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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丸庙 “何物最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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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泥丸庙
ICU走廊的光,把匆匆人影、连同生老病死本身,都漂成褪了色的惨白。
林桅靠墙站着,指尖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觉仿佛也被那光吸走了。医生的声音断续飘来:“……维持现在的治疗……剩下时间……以月计算……”
她转身,走向那片惨白光源的深处,去看她的暖暖。
小小的身子陷在仪器与管线构成的巢穴里,仪器“滴——滴——”地叫,一声,一声,像是把暖暖剩下的那点时间,从管子里往外挤。
林桅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空传递一点体温给暖暖。
离开医院时,卖房中介的电话正好打来。
“林姐,您父亲那老房子,我们评估过了。”
“地段偏,房龄老。您知道的现在市场不好,这个价,真的是看您急用。”
10万,只够暖暖一周的治疗费,但它代表着她父亲一生的血汗。
中介还在说话,分析着学区、规划、成交案例。
她说“好。”声音飘得自己都听不见。
上海的房子早卖了,但10万不够暖暖的后续治疗。
接下来的两天,她重复着同一段干瘪的陈述。
亲戚,朋友,旧同事。
起初,对方脸上会浮现出同情与惊讶,眼珠转动,似乎在快速计算风险与情谊的比重。
然后,关切褪去,露出底下尴尬的底色,最后,当她起身告辞时,对方往往只剩一个勉强维持的社交表情。
她拨通了前夫周景明的电话,响了很多声他才接起。
“小桅,暖暖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林桅吸了口气,她简短说明了情况,以及还差的治疗费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小桅,”他再次开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必须再次提醒你,这是一个无底洞。我们或许应该更冷静地评估,如何才是对所有人,包括暖暖,最负责任的选择。”
“所以?”她的声音干哑。
“所以,我很抱歉。我现在能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而且我认为,结束暖暖的痛苦对暖暖对你都好。”
求人已经没用了,她走进城里香火最盛的寺庙。
香客如织,跪拜起伏,形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她也买了香,点燃,插进几乎无处可插的巨大香炉。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望去,宝相庄严的佛像垂目俯瞰众生,金身灿烂。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低语不断,她隐约捕捉到一两句:“看,又一个……”声音充满怜悯。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寺庙的。
天已黑透,雨簌簌落下。就在她几乎要任由自己滑倒在水洼里时,她下意识地摊开了一直紧攥的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一张旧得发脆的纸片,边角毛毛糙糙,像从哪本老账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些烟熏火燎般的印子。
可就在她盯着看的几秒钟里,那些印子自己动了起来,慢慢聚成了一行字:
“以汝至珍,易彼一线。”
她眨了下眼,字又淡了,快得像个错觉。
纸张突然发烫,变成一捧带着微光的、细腻的香灰,从她手掌浮起。
林桅呆呆地看着它。
佛至心灵,跟随那捧香灰向前走到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狭窄幽深的老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已经褪色斑驳。
门楣上方,一块旧匾几乎与黑木融为一体,只有凑近才能勉强辨出三个褪色的字:泥丸庙。
那捧指引她的香灰悉数钻进了那两扇木门底下细微的缝隙里。
门扉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一股难沉檀香灰堆积百年的陈腐的微酸气息溢出。
林桅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推开了门。
庙堂极小,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旧砖,积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灰尘。
没有层层叠叠的幔帐,没有罗汉金刚,只有一张供桌和供桌后立着的一尊人形石像。
看不出是神是佛。
没有面目,没有衣饰,甚至没有明确的性别特征,更像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只是有些像粗略的人形轮廓。
在石像之侧,稍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她的面容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瓷白,没有气血也不是死气惨白,像……像瓷器化成了人。
她残存的理智在尖叫危险,但潜意识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
“救救我女儿。”
跪下的那一瞬,她看到了女人灰白裙摆上仿佛用香灰勾勒的奇异纹路正在缓缓流动。
她抬起头,视线与女人对上。
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有两小簇金红色的、像将熄未熄的香火余烬,在缓慢地明灭。
林桅感到一种带着压迫的注视,从那双余烬般的眼中,从整个庙宇的墙壁与地面,甚至从中央那尊混沌石像的方向,同时压了过来。
“你、您……是谁?”
“窈冥。”
林桅知道不会有再多的解释。
“求求您,救救我女儿。我什么都愿意给。寿命,健康,魂魄……什么都行!拿去!都拿去!”
“你名桅?”灰袍女子声音回荡在庙堂里。
“可知,”那声音不疾不徐,“何物最沉,最韧,经千帆过尽,风摧浪噬,仍挺立不折,方可为桅?”
父亲的脸庞出现在脑海里,是多年前风暴来临前,他立在船头,古铜色的脊背绷紧如弓,回头对她吼:“桅丫头!站稳了!”声音压过了天际的雷鸣。
她抬起头,嘶声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
“我……”
她向前踉跄一步。
“就是那根桅!”
话音出口的瞬间,呼出的热气在她面前的空中迅速汇聚、凝结,扭曲,最终形成了一个笔画狰狞、仿佛用烧红的铁条烙在虚空中的字——
“桅”。
字影悬浮,微微颤动,散发着林桅生命最后的热度与决绝。
窈冥眼中,那两簇金红余烬,倏地亮了一瞬。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悬浮的“桅”字血影,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敕令,猛地下沉,坠向林桅摊开在地的右手手背。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烙铁接触湿皮的声音。林桅手背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紧绷,随即向内凹陷,形成一道清晰无比的的痕迹。
剧痛姗姗来迟,尖锐而沉钝,从手背直窜肩胛,几乎让她晕厥。
契约已成。
还没等她从这痛楚中缓过神,就看见砖石的缝隙里,漆黑如墨的水正无声漫出,迅速淹没她的脚踝、膝盖。
窈冥的身影,连同那尊混沌石像,在迅速上升的黑色水面那头,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剪影。
林桅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仰倒。
没有溅起水花。
那黑色的静水包裹住她,将她拖入一片失重的黑暗之中。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仿佛听见窈冥的低语:“且看……汝之木,可航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