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八章 心意 “所以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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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向，从来不是凭空而起的。
关于华素舒的议论在三五日间变得越加热烈，现在多的是人只要谈起她便字里行间尽是称赞。身份被反复提及，立场在无形被架上高台。
当看到华素舒急急忙冲进东宫书房时，说实话，华启明其实并不惊讶。
“这么着急做什么？”他搁下朱笔，指腹在案几上轻轻一敲。抬眼看她时，眉目间已带上几分了然。
“哥！”华素舒几步并作一步地走近，几乎算是扑到了华启明的桌案之前，“京中最近流行的那些话本子，你知道吗？”
“卫东拿回来过不少。”华启明垂眸，将一页折子翻过，动作从容，“选的时候看过。”
“那你也听过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了？”
见眼前人只是略一抬眼，依旧不动如山地翻着手下的折子，华素舒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哥，你别听他们乱说，我才不会——”
“不会什么？觊觎我这个太子之位？还是握着兵权不放，想要日后功高盖主？”华启明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低了下来。极少见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压抑的，却又十分真切的怒意，“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就是想跟我解释这些？”
华素舒愣了一下，唇角微紧，点头点得又快又重。
华启明方才积蓄一团的怒火，就这样瞬间被击散。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案后起身，走到华素舒面前，语气陡然软了下来，“阿舒，你是我的妹妹。”
“你是我妹妹。”
华启明的每个字，都说的郑重。
“你是我妹妹，所以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对上那双带着些水意的桃花眼，他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华素舒的发顶。动作亲昵，一如幼时兄妹，“所以你也要相信我。”
“作为你的兄长，在听到那些对你的夸赞时，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开心。”
“也不会有人，比我更为你的那些成就感到自豪。”
天空永远不会嫉妒雄鹰的翱翔与肆意。
他们相辅相成。
“这话要是让父皇和母后听见，”华素舒眉眼俱笑，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带着点掩不住的依赖，“一定会骂你的。”
“那你就不许到他们面前去告状，”华启明失笑，食指微屈，力道控制极好地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一下，“都是大姑娘了，还像个小孩似的。”
末了，他收回手，神色重新沉稳下来：“那些无稽之谈你不用操心，孤心中有数。”
窗外风声拂动，檐角铃铛轻响。安静在书房里铺展开来，极好的抚平了方才那点短暂的紧绷。半晌，华素舒深吸了一口气，忽地开口，“哥，他们都说皇家是没有亲情的。不管多好的感情，多亲密的曾经，所有人最后还是会为了那个位置打起来。”
“可我偏不信那个邪。”
屋外的阳光倾泻而入，华素舒背整个人都站在阴影里，轮廓被镀上一层柔亮的金边。
她站在那里，自成一方天地。
然而华启明却能毫不费力地看见她眼中的光彩。
“哥，十年，最多十年。”
她会成为华启明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利刃。
“十年后，我要你稳坐高堂，在万里无限的土地上受世人朝拜，在青史留名。”
华素舒依旧笑着。
笑得自信，笑得笃定，亦笑得郑重。
“你护黎民，我守山河。”
兄妹并擎，由此而始。
“好。”
——
“都听见了？”直到华素舒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许久，华启明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中央突然出声。
博古架后的暗门应声而开。
“嗯。”阴影里，晏常衡自门后缓缓而出。
“还是长大了。”哪怕面上已然恢复如常，华启明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感叹。
对着华启明眼底的欣慰，晏常衡并未应声。他知道，这些不是好友此刻要说的主题。之前因华素舒闯入而被打断话题，才是他方才需要躲避的原因。
“那些造势的流言，是沈观干的。”卫东刚从定北军回来就碰上沈观被训斥而出，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华启明派出去探查了。不过一个下午加一个白日，顶着各种名字并演化成无数版本的《定安公主从军记》就尽数被摆在了华启明的书案上。
他知晓此事要比华素舒早得多。
甚至，如今京城最为流行的那几个版本，都还有他的酌情增改。毕竟，他并不觉得自家妹子浑身上下任何地方，能跟“青面獠牙”四个字挂上钩。而他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找上沈观，不过是因为他还想看看沈观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那些话流传的速度太快了。”华启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堂内，“以沈观的能力，做不到。”
所以卫东只能继续去查。
“中间虽然废了几番功夫，但卫东还是查到了些别的东西。”华启明在晏常衡的位置前站定，面对挚友一向温和的神色在下一刻瞬间冷下来，“常衡，他查到了你头上。”
炉里的线香燃到尽头，灰白的香灰无声坠落，碎成粉末。
“你是故意的。”华启明突然沉声道。
“是。”晏常衡认得直白。
“为什么？”一丝烦躁再次找上华启明，甚至打乱了他一贯的语速，“你也觉得我日后会怀疑阿舒？像历史上那些个昏庸帝王一样，怀疑这个国家的忠臣良将？甚至，那个忠臣良将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一瞬间，向来矜贵端方的太子殿下心中猛地泛上一阵委屈。
——他在自己的亲人好友心中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一个两个，都迫不及待地跑到他面前来，解释，试探。
“不是。”晏常衡站起身。一如往常的冷静，如一泼冰水兜头熄灭了华启明的怒火。
两个同样出色的少年，相对而立。
“但我除了是你的好友，亦是阿舒的好友。”晏常衡抬眸，目光沉沉，“是大启太子的伴读，大启时任骠骑大将军的官场同僚。”
晏常衡会对华启明和华素舒绝对信任。
但大启的户部右侍郎却必须要将任何可能影响太子和公主关系的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哪怕是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方式在背后推波助澜，哪怕是在此刻被好友质问，晏常衡还是成了这场流言蜚语的推动者。
“你是故意的。”华启明又重复一遍，只是这次卸下了自己浑身的气势。他难得的不再维持自己一贯的做派，而是带着些气急败坏的指了指晏常衡的额头，旋即一甩袖子在一旁落座，“那些关于你的线索是你刻意留下的。”
否则，卫东查不到他。
华启明想错了一件事。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信任，晏常衡才敢这般谋算。
“只有卫东他们几个能查出来。”光默认似乎不够，晏常衡颇为大方地补充上华启明最后缺失的一环。
“真有你的。”华启明发出一声嗤笑。
“谬赞了。”晏常衡朝着他一挑眉，是极难得的风流模样。
话说开了，也就能一笑而过了。
“冠冕堂皇。”屋内就他们二人，华启明的活泛模样还能维持的更久一点，“话说的好听，又是好友又是君臣。要我看，你那句话，怕是还有下一句吧？”
“晏宰执至今对朝堂上的风波默不作声。除了沈观之外，甚至没有几个官员前来东宫求见。要说这中间没你的手笔，我可不信。”华启明偏头看向端坐的好友，眉峰凌厉地挑起，“不敢说？”
“我爱慕她。”
茶盏轻叩桌面，清脆声响里藏着千钧重量。
再抬眼，晏常衡眼中褪去惯常的温和，只余坚定。
还真跟他想的一样。
晏常衡会对华素舒有这番心思，华启明虽然诧异，却不意外——他的妹妹那么好，被人爱慕自然没什么好稀奇。或者说，只是因为今天道出这些话的人是晏常衡，他才会多那两分诧异。
“你知道的，”华启明正起神色，倏地挺直脊背，压迫感随之而来，“以阿舒的能力，她独身一人就能在这世上活的很精彩。”
更遑论还有他和帝后。
“所以阿舒不急着嫁人，也不愁嫁人。”生来第一次，华启明在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晏常衡，“甚至她若不愿意，一辈子不谈婚嫁也无所谓。”
华启明的话可谓毫不客气，但晏常衡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却也只是淡定地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非她不可。”
书房里慕地安静下来。华启明未出口的话瞬间转回肚中，四目相对，他只在晏常衡眼中看到无限坦然。
是何时意识到这份少年爱慕的呢？
其实晏常衡也不知道。
或许是某个提笔注解却无意识写出阿舒二字的时候，或许是某次自以为平静却忽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僵住的上扬嘴角时，又或许，只是某天阳光正好，他转头望向窗外，却看到有人比阳光更盛。
察觉心意时的片刻早已在无数日升月落间融入心头。数千日夜后，嵌入骨血，再无可逃。
晏常衡迫切的、甚至于想享有优待的，亲眼目睹华素舒的风华。
——那无异于一场奇迹的盛放。
可他又怕这场风华破土之前会经历风霜雨打，即使他知华素舒不是房中娇花。所以他倾其所有的守护，所求所愿，不过是不愿让风霜落于她身。
终其一生，极尽所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