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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哥,喜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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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秋脑子顿住了一下,慢了半拍。
徐晃看笑着过来揉了下她的脑袋,说:“好好学习,改天你去北京,让你哥出血带你闲逛。”
“我跟你说啊,你多想想你哥有什么糗事,等之后跟嫂子告状,想要什么不行。”
徐晃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林君秋一动未动看着他的背影。
随后反应过来,迅速跟上去:“都没听他说过。”
徐晃看到林君秋眼底无波无澜,一片懵懂色,说:“不然我那天让你看他微信干什么。”
林君秋问:“怎么认识的?都没跟我说。”
徐晃心血来潮聊了一些他的八卦,大概就是在大一开学的运动会上就见过,社团联谊,有一起去爬山,去上海参加社会活动,还一起跟学校活动去了一趟西藏。
林君秋从徐晃耳中听到这些,脚步不自觉放慢,整个愣怔住了。
一字一句在耳朵里实在难以消化,只是一点一点费力地吞咽识别着,每过喉咙便要被划一下,最后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也从来没有在牧长树口中听到一个字的关于他的事情。
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他。
是在过去的十几年、经受着生活窘迫压力的牧长树从未有过的经历跟体验。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哥哥了。
那种忽如其来几乎排山倒海似的巨大落差感把她整个人席卷进暴风眼的风口。
她仿佛站在层层叠叠筒子楼的楼底,看着上空一望无际的、一团一团围困着贫穷、无知、麻木的普通人,那种被裹挟着的闷重感忽如其来压在心口。
徐晃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过妹妹。
甚至行事作风都被朋友批评为太过直男。
看到林君秋的表情,眼底忽然被挖空了一样乌黑空洞,心忽然疼了一下。
她跟牧长树相依为命一起长大,也知道他父亲在家庭中是个什么货色。
他俩的亲生妈妈已经去世,现在苔菉就只剩下她了,连个能帮衬的亲戚都没有。
“晃哥,你谈过恋爱吗?”
徐晃理直气壮说:“当然了,我可是奔着结婚去的好男人。”
只不过是网恋对象还没见过面而已。
谈恋爱就要结婚吗?
林君秋又想起牧长树,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是的。
如果不是因为林广胜跟他是法律上的父子关系,他上大学后便不再会给这个从小棍棒教育的父亲一分钱。
徐晃伸手摸了下她的头说:“考来北京,日光哥罩着你。”
牧长树送徐晃走后,林君秋才看着睡醒后浑身倦懒还没醒过神的牧长树。
这会儿的牧长树跟平常为哥则长的气质不太一样,弓着肩颈窝在沙发,垂着眼睑,雨天阴郁的屋子内薄暗的光线映出一扇浓密睫影。
像是整个人都被梳毛了,呼吸都带着些惺忪的沉气音,呼吸重得打在身上那件薄薄的灰色毛毯上都要凸陷进去。
像一只慵懒午后的狮子。
林君秋趴在他身侧的沙发扶手边,胳膊摁压着扶手仰头,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热乎劲儿。
“哥你明天几点走?”
牧长树还在出神,被这一声喊得抬了下头,醒过来些神儿,把身上的毛巾被扯开,开始起身整理餐桌,没抬头说了一句:“七点。”
“那么早。”
“要坐一天,晚上才能到了。”
“也是,我送你吧。”
“你能起得来?”
“能,我起得很早。”
“写作业去。”
又问她什么时候搬宿舍。
林君秋说:“要过两天了,你都走了。”
牧长树就说:“搬不动让徐晃来,他请假了不回学校。”
“嗯。”
刷完碗筷,牧长树看到客厅沙发旁的地面扔着林君秋的书包跟本子,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从小就没养成把自己东西收好的习惯。
他走过去捡起来,看到本子被撕了一页。
纸页晃动,借着客厅暗淡的灯光,牧长树看到上面被印出来的字的痕迹。
眼镜三百七十五,包子三块……饼干二十。
合计:三百七十八元。
牧长树盯着这几个字,瞬间没声了,甚至莫名感觉大脑轰鸣了一声,耳朵开始失聪。
他莫名感觉到骨髓的一种抽根感,身上的肋骨被强行取出来似的空洞,风吹过来,密密麻麻又蜇又疼。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反应。
侧目看向林君秋紧闭着的卧室房门,又没吭声。
*
林君秋起来得很早,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出来看到牧长树已经收拾好书包了。
“等我一会。”她瞬息变得着急忙慌。
牧长树也就坐在客厅叫徐晃说去吃个早餐。
小时候牧长树跟林君秋经常去附近正南巷口的汤面,他家便宜量多,老板实惠,这些年都没涨价。
那会林广胜手上的钱败光了,牧长树跟林君秋买一份两个人吃,后来牧长树从初中开始便打游戏赚钱。他寡言少话,生活中被打工充满,寒暑期身上都是脏兮兮的,他什么都干过,什么都不嫌,没有给她少买任何生活用品。
林君秋看着碗里撒了葱花的滚滚汤面,才忽然意识到为什么那时候牧长树成绩差。
他都没怎么去过学校。
林君秋忽然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哥哥有他的天地。
徐晃大概觉得不太好吃,坐在一旁吃了两口就开始玩手机。
面馆外雨水噼里啪啦的往地面砸,老街行人披着雨衣来去匆匆,门口低洼处的小水坑不停乍泄出水花。
“一会你自己回去。”
这家店距离家不远。
徐晃要把他送到市里坐火车,他爸也被转到了市里住院治疗,他去陪着。
“嗯。”
徐晃非要去结账,林君秋跟牧长树就在门口等,她看着门外连绵不绝的雨水,内心浮现起无比的恐惧感。
微侧眼仰头看牧长树,目光落在他的下颚上说:“哥。”
牧长树微低头:“嗯?”
又抬眼,跟他的眼睛对视。
视线在粘稠湿冷的天色中交汇,在阴天,似乎目光都藏着朦胧不清。
“没事,就叫叫你。”林君秋眼睛弯弯笑着说。
牧长树忽然有些不放心林君秋。
最终只是揉了下她脑门:“好好学习,别整天跑出去玩。”
“哥。”林君秋又叫住他。
身后徐晃在跟老板聊天,老板说他家里有个舅舅也得了尿毒症,每周都需要去透析,也干不了重活了,医生给了一些治疗方案,建议还是去市里再检查一遍。
“说。”牧长树伸手捏过她的脖颈。
林君秋缩着脖子,却也从不反抗,乖顺地贴在牧长树身侧。
她微仰着头问:“喜欢一个人什么感觉?”
牧长树被她问住了,抬起眼皮重新看她,声线冷冽,劈头盖脸训她:
“你喜欢上谁了?”
“早恋?”
“学习那么差还好意思谈恋爱?”
“林君秋。”
林君秋被他一字字的话给砸懵,“没有,我就是想知道。”
牧长树并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又觉得他有义务去引导林君秋对感情的认知。
“想给对方打电话。”牧长树不是一个喜欢打电话的人。
“想对方过得更好,即便自己不好也没关系。”
“无论做什么,脑海里总会闪现那个人的影子。”
“想跟对方永远在一起。”
林君秋听着,但没吭声,只是眼睛盯着牧长树的眉眼看得出神。
她从他的眼睛里,倒影出了自己的身影,只有她。
只有她。
“这样吗。”林君秋揣在口袋中的手指抓得很紧很紧,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跟牧长树的鞋子。
她看着鞋带,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牧长树坐上去往北京的车,林君秋坐在客厅发呆。
她没有哥哥了。
一瞬间整个房间就清空了,安安静静的,好像他没回来过。
林君秋就这么发呆着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正式开始去那家理发店做学徒。
六中也正式开学,密密匝匝的残暑彻底结束。
暑假再也不会来到她的夏天了。
那一周辛珑都没让她上手,她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学习她怎么拿剪刀跟梳子,怎么给人涂抹染发剂,怎么给人抓头发,用几泵洗发露。
宋苔给她打过电话,林君秋却没敢接。
一直到那周五,林君秋开始上手理发店的工作,辛珑让她给一个跟她年纪一般大的女孩剪头发,剪短,剪成学生头。
林君秋剪得很认真,女生并没有露出不喜欢的表情,只是不停地揪着自己的短发,眼圈很红。
她妈妈表情冷酷:“长头发影响学习,以后你的高中不许有长发。”
等他们走了,辛珑才眯着眼笑着说:“不错嘛。”
林君秋却没有很开心。
回去又接到了宋苔的电话,林君秋才接听起来。
“你怎么不来学校上学?”
林君秋却很开心又得意骄傲地说:“我今天给人剪头发了,理发店,我不用找工作了。”
“你不上学了吗?你不学习了?可是你学习很好啊,比我好很多很多。”
她学习不好啊,她学习很差劲,也学不会。
班上有个女生天天睡觉都可以考第一。
“反正我现在已经有工作了。”
林君秋挂断电话后,坐在座机旁边的铁椅子上发呆,表情怔怔的。
她熬了会儿夜,困得不行,只能掐着手腕清醒。
等父亲回来,蹑手蹑脚下床。
林君秋有些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拘谨,从小到大这些年,她跟父亲的交流很少。
父亲工作忙,干的都是些苦力活,在家庭之中很少出现。
甚至如果不是哥哥从苔菉离开,林君秋可能想不到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她颤巍巍地叫了声爸。
林广胜看向她,惊讶问:“怎么还没睡?”
“我能不去理发店了吗?他们在——”林君秋说不出口,想到那个画面都感觉惊恐。
那些带着失控的粗喘跟压抑的痛苦,以及暧昧又隐秘的呻吟声提前出现在了她眼前,让林君秋觉得难受。
随后惴惴不安说:“我还是想去上学,我自己赚学费。”
林广胜没说话,随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你上什么学?赚什么学费?反正以后都是要嫁人的,你上学有什么用?我都不说别的,你有你哥学习好吗?”
“要不是你哥考上了,你俩都给我打工去。”
林广胜想到牧长树如今翅膀硬了,更是面露烦色:“你不想去就别在这个家待着,辛辛苦苦养你们那么多年,想当白眼狼是吧?”
第二天林君秋在那家理发店站了一上午。
辛珑说她今后不用再递毛巾递剪刀打扫卫生,开始帮辛珑给客人修理发尾、打薄做边缘处理、辅助推剪。
林君秋有一些时刻也会因为学会了这个东西而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满足感,终归不是迟滞在原地的。
偶尔休息时间,林君秋又抱着从学校拿回来的教辅资料认真勤恳看。
她想跟上牧长树的步伐,不想被在繁茂世界的他落下。
不能去学校上学也不意味着她不能参加高考。
她查过了,只要在网上报名就可以。
那个草木黄落、树木萧条的秋季。
牧长树打过几个电话过来,无一例外都是林广胜接听的。
他便改在周末打,还是没有人接听。
林君秋就坐在沙发上,不开灯,把自己沉在漆黑的房间,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室内唯一亮着红光的座机,殚精竭力发出丁零零的响声,一直到自动停止。
他给她打过,林君秋给他回消息:
【高二太忙了。】
哥:【有不会的题发给我。】
林君秋权当做只是说辞。
关掉手机前,把他的备注改成了“牧长树”。
而后牧长树便跟他大一时一样,不怎么打电话回来了。
“作业啊?”辛珑看她偶尔店里不忙就拿出来书看,还是教材书,书皮很明显。
“不是,我就想学学。”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林君秋盖住自己的书,觉得有些羞赧。
辛珑懒懒散散地说:“这可不行啊,我邻居家小孩都需要补课,你自己做纯属浪费时间。”
在这一瞬间,林君秋看着单调的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也觉得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头顶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瞬间把她冲醒了。
她只是跟辛珑低声说:“晚上我能不能不在这里了?”
辛珑看着她,笑着说:“那可不行,钱又不是大风刮过来的,我不给人白发工资。”
“为什么要做这个?”林君秋声音极轻,她想这或许是一种冒犯。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体面吊儿郎当看上去挺有钱,一个是沉稳不爱说话,林君秋都不认识。
不是每天都来,但一周总会来一次。
辛珑没吭声,随后淡定自如说:“以前欠了债,还不上就死。”
现在,她也不知道了。
中午是在店里吃的盒饭,辛珑看她吃得不多,买了一份沙茶面给林君秋。
林君秋那段时间迅速消瘦,原本圆润的脸颊又回去了,眼睛看上去很大却褪去那些透明感,显得整个人愈发抽长。
正吃着那份沙茶面,老板又给她递过来一瓶饮品,附近买的甘蔗汁。
辛珑看着小姑娘,跟她坐在一起,问了句:“你妈呢?”
林君秋吃得含糊不清,迅速咽下去,礼貌说:“生病去世了。”
辛珑忽然拢了拢她的长发,随后叹了口气去后面了。
林君秋从她叹息的声线中听出一股颤音儿,压抑着情绪,让她盯着面前的饭都不香了。
“林君秋?”
门外响亮的声音倏然传过来,林君秋顺着声音往外看。
徐晃手里迅速走进来,眼神带着怪异,紧皱眉看着她。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今天不上课?”
今天不是周二吗?
林君秋看到徐晃被吓了一跳,起身支支吾吾说:“我来剪头发的。”
“你周二剪什么头?”
“我……我有点不舒服请假了,就顺便过来剪个头发。”林君秋很慌,用着稚涩地转移着话题,“日光哥你没开学吗?”
他不是跟哥哥一个学校吗。
“开了。”徐晃说,“别转移话题。”
他回来这几天,也听人传过这家老板的风言风语。
林君秋倔着不吭声。
徐晃从口袋里拿起手机给牧长树打电话。
“别,别给我哥打电话。”林君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
“我爸让我来当学徒的,我已经退学了。”
退学申请通过,她不可能再去六中上学。
徐晃眼神都冷下来,“你哥不知道?你不上学你干什么?”
林君秋说:“学剪头发,我学得可好了,不信你——”
徐晃父亲出院回家养病,他买了明天的车票回北京。
“你别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你跟你哥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