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要她 她挺直了脊 ...
-
冰冷的耦合剂涂上小腹的瞬间,林桅睁开了眼。
头顶是区妇幼保健院米白色的天花板,周景明的手搭在她肩头,温热,带着细微的汗意。
医生平稳的声音正在重复那段她命运转折的判词:SCN1A基因,罕见风险,终身照护的可能。
周景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沉,逻辑清晰:“天价的靶向药和康复费用,会把一个家庭被拖入看不到尽头的黑洞,以及对孩子自身而言,活着可能成为漫长苦刑。”
手背上的疼痛在提醒她:不是幻觉也没有回到过去。
“桅桅,”周景明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和一种下定决心的硬,“我们现在停下,是理智,也是对所有人——包括这个孩子——负责。让她免于承受也许根本无法承受的人生,这是一种……更恰当的仁慈。”
她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他是对的。每一个字,都被后来七年的岁月血淋淋地验证过。
‘你知道他是对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像深海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脑海。
它不属于三十岁时那个惶恐的孕妇,它来自未来,来自无数个被绝望浸透的深夜。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放下渔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上海医院走廊里,听不懂沪语,说不来普通话,连厕所都找不到。你知道他的脊梁是怎么为了外孙女一点点弯下去的,最后连老家的祖宅都保不住。你的想要留住,要用他安顺的晚年交换。’
关于父亲的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父亲蹲在狭窄的病床旁边,就着冷水啃馒头,眼睛还盯着熟睡的暖暖,头发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都白得那么扎眼;
他笨拙地学着给暖暖按摩,布满厚茧的大手轻得不像话;
决定卖祖屋那天,爸爸沉默了很久,还是对她说:“桅桅,别哭,舍了老根是为了保住新苗。值!”
沉重的负罪感,混杂着对未来具体苦难的恐惧,几乎要将幻境中的林桅压垮。
那个冰冷的蛊惑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放下吧,现在还来得及。放过孩子,放过你爸,也放过你自己。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重量吞噬压倒时,另一组画面,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蛮横地挤了进来。
是暖暖。
是两岁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的暖暖,虽然走得晚,但笑容又软又亮;
是上个月,用小手轻轻摸她肚子上剖腹产疤痕时的好奇眼神,是那句像羽毛又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的“对不起妈妈……谢谢妈妈”。
还有四岁时第一次大发作后,在医院醒来,孩子眼神涣散,嘴角还有污迹,小小的身体因为药物和疲惫软得像棉花。
林桅以为她会哭,会害怕,可暖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聚焦在妈妈满是眼泪的脸上,然后对她极其轻微的笑了一下,说:
“妈妈,我睡一会儿,力气就长回来了。”
“妈妈,等我好了,我能不能跑得比风还快?”
“妈妈,明天我想听两个故事,好不好?”
“暖暖长大了,要给外公买最大的房子。”
每一句都是一个战士从废墟里,递出的旗帜。
她的女儿,这个被命运刻下不幸印记的孩子,她想活,她在用尽每一丝微弱的生命力,表达对活着的渴望。
她知道会有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理智告诉她:避免痛苦是仁慈的。
但作为母亲,她无法判处这种渴望死刑。她不能对那个盼着明天盼着长大,会抱着她说谢谢的孩子,说出:“你不该来,我不要你。”
幻境中的林桅,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了父亲佝偻的背影,吸进了未来无数张缴费单的冰凉,吸进了女儿可能承受的所有痛苦。
然后,她用这口气,吐出了:
“我要她。”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每个字却都像绞紧的缆绳,再没有一丝松动的缝。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眼前周景明惊愕的脸、医生白色的衣袍、明亮的诊室都如同被火焰舔舐的画卷,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密的香灰,簌簌剥落。
林桅也感到右手手背上,那道来自泥丸庙的契约勒痕,清晰地灼痛起来。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此刻这个背负着全部已知后果、却依然选择“要她”的灵魂,与未来那个在泥潭中挣扎的自己,死死捆缚在了一起。
咸腥的铁锈味取代了消毒水的气息,脚下传来朽木的摇晃。
她站在了破旧的渔船上,面前是父亲沉默如枯木的背影,和那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锈海。
海浪无声推动着小船。
她知道前方是深渊,是女儿发病时的喘息,是父亲被典当的晚年,是自己被一寸寸磨灭的人生。但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暖暖拥抱时,那份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温暖。
这就够了。
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根注定要承受风浪的桅杆,望着锈海深处。这一次,她不是懵懂地跳下,而是看清了所有礁石与暗流后,亲自为这艘沉重的船,拉紧了属于她的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