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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电话打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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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我哥说。”林君秋鼻子有些红。
又说:“我学习不好,别耽误我哥哥上学。”
徐晃要按下拨打键的手指又顿住了,抬着头看林君秋。
又说:“我跟我叔说给你找个工作。”
医院那边干杂活儿的小护士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人在意,县城这样走两步都能碰到熟人的地方,一切维系运转的关卡都离不开关系。
徐晃第二天一早到达北京。
什刹海的秋天,阳光初露般投射在湖面,船桨划过,波光碎金。
清晨老人提着鸟笼散步,三两骑车的人从胡同口出来,又沿着湖边慢慢骑远,胡同里的慢节奏跟朝阳中心CBD高楼完全脱离。
他们系里不少人压力大就坐在什刹海边放空,给脑子里的水吹干。
徐晃跟牧长树不是同一届也不是一个系,回了学校也是整天泡在实验室做实验。
计算机系群英荟萃,除了高等数学、C++之外,牧长树参加了ACM程序设计竞赛,写代码要写到凌晨,恰巧科协的竞赛组织也交由他负责。
学校各项学业节奏快、难度高,从那样遥远的县城走到这十步一个天之骄子的地方,他忙的吃饭都顾不上。
徐晃刚入学那一年,国庆在回去的火车上碰到了提着黑色书包靠在火车衔连处的牧长树。
那会男生很瘦很高,穿着发旧的黑色连帽卫衣,头发略短,眉骨很高,被晒得比现在黑好几度,薄薄的眼皮下一双眸却漆亮。
似乎注意到了徐晃跟他对视,打了个招呼说:“你也在苔菉下吧。”
他俩一个在县南一个在县北,高中分别在一中跟附中上学,徐晃对牧长树常年霸榜第一的黑马名号早有耳闻。
后来学业连带着兼职实在太忙,牧长树便不再回去,寒假跟徐晃在一个富二代创业开的游戏开发工作室给人打工,对方给的工资高,甚至到了开学还想把牧长树留下,但那两个月天天通宵熬夜,把人当机器使,徐晃都怕牧长树猝死在他那。
徐晃在周一下午去图书馆总馆遇到了牧长树,他经常在2层期刊区,对面坐着他同系的侯静。
徐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过去。
一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八卦如同病毒一般甚嚣尘上,父母知道他跟牧长树认识一同在北京读书,闲来便说过一些他们家里的事。
徐晃才知道父母生前跟牧长树母亲牧文乔是旧相识,后来牧文乔离开,他们家也跟牧长树家断了联系。
因此徐晃也就知道牧长树跟父亲林广胜关系疏离的原因。
如若不是他那个妹妹,牧长树不再会回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徐晃自认为不是个自私的人,但也不能忍受被谁困着。
【他哪个系的?】
【不是,你喜欢这款啊?】
自习室还是大厅摆了一排排木桌,除开电脑敲击声跟翻书写字声外,时不时有人咳嗽两声。
女生如火如荼地戳着手机跟旁边宛如陷入热恋的好友发消息,八卦一来瞬间醒神。
【不早说。】
【这款是哪款?】
【酷哥呗,他开学那会剪得板寸,被挂表白墙好几天,不爱说话,冷冷的,那鼻子看着就很会做,我听说体检他一八七!】
【……我没想这个。】
【少装,但你没戏,看到他旁边那个女生没,他同系二班的,追了他一学期都没追上,中间不乏有人表白加他微信,没一个能得手。】
【哦对,是计算机系大二的,简直暴殄天物啊,怎么不给我们新闻系几个这种类型的帅哥。】
女生没再回消息,又盯着牧长树看了好几眼,陡然站起身鼓着胆子往他那边走过去。
她在纸条上写了句话递给牧长树放在他手边,写完整个人紧张到脸红耳热,目光落在他脖颈下露出的锁骨上,一颗黑色小痣。
视线又落在男生手背上蜿蜒虬结的青筋上,皮肤肌肉绷得很紧,外形高瘦,穿着一件简单黑T,站在他旁边都紧张。
紧张的主要原因是她第一次跟人要联系方式。
旁边的身形挡住灯光,牧长树抬头,愣了下后看向她写的纸条。
-你好,我是新闻系一班的,可以认识一下吗。
侯静从女生过来就捏紧笔抬眼看,完全没了做题的心思。
牧长树从图书馆出来把纸条给扔了,看了眼手机,才看到今天是28号。
上个月忙于学业没打电话过去,脑子里又想到那张纸片上的余痕。
“牧长树,我叫你呢,你发什么呆?”
侯静抱着书,凑过去问。
牧长树才侧头:“怎么了?”
“晚上我生日,请客吃饭,别这个面子都不给啊。”侯静故作玩笑,余光一直瞥着他。
牧长树:“我不去了,没准备生日礼物给你。”
“没事,你人过去就行了。”侯静笑了声,又瞅了眼他的手机,“看谁呢?女朋友?”
牧长树合上手机,没解释也吭声。
一双鹰隼般漆黑的眸就这么笔直看着她。
侯静一瞬间没话说。
牧长树的微信号难加,他从开学的军训那会就在论坛上捞他了,后来没想到就是隔壁系的。
还有共同的好友徐晃。
就这样一年,侯静也从未收到过牧长树主动表达过什么。
他性格冷淡内敛,仿佛谁都不在意,进不了他的心。
经常一起吃饭的缘故,侯静知道他偶尔会给谁打电话,那表情虽然也没表情,但跟平常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一样。
眼睛不一样。
侯静呼了口气,点点头:“行吧。”
牧长树又给徐晃发消息说:“到学校了?”
徐晃说:“上午就到了啊。”
“去我家了吗?”
徐晃说:“……我给忘了。”
牧长树说他没打通林君秋的电话,让他去看一眼。
徐晃自然知道林君秋为什么不敢接听。
牧长树今年寒假没打算回去,他跟徐晃做了个小游戏,还没上线,在找投资。
徐晃说他太急了。
牧长树说我不能不急。
牧长树晚上给林君秋打电话。
十点多忽然下起雨,北京的雨水繁茂地落在国槐上,空气不流通,闷冷,大雨点落在沥青路上,瞬息变成一团暗色。
他没去生日会,本身就不熟,牧长树也不太喜欢结交朋友,他骨子里冷,性格上也不健谈,没有徐晃那么乐于热闹。
看准时间点,在林广胜还没下班前给林君秋打的电话。
电话打了两条都没打通。
牧长树站在卧室阳台倚着围栏,身后细密的雨水吹在白衬衫上,凉飕飕地贴着皮肤,湿冷感跟苔菉的那股子黏腻潮湿气还是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刚来北京上学那会他很不适应,不适应北京冬天的干冷跟雪,春季呼吸不过来的棉絮,跟没有烦人的林君秋。
他生出一些想要退学回家的冲动。
他想留在距离苔菉不过两个小时的省会城市读大学,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报名那天,牧长树听从招生办的说辞,填了北京的几所学校。
那会他想的是,等林君秋高中毕业,不管她想去哪上大学,牧长树都尽到了母亲的遗愿,尽到了哥哥的责任。
电话在几秒后嘟嘟一声被接通。
“喂。”
对面的声音从手机话筒中溢出。
“哥?”
她的音调很平,带着毫无意外的沉静。
“有事吗?”她的语气有些犹豫跟疑惑。
“没事不能打电话?”牧长树皱了下眉,听着她的语气,有些不太舒服。
“你不是忙吗。”
牧长树说:“学习进步了吗?”
林君秋几秒没吭声,随后说:“保持算进步吗?”
她一直都在班级中等三十名左右。
牧长树妥协说:“也算。”
“那就进步了。”林君秋蹲在门口,正在下雨,身后的玻璃门关着,也隐约能听到里面吹风机的嗡嗡声。
她只能又走远了些,站在对面早餐店的屋檐下,屋檐处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地往身上落,很凉,濡湿着衣服,身上温度在急速下降。
林君秋其实很想给他打电话,又想哥哥有了自己的生活不能被打扰。
他跟她从来都不一样。
更遑论她如今的生活简单乏味,触摸不到牧长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于是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那些年相依相伴的一切,林君秋深入骨髓的依赖跟靠近,都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反扑。
阳台的玻璃门并不隔音,室友夜跑回来,带着一身十足的汗味在宿舍挤挤攘攘。
牧长树拿着手机出来,走到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口处,正是风口,风呼呼地往他身上灌,把皮肤吹得没有一丝温度。
“哥,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因为爸爸吗?”
林君秋隐约想起,哥哥是被父亲打到大的,最严重的那次,林君秋想把隔壁阿姨送给她的存钱罐打开,里面就存了一毛钱硬币,她刚存进去就想拿出来,执拗得很。
当时正好撞在林广胜的无名火上,直接给她摔碎了。
林君秋一直在哭,林广胜抬起脚把她踹到了门口,刚放学回来的牧长树扔掉书包,发了疯似的进门抡起拳头朝他脸掼下去。
当时牧长树格外瘦,个子也还没那么高,干体力活的林广胜却力大无穷,反脚把牧长树踹飞。
当时哥哥也不过十岁。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你俩不是我赏一口饭吃早他娘的死垃圾桶里去了!!”林广胜浑身糙气,压制性的肉搏让他那股气愈演愈烈地发泄在瘦弱不堪的牧长树身上。
稚气未消的男生被打到吐血,额头撞出一个血坑,浑身都是青紫色淤青,隔壁阿姨听到这架势,说要报警,发酒疯的林广胜才清醒。
在那之后他就没再喝过酒。
很多时候,林君秋不觉得苔菉是她的家。
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
“哥我要挂了,我去写作业去了。”
她没等对方回,倏然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黑屏,林君秋又盯着手机屏幕看,看很久很久,眼睛都泛酸有些疼,躺下闭眼睡觉。
一分钟零八秒,或许是今年她能跟哥哥唯一一次说上话的时间。
林君秋忽然有些难过,蜷缩在被子里,眼角不知不觉润湿了被子,她闭着眼难受地想,讨厌长大。
一直到那个年底。
林君秋的日常就是坐在理发店的门口,看着阳光从一端升起来,又从另一端降下来。
偶尔会有他们学校的男生女生来这里剪头发,林君秋得知六中有了新校服,在国庆节后没多久举办了校运会,说起恋爱八卦,说要去广播站投稿他喜欢的歌。
林君秋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东西都距离自己太远,她才如此好奇。如果真的在那样的环境里,或许也不会关注到。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门口,偶尔去看那棵快死掉的苹果树。
牧长树给她买的那个眼镜崭新地被放在了眼镜盒中,从他离开后,林君秋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不太需要看清楚这个世界了。
那年圣诞节,亚热带季风气候的苔菉县几乎没有下过雪,林君秋定时在19:32分前坐在电视机前听CCTV1的天气预报,却看到北京显示北京时间12月25日,大雪。
白天:约 0℃ ~ 4℃,夜间:约 −6℃ ~ −2℃。
苔菉常年都是绵密的雨水,从林君秋出生,都没见过下雪是什么样。
于是只能在网络上搜索北京的雪,看到很多男女合拍的圣诞照,绿色的圣诞树上挂了很多彩色的圣诞球,在雪天氛围感高涨。
牧长树会在干什么。
那是跟苔菉相隔几千公里,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有她最重要的人。
父亲跟好友一同在外下馆子,最近他经常夜不归宿,好似很忙。
周遭的寂静让林君秋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
她倏然起身想用座机打个电话,他是牧长树,为什么不可以打电话给他?
那种思绪绵长疯长,林君秋蓦地跑到客厅电话前。
可又害怕父亲知道她打电话给哥哥,于是从书包中翻找出一大把硬币,从家中跑出去。
外面正在下雨,林君秋撑着雨伞,站在电话亭中,看着深夜玻璃外的往下坠的雨水,给哥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嘟嘟了好几声都没有接听,林君秋失落地看着电话按键,心想,他或许真的很忙。
只打三次,如果还是没有拨通,就不再打过去了。
于是林君秋又打了一遍,心里做好了打最后一遍的准备,电话却冷不丁在第一秒被接通。
“喂?”
对面的声音清甜又礼貌,林君秋脑子忽然空白了。
“您好?”
“喂您好?还在吗?怎么不说话?”
“喂——”
林君秋倏然把电话挂断了,浑身湿冷一动不动好几秒,隔着电话亭布满雨水的玻璃门,她看到水珠顺着玻璃表面缓慢滑落,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面便利店的霓虹灯昏黄模糊,暴风雨的夜晚路上没有行人,一切变得迟缓而粘滞。
只剩下雨,一直在下。
如此阴冷的雨天夜幕,她摸到额头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