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大雨 她最后看了 ...
-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周浅早上进教室时，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冽。她走到靠窗的座位，发现椅面上有一滩水，她皱了皱眉，拿出纸巾擦干，刚坐下，早读铃就响了。
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周浅翻开书，嘴唇跟着动，声音很小。
读到一半，她感觉右小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低头看，是半块用过的橡皮，不知道从哪儿滚过来的，停在她椅子腿旁边。
她没捡，继续读书。
过了一会儿，左肩又被轻轻砸了一下。是小半块橡皮，弹了一下掉在她桌上，滚到字里行间。
周浅的手指顿了顿，继续指着单词读，假装没看见。
后排传来很低的嗤笑声，她听出是李涛的声音。
下课铃响，她起身想去洗手间。经过楚瑶座位时，楚瑶正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自动铅笔。
楚瑶拔掉笔帽，边往里面装铅芯，边对旁边的陈乐乐说：“看来那支是真找不到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陈乐乐“啊”了一声：“那么好看的笔……你再找找书包夹层？”
“都翻过了，”楚瑶摇头，把笔插回笔袋，“算了。”
走廊尽头的女洗手间里，她刚进隔间关上门，就听见外面进来两个人，声音很熟，是刘颖和张玥。
水龙头开了，水流声里混着说话声。
“……真丢了？”
“楚瑶自己说的，就昨天放学。她说可能~你懂吧，就那种语气。”
“但没证据吧？”
“要什么证据？一支笔还能自己长腿跑了？而且你想想，县中来的，那谁，穿的一般却带了那么贵的画笔~”
水龙头关了，短暂的沉默。
“说不定省了很久的钱买的，而且她平时安安静静的。”
“安静才可怕呢。”
脚步声远去。
周浅在隔间里站了很久，手指捏着门栓，直到上课铃响。
数学课上，讲到一道例题时，老师问：“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解？”
没人举手，老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周浅身上：“新同学来试试？”
周浅站起来，全班的目光跟着她移动。
题目难度中等，她一步步解，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白色痕迹。
解到倒数第二步，一个公式想不起来，粉笔悬在半空。
她听见身后传来轻笑，是李涛，还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嘲弄。
周浅的脸开始发烫，她握着粉笔的手指用力，粉笔“啪”一声断了，半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边缘。
“下去吧。”数学老师说。
周浅放下剩下的半截粉笔，走回座位。
中午她去食堂，打了最便宜的土豆丝和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两个人，是刘颖和张玥。她们看见她，都愣了一下，但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刘颖忽然说：“哎，你听说没，二班那个谁，上周手机丢了。”
“谁？”张玥问。
“就坐后排那个男生。后来查监控，发现是邻班一个人拿的，就课间溜进去，顺手拿走了。”
“胆子这么大？”
“对啊，看着挺老实一人，真没想到。”
周浅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刘颖继续说：“所以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们没再看周浅，但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过来。
周浅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有一半，但她吃不下了。
下午美术课，周浅抱着画板去美术教室，画架上还夹着昨天做静物练习时画的陶罐。
调好颜料，她拿起画笔。
刚画两笔，美术老师就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住。
“形抓得不错，”老师俯身看她的画，“阴影关系还可以再明确点。”
老师伸出手指，点在她画面上。
就在这时，李涛从旁边经过，他手里拿着洗笔筒，水装得很满。
经过周浅身边时，他脚下一绊。
洗笔筒猛地一晃，里面的脏水泼出来一大半。
混着颜料的脏水直接泼在周浅的画上，也泼在她校服袖子和裤腿上。
画面瞬间被污水浸透，颜色晕开、混合，陶罐的形完全毁了。
周浅僵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李涛连忙说，表情浮夸，嗓音带笑听不出歉意，“我没站稳，真不好意思！”
美术老师皱起眉：“李涛，你怎么回事？”
“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李涛一脸诚恳，“地太滑了。”
老师看看地，又看看李涛，最后看向周浅：“你去清理一下吧，画……重画一张。”
周浅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污水还在往下滴。
她放下笔，站起身。
校服袖子湿透了，黏在皮肤上，裤腿也湿了一大片。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她冲了冲袖子，但颜料已经渗进布料，冲不掉。
身后传来李涛的声音：“真对不起啊新同学，不过，你……家庭条件那么好，应该很大气吧”。
她没应声，拿纸巾擦着袖子，李涛吹了声口哨走了。
回到座位，她撕下那张被毁的画，扔进垃圾桶，重新铺上一张新纸。
白纸很干净。
她拿起铅笔打形，但手有点抖，第一根线条画歪了。
美术课结束，大家都收拾东西走了，周浅最后一个离开画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
放学值日，周浅被分配擦窗玻璃。
站在椅子上擦玻璃时，李涛在她旁边拖地。拖把杆很长，他每次挥动，都撞到周浅的小腿。
第一次，周浅没说话，挪开一点。
第二次，又撞到。
第三次，她停下来，看向李涛。
李涛正埋头拖地，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拖把杆又一次扫过来时，周浅伸手抓住了杆子。
李涛抬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撞到我了。”周浅说。
“啊？有吗？”李涛眨眨眼，“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
他把拖把杆抽回去，继续拖地。
这次没再撞到她。
但两分钟后，周浅擦完玻璃去洗抹布，回来时，发现刚擦干净的窗台上，多了几个湿漉漉的鞋印。
脚印很大。
她盯着那些鞋印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抹布，重新擦。
值日结束，天已经黑了。
周浅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车棚里，她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车胎瘪了，她蹲下来看，气门芯被人拔了，扔在旁边地上，她捡起来，塞进口袋。
推着瘪了胎的自行车，她走出校门。车轮每转一圈，就发出“咯噔”一声。
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水。出来时，看见楚瑶和几个女生从对面奶茶店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杯。
她们笑着说话，楚瑶说了句什么，其他人都笑起来。
灯光下，楚瑶的脸明亮又生动。
周浅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
她推着车继续走，回家的路很长，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路过巷口时，她看见那座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停下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进去，只是推着车，慢慢走回了家。
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炒菜。
“怎么这么晚？”妈妈回头看她一眼。
“值日。”周浅说。
“车怎么了？”
“胎破了。”
“等会让你爸修，”妈妈关掉油烟机，“洗手吃饭。”
晚饭时，爸爸问：“新学校怎么样？”
转来这个学校爸爸妈妈在饭桌上对表叔赔笑的脸晃过：“还行。”
“跟同学处得来吗？”
“……还行。”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周浅回房间写作业，盯着题目，很久没动笔。
她想起早读时砸在小腿、肩头的橡皮；
想起今天在讲台上卡住的那道题，想起粉笔断裂的声音；
想起卫生间里似是而非的猜忌，想起对方意有所指地对话；
想起被泼脏的画，被撞的小腿，被踩脏的窗台，被拔掉气门芯的自行车。
她静不了心写作业，她不知道该向谁说那些零零散散的委屈。不能对爸爸妈妈说，他们会担心，能转来这个学校不容易，不能把事情闹大。
要不然去找苏瑶说自己没有拿她的自动铅笔？不行，她们并没有明说是自己拿的，这样去说会被怀疑做贼心虚。
可是，她们确实怀疑是她偷的，甚至怀疑那盒炭笔也是来路不正。她要怎么解释这是爸爸去北京参加展销会时特意到文具展厅给她买的，不是她偷来的。
要怎么解释呢？又该向谁去解释？
她呆坐在桌前很久，直到妈妈敲门：“浅浅，洗澡水烧好了。”
“来了。”她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明天可能还会下雨，希望下大一点，或许，或许学校就会停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