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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偷窃 下午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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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阳光斜斜地照进高三(1)班,把教室切成明暗两块。
大多数学生低着头做题,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细密连绵,后排靠窗的新座位,偶尔响起铅笔划过素描纸的“唰唰”声,轻而稳。
周浅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深灰色的炭笔,笔尾的银色标志偶尔反一下光。
她在画桌上植物图鉴的影子,画得很慢,画几笔就停下看看光线,用小指蹭蹭纸面让阴影过渡。
楚瑶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她刚写完一道数学大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到了后排。
落在了周浅手上那支笔上,笔杆反射的夕阳光刺了一下楚瑶的眼睛。
她认得这支笔,不,是曾经拥有过同款。法国的一个牌子,专业级,一套基础款就要上千。去年参加市美术比赛前,爸爸出差时带回来的:“提前祝贺女儿夺冠。”
比赛结果是银奖,金奖作品叫《土壤呼吸》,作者就是此刻握着她同款笔的转学生周浅。
颁奖当晚,她把银奖证书放在茶几上,爸爸翻着获奖作品集,翻到金奖那页,停住了。
彩印的《土壤呼吸》占了整页:深褐色的土壤,裂开细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暖黄光晕,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挣扎着要出来。构图简单,也无过多技巧,但那种从黑暗深处透出的生命力,蛮横地抓住了人的眼睛。
爸爸看了大概有两分钟,没说话。然后他合上画册,抬头看她,语气平常:“看来你的天赋不在这里。”
没有责备的语调,没有失望的表情,就是一句平静的结论。那天晚上楚瑶砸了用了十年的画架,把那套颜料和笔锁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现在,那支笔在转学生手里,画着无关紧要的影子。
周浅是上周从县中转来的,声音轻轻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我叫周浅,喜欢画画。”班主任把她安排在那个靠窗的空位,她就安静坐下,文文静静。
有点太文静了,不参与课间关于明星综艺的八卦,对楚瑶以班长和班级核心圈名义发出的、代表接纳的午餐邀请,只是摇摇头,还是那样轻轻地说:“谢谢,我自己带了饭。”
她活在自己的节奏里,这在楚瑶看来,本身就是冒犯。
下课铃响了。
教室瞬间活了,收拾书包的声响、商量去哪儿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周浅也停了笔,小心地把炭笔收进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金属笔盒,里面整齐排着不同灰度的笔。
楚瑶收回视线,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拉笔袋拉链时,她手停了。
她皱了皱眉,把笔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笔、橡皮、尺子……摊了一桌,又低头看地上,翻书包。
“瑶瑶,找什么?”同桌陈乐乐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把水杯往侧袋里塞,见状凑过来问。陈乐乐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圆脸,爱笑,和楚瑶从高一就同班,关系不错。
“我那支樱花图案的自动铅笔,不见了。”楚瑶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那是她小姨从日本带的礼物,笔杆珠光粉,画着樱花,笔夹也是一小枝樱花的形状,很多女生夸过好看。
“啊?不会吧?再找找,是不是夹书里了?”陈乐乐帮忙翻。
她们的动静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前座的刘颖转过头来:“什么不见了?”斜后方的张玥也抱着书包凑近:“楚瑶丢东西了?”
“就那支很漂亮的樱花自动铅笔。”陈乐乐代为回答。
“那支啊!课间我还看见你用了呢。”刘颖说。
“是不是掉地上,滚到讲台或者哪个椅子底下去了?”张玥说着,还真低头往附近几张椅子下瞅了瞅。
楚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淡淡惋惜的神情,目光却像是无意识地,越过了陈乐乐的肩膀,飘向教室后排。
周浅已经收拾好了画具和书包,画板用布套罩着夹在腋下,她正单肩背着看起来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的书包,站起身,沿着两组课桌之间的过道,往门口走去。那个银色笔盒被她拿在左手里,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反射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
就在周浅快要经过她们这片区域时,楚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在略显嘈杂的放学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但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都注意到了。
她看向陈乐乐,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宽容和无奈:“算了,一支笔而已。”
话说完,楚瑶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追上周浅的身影,在那个银色笔盒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却因为周围突然安静了些,反而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旁边人的耳朵里:
“可能……”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刹住了,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快速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像在责怪自己不该这么想,“我瞎猜的,可能就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或者忘在家里了。”
围在楚瑶桌边的几个女生,刘颖,张玥,还有另外两个,几乎同时下意识地顺着楚瑶刚才的目光,看向了后门方向。
“可能”什么?
可能新同学刚来,对什么都好奇?可能看到了,觉得漂亮,就……
没有人把后面的猜想说出来。
刘颖飞快地眨了下眼,移开了视线;张玥抿了抿嘴唇,抱着书包的手臂收紧了些。
陈乐乐张了张嘴,看看楚瑶那副不想计较却忍不住失落的表情,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干巴巴地低声安慰:“肯定没丢,别急,明天再找找,说不定掉在教室哪个角落,或者被你夹在笔记本里带回家了。”
楚瑶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点。
走廊上,周浅背着书包抱着画板,穿过涌向食堂和校门的人流,夕阳把影子拉长,她眯着眼,想的是刚才没画完的影子边缘,和晚饭后想试的新调灰方法。
隐约觉得从座位走到门口那段,楚瑶座位旁边围着的那几个女生,在看她。不是平时偶然对视那种看,而是目光跟着她移动了一小段,等她看过去时,那些目光又“嗖”地一下移开了,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错觉。
大概是新环境,大家都还不熟吧。周浅这么想着,把腋下的画板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紧了些,转身走下楼梯,把自己埋进了更嘈杂的人流中,朝着美术教室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楚瑶最后看了一眼抽屉,背起书包,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那支樱花图案的自动铅笔,此刻正静静躺在书包内袋一个带拉链的夹层里,是她下午课间自己放进去的,她当然记得。
走出教室时,她回头看了眼周浅那个靠窗的空座位。夕阳正照在上面,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光。
楚瑶嘴角极细微地,抿了一下,然后转身,步子轻快地汇入放学的人潮,像什么也没发生。
而关于“偷窃”的第一个模糊的猜想,已经像一粒适应力极强的孢子,借着那声叹息、那个眼神、那句欲言又止的“可能……”,悄无声息地飘出了教室,落在了最初几个宿主的心里。
它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点点猜疑的土壤和适宜保持沉默的温度,就可以开始它不可见的、缓慢的滋生。
明天,当周浅再次拿出那个银色笔盒,当有人想起楚瑶丢失的笔同样价格不菲,当课间闲聊偶然提到县中转来的这个标签时,这粒孢子或许就会得到第一次微弱的共振,发出旁人也难以察觉的、新的菌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