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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考不上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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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长树把那杯水喝完,转身从衣服外套中掏出手机,没看到来电,才看向林君秋:“爸呢?”
他笔直的视线打在全身,看人的时候不动声色,目光落得很稳,有种让人心里发紧的锋利。
周围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君秋紧巴着嗓子:“不知道……应该下班的。我去找他回来。”
尾音里已经带些轻快了。哥哥回来,父亲一定会很高兴。
刚往前走了两步,又被一双宽大的手掌提回来,修长的手指指节感很重碾在她白色POLO衫衣领上。
“大晚上路都看不清找什么?你能看见吗?近视多少度。”
清淡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震得头皮发麻。
林君秋缩着脖子,那轻微的扯力把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也吹着耳朵。
她耷拉着脑袋,手指还下意识抚了下眼镜框,她喜欢睡前看书,趴在床尾,窗外月光落在书页上些许模糊,导致眼睛度数愈来愈深。
“学校检查视力了吗?”注意到她的动作,他卸了力,将手重新抄入口袋。
林君秋听到牧长树声音里的情绪,缩着肩膀说:“检查了……”
说是检查,也不过是每个学期盯着教室里的视力表,统计一下每个人的度数,然而班上好几个学生都把视力表给整个背了下来,其中便包括林君秋。
牧长树眉眼疏离冷淡地落下一句:“站着别动。”
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出了堂屋门口,站在界限之外,盯着中间的距离,又倏然上前一步,跨木门拦,站在天光之前,问她:“手机上的字念出来。”
后来很多年,林君秋也莫名能回忆起这幅画面,身后并不明朗的暮色拓出男生的修长身姿,投进阒暗客厅,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一如之后经年跟牧长树的关系,她站在门内,他徘徊在门外。
他手写在备忘录上几个字,林君秋不自觉地眯起眼,一个一个盯着,念出声音:“牧、长、树。”
随后又迅速视线抬起,映着他肩膀上滚滚而来的夕暮残阳,急忙补充了一句说:“哥。”
牧长树没吭声,低着头给对面发消息,随后看向她说:“我书包里有零食,我去找爸回来。”
林君秋“哦”了一声,说:“谢谢哥。”
林君秋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周遭彻底静下来,残留着些空无一人的心慌跟不适应。
她亦步亦趋转过身格外缓慢地拉开他黑色书包的拉链,声音划破湿冷的空气,又在下一瞬间放慢手速,仿佛一旦打开,就像是展开了什么宝藏一般。
十八岁的牧长树太过不同。
仿佛进入到这个年龄之后,就忘记以前兄妹之间的同床共枕、同欢嬉闹,在一同跌跌撞撞的看不到尽头的生长痛中,他无拘无束世界由他,留她一人迷茫地停原地,被无尽暗河吞噬殆尽。
书包里只有几本有关计算机的书籍、一张从北京过来的火车票,林君秋看了一眼,站票二十,需要乘坐一天一夜。
除此之外只剩下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跟一包吃了几口没吃完的面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棒。
林君秋认识这个牌子,在电视插播广告中看到过,但附近的小卖部没得卖。
林君秋就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捏着那块面包吃,咬了一口之后,发觉有些苦,才盯着生产日期看,过期一个月,面包都有些掉渣了,口感不算好,像是在吃一块有一点甜味的、被放在微波炉里重新热的干硬白糖馒头。
她吃完也没看到哥哥回来,穿着外套拿着手电迅速出门。
不知道他们在哪,林君秋只能在附近马路上左右看,一直走到学校附近那条施工不达标而斑驳的沥青路上,老远看到泛黄的路灯旁,男生瘦高的身影形销骨立,正帮穿着环卫工服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推清运车。
车内是修剪下来的错杂树枝,坠着夏季繁茂的伶仃碎花。
夜晚风声扑簌作响,路边隔几十米远才有一个的LED灯功率不足略显昏暗。
周遭一片空旷寂静,只有偶尔的风声跟野猫叫,在这样并不发达的落后城市,比晌午爆裂的光线下更适合干活。
林君秋刚要走上前,又被远处牧长树倏然抬起的锐利视线定住,脚步刹停在原地。
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嵌在深眼窝里,那张脸长得锋锐逼人,越长大那股冷淡气息越强硬。
只是隔了一年,林君秋却对跟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哥哥感觉到些陌生了。
他用了些力气,把车推过去,跟父亲处理完,径直就往家里走。
没等她,也没等父亲。
林君秋一时之间有些无措,看了看父亲又看向哥,转身小碎步跟上去。不小心踩到他的影子,又往旁边挪了挪。
“我炒了西红柿鸡蛋,你吃吗?”她巴巴地仰着头跟他讲话。
“明天不上课?”他低着头摘掉手上脏兮兮的皮手套,身上是难以掩盖的热气,喉结处往下淌汗,说话都气沉着,微微沙哑。
林君秋有些心虚:“不上。”
“月考考了多少?”牧长树睨眼。
终于来了。
林君秋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也不再看他。
她向来怕他。
她能背诵下来牧长树在高中阶段每次考试每一门的成绩,也更深切地知道她与他之间,从头到尾隔着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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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来,牧长树都会跟眼熟的长辈打招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笑意讨好,仿佛只是在维系父亲的面子。
按理说,像牧长树这种并不喜谈的性格,不该喜欢这样的形式主义才对,但他每次都极为礼貌。
林君秋便站在他身侧,看到也不善言辞地只是微笑。
“长树回来了?放假了?”邻居阿姨牵着小孩喊了一声。
走到筒子楼下,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一轮月牙明晰地挂在那,时不时听到附近施工的哐当声。
这种静谧之下,声音明晰到逃无可逃。
牧长树停下脚步,礼貌叫了声:“杨姨。”
“是,放假了。”
林君秋就站在旁边,又往牧长树的脚边贴了贴。
“哎呦,刚好,你要不忙就给小玉补补课吧,这孩子今年升初二,刚开学就跟不上了,这哪行。”
阿姨粗糙肿胀的手在模糊灯光下用力扯了扯小珍泛红的手,见她没反应,用力拧着人的细胳膊,眉眼带着烦躁与生气。
李珍玉痛的眼泪被激出来,怯怯地小声叫“哥哥”,又说谢谢哥哥。
林君秋此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牧长树笑着:“慢慢来。明天上午我过去。”
又对小女孩说不客气。
牧长树大部分时间对旁人都是温和礼貌的,只对熟悉的人才会展露出冷恹闲散的一面,这是他对人一贯的处理态度。
也不知道他在北京是不是不一样。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行行。”
等人走了,林君秋的视线还在两人渐去的背影上。
牧长树觑她一眼:“看什么?问你考多少。”
“记不清了。”林君秋耷拉下脑袋,亦步亦趋跟在他旁边。
楼梯道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俩人并排踩着脚下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林君秋往墙面贴着,发灰的石灰斑斑驳驳地脱落下来,把白色短袖上沾脏。
牧长树看她郁悒的神色,脚步放慢,浑然不觉的林君秋便走在了台阶前。
踩着台阶往上的空旷回音几乎杂乱,一声轻一声重叠在一起。
“这才多久。”
林君秋听到声音从身后发出,停下脚步微微压着眼睛看他。
这样俯视的视角让她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又往下跳两格,跟他走在他同一台阶上,微仰头说:“就是记不清了。”
牧长树手机响了一声,他低着头给人回消息,又说她:“考不上大学没人想管你。”
林君秋还没说话,他手机又响了两声。
他在装听不见,于是林君秋偷偷一抬头,眼神便掉入了他漆熠的眼眸中,他瞳仁很亮,眉眼深邃,身上干净的皂香盖过潮湿的水泥味。
借着逼仄楼道间昏暗的灯,他的五官棱角也并不是很清晰,那些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一些。
“你回来几天?”林君秋问。
牧长树随口说:“两天。”
林君秋就“哦”了一声。
到了家,林君秋把厨房自己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端在堂屋矮红木桌上。
牧长树捞着手机给人回消息,向后蜷陷进旧沙发里,灯光下流畅的五官线条晕了一层暗影,脸上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是跟谁。
他手机还是几个月前高考结束后自己兼职买回来的,黑色小刘海,戴着一个透明手机壳,手机壳的背部是一张纸条,林君秋就盯着那个小纸条看了好久。
那又是什么?
牧长树抬头,看林君秋在看他,撂下手机。
说:“我出去买菜,想吃什么?”
林君秋:“我刚才炒了一点菜。”
“难吃。”
林君秋眼睛都睁大了,也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她从小就不会下厨,学过几次,要么放多盐,要么熬干锅,在最后一次差点炸掉厨房之后,被牧长树冷脸指着门口说:“出去。”
“你还没尝呢……”
“所以月考考多少?”
林君秋又不吭声了,坐在旁边,憋着自己端出来吃。
看来北京是有很多好吃的。
牧长树翻开书包,看到那盒饼干她没吃,又扔给她。
“怎么不吃?”
林君秋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这个。
“我一会再吃。”说着,还把饼干抱在怀里,暂时放在膝盖位置用胳膊裹着,宝贝似的。
尝了一口自己炒的鸡蛋,有些咸,虽不及哥哥跟父亲,还是勉强能下口的。
牧长树还没出门,父亲推门而入,一边脱着外套一边说:“外面下雨了。”
“小树回来了?怎么到家的也不给我打电话去接。”
“路上遇到丁叔接他女儿,把我也带回来了。”牧长树说。
“行行行,小君!去把阳台衣服给收了。”又喜笑颜开跟牧长树说,“家里昨天买了只鸡,一会熬汤喝。”
林君秋哦了一声,又想到什么,忙不迭去跑去阳台,拉开玻璃门,哗啦的雨声带着潮气涌过来。
林君秋迅速收了自己刚手洗还没干净的文胸,还有些许潮,被一股脑装进一个小袋子里,“啪”一声塞进衣柜。
布料跟袋子的摩擦声音在卧室“嚓嚓”响着,又听到客厅父亲跟哥哥的喁喁说话声。
问他在学校怎么样,让他好好休息别累着,又说明天去市集买些西瓜吃。
她绵密听着,牧长树低沉的声音说:“学校挺好的……放国庆假,再买条鱼吧,熬鱼汤喝。”
林君秋喜欢吃鱼。
“行。”
“爸你早点睡,不用管我,一会晚上还要跟徐晃出去。”
“行行,有钱吗?爸给你拿点。”
“不用,学校有奖金。”
……
林君秋还趴在门上听,听不见了,正要开门,门被他瞬息给拉开,峻拔身影立在她眼前,几乎要擦过眼球。
林君秋连连往后退,眼睛慌张地眨巴。
“你晚上跟我睡?”她没反应过来,脑子懵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