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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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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离双唇内收,抿成一条线。在赵涉审判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我如果说……是‘神谕’让我这么做的。你信吗?”
他鹿眼快速眨巴,祈求着“审判者”的垂怜。
然而“审判者”只是轻轻勾唇,眼神冰冷。
“是么?”
独属于赵涉的凌厉嗓音自头顶传来。
赵涉齿关开合,冰冷的话语霎时浇灭安离心中仅存的幻想。
“‘神谕’刚刚也跟我说,让我卸你十根骨,以儆效尤。”
腰间的佩剑随着话语果断出鞘。
安离瞳孔骤缩,生理性的惧意被无限放大。
凭借着前世经验,他脚下抹油,果断开溜: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逃跑间,他鞋底倏地才上散落在废墟之中的水瓢。
水瓢滑动,安离双腿瞬间劈叉,整个人趔趄朝前栽去。
赵涉静静杵在原地,深褐的眼眸将这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
——废物。
他收剑回鞘,步履从容走向瘫在地上之人。
宽大的手掌拎着安离的衣领将人提溜起来。
“张信,备纸笔。”
吩咐完张信,赵涉才将目光落回“罪魁祸首”身上。
他鼻尖逸出一声轻嗤,语气毫不掩饰鄙夷:
“连逃,都能选中最蠢的路径。果真是废物。”
说着,赵涉脚尖还不忘拨了拨静躺在地面无辜受害的水瓢。
安离嘴角拉成一条直线,视线紧紧锁在那个试图“嘲笑”自己的水瓢,鼻尖和额头是摔倒时蹭上的黑灰。
这几日内,他第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回呛赵涉,而是任由着赵涉将自己拖走。
……
静室内,安离曲腿跪坐于锦茵之上。
腿部酸麻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示着他,自己犯的错误是多么的愚蠢。
桌案上的宣纸抄满了密密麻麻的《北境边防策论》。
安离握笔的手指拽紧,泄愤似的猛戳宣纸边缘。
“抄抄抄!抄个屁!老子当初学美术就是不想看书抄书!”
戳完,又觉得不足以泄火,他利落提笔在纸上画起了小人。
“诅咒你!诅咒你!”
赵涉进门,便听见青年嘀嘀咕咕的诅咒声。
“诅咒谁?”
赵涉一把扯过满是墨点的宣纸,安大师的杰作赫然映入眼帘。
总结为五个字——安离复仇图。
他神情不带犹豫,手臂一撇,抄满策论的宣纸就飞进了炭盆之中。
“重抄。”
安离瞳孔倏地瞪大,起身就欲拯救自己的“复仇图”。
然而酸麻的双腿成功限制住他的拯救。
看着自己的成果被炭火焚成灰烬,安离温润的嗓音顿时劈了叉:
“你有病啊!我刚抄完!!”
面对安离的控诉,赵涉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做一句回应。
他抽出崭新的宣纸,重新铺在桌面,才抬头开口:
“何时没有多余的墨渍,何时方能用膳。”
赵涉声音没有过多的情绪。
吩咐完毕,也不顾安离刀人的眼神,从容坐上了一旁静置的紫檀木椅。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安离所有的憋屈汇集在一起,从他牙缝里使劲挤出:
“你——周扒皮!!不,周扒皮都没你刻薄!”
话音落下,赵涉的目光从兵书上移开,眼神凌厉投向安离。
赵涉没有一句废话,但安离看懂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他要是再多一句废话,今天的晚饭就别想吃了。
安离弱弱禁音,重新伏上桌案:
“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祸祸……”
声音压的极低,却仍旧清晰落入赵涉耳中。
只是这次赵涉并没有因安离的行为动怒。
他只有不解,不解为何会有人拿自己跟驴做对比。
“驴尚且能驮物,”赵涉嗓音沉稳,不带一丝波动。“倒是你,连看家都看不好。”
笔尖随着话音的消散顿住。
安离转头眼神幽怨望向赵涉,悠悠吐出四个字:
“对牛弹琴!”
赵涉没再理会安离的嘲讽,垂眸继续看起兵书。
虽然安离把书房点了,但好在他有将重要文报备份后置于静室中的习惯,这才幸免于难。
书页的文字,犹如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在赵涉眼前快速舞动。
扉页翻转,纸张的脆响与宣纸在桌案的摩擦声重叠。
安离跪坐于锦茵之上,手中执笔认真抄写着《北境边防策论》。
宣纸上的字迹张牙舞爪,跟曾经安离无数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罚抄的试卷一样凌乱。
腿部虫蚁啃噬的触感彻底消散,变得毫无知觉。
炭火噼啪作响,炸出阵阵暖意,似是在为这难得的静谧欢呼。
书册的文字过眼逐渐映入脑海,安离手腕蓦地顿住。
目光死死盯在“国若无,家何在”六个字上。
一笔一划,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跳动的心脏上。
安离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国?家?
他手指无意识蜷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白痕。
他哪里有国?又哪里有家?
他的国和家,早就随着三英尺高空的那声爆炸而四分五裂。
他现在拥有的只有从尸堆里爬出的腐败之气,以及……
——被赵涉无数次磋磨之后滋生的恨意。
空洞的瞳孔从书册上移开,投向一旁端坐的玄色锦衣。
赵涉端坐在紫檀木椅之上,玄色衣袍将他衬得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安离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荒谬绝伦的比喻:
赵涉就是压制孙悟空的“五指山”。
而自己,就是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一滴墨,沿着笔尖滴落在“家”字上,染红了安离的眼眶。
孙悟空尚能回到花果山,而自己……
玄色锦衣悄然移动,停在安离身前。
赵涉垂眸望了一眼宣纸上晕开的墨渍,倏然抬手抚上安离脸颊,指腹重重擦过其眼角。
沉稳的嗓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无人报丧,哭什么。”
安离回过神,挥臂“啪”地拍掉手搓自己眼角的手掌。
他眼角是被赵涉暴力擦出的红痕,而眼底的空洞已然转变为透骨的恨意。
赵涉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褐眸中满意之色一闪而过。
——这才是污染源该有的样子。
他扯过桌案抄写到一半的《边防策论》,和对待“复仇图”一样,不带一丝犹豫。
“重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