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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鹅 师娘,你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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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歇忽觉身边有些过于安静了。
院子里外陈设依旧,他一身伤痛仍是未愈……若真要说哪里不一样,那就只能是,哦,今个小狗消失了一整日。
似乎,戚蝉青除了晨起为他送来粥食,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但也只是心上短暂念起那人,楚歇转身就进了屋。
于是,戚蝉青拄着木棍回来时就看见了楚歇离开的背影。
楚歇要走远了。
戚蝉青心下一急,张口欲唤“师娘”,却在眨眼间强行憋回。
是了,师娘不喜欢他咋咋呼呼的样。
戚蝉青深吸一口气,腰一直,更是牵扯到痛处,泻了声音:
“嗷嗷……”
屁股、腿部和脚踝上痛意尤甚。
戚蝉青仰头看看天,一手试图轻轻揉按痛处,结果,更疼了。
至于楚歇是何时走近的,戚蝉青不知。
所以在余光瞥见楚歇时,戚蝉青下意识向后躲去,紧张到舌头打了结,如此越忙越乱,终是脚下绊到什么,重心不稳,大有朝后栽去的态势。
不过这次,戚蝉青并未如预料中的再一次砸到地上,反倒是手臂上传来拉扯感,紧接着,眼前景物旋转,撞进了一个微暖的怀抱。
而实在看不过去的“好心”出手的楚歇:“……”
亏得怀里的人自觉,甫一站稳就匆匆道谢。
楚歇轻扫一眼自己怀抱的动作,指尖微蜷,收回了手。
“师娘。”
小狗唤他了。
小狗的眼睛告诉楚歇,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言说。
小狗貌似还带回来一身伤。
下一瞬,小狗所说直让楚歇恨不能将他丢出去。
小狗说:“师娘,我没有打架,没有惹事。”
好在逐渐习惯了小狗的思路。
楚歇气不起来,当然,也没给小狗好脸色。
“受伤了?”
小狗惯会察言观色,当即也畏缩着点点头。但敌不过少年心性。
小狗壮着胆子和楚歇解释:
“师娘,我是路上遇到几只大鹅、躲避时被它们偷袭了。”
大鹅?
几只?
偷袭?
楚歇思量片刻,恍然,莫不是灵药峰养的那五只鹅?
常怀长老性情难测,连带他散养的鹅亦是。
楚歇初入长风门、沈诏同他问诊灵药峰时,其中个别若不是因常怀在场,只怕早就扑扇着翅膀攻击他二人。
但见小狗捂着的部位。
楚歇险些失笑。
那些鹅没轻没重的,倒是会挑地方,知道哪里肉多。
“咳,”楚歇抓住重点,“你又去灵药峰做什么?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执事与我?”
“师娘。”
小狗抿唇,不愿说话了。
“说不得?”
话虽如此,楚歇还是抬手递给戚蝉青一个青玉小瓶:“治伤用。”
楚歇本以为他做得已经足够明白,戚蝉青可以走了。
不想小狗没有要离去的意愿,捏着小瓶,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楚歇眉梢微挑,看样子小狗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呢。
楚歇却不想做“好人”。
楚歇不问,小狗忍不住开口了:
“师娘,你是不是病得很重啊?”
这是楚歇没有想到的问题。
昨夜沈诏来了一趟偏院,带来掌门赐予他的回元丹,自是多留了一会。
小狗听到些许内容,楚歇并不意外。
况且……
楚歇忆起自己数月前初来长风门的情景。
彼时他名义上是沈诏救回宗门的可怜修士,游历时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修为甚至不敌外门弟子,终日离不了汤药。
后来,沈诏与他“心意相合”,便结为道侣。
外人也便知道,沈执事的道侣是个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
“师娘,”小狗见他不应,吸了吸鼻子,嘴巴一瘪,眉头一皱,声音变作哽咽,“你会死吗?”
被迫由重病即刻转为濒死的楚歇:
“……”
“师娘,不要死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小狗伤心了,顾不上疼痛,就大胆环抱着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身前。
小狗恰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楚歇心里的嫌弃不断积聚,就快到顶点。
脏。
楚歇克制着一掌打开小狗的冲动,喉头滚了滚:“戚蝉青,死是逃不脱的宿命。但……”
小狗没给楚歇好好说话的机会,小狗泪眼迷蒙抬起头看他:
“可是,可是……我不想,不想你……师娘,没有人像你们一样对我好了。”
脸都哭花了。
楚歇眸色微动,如是想,手也绕至小狗脑后,只想将他拉开。
奈何小狗眼尖,却是会错了意,偏头拿脸庞蹭了蹭楚歇掌心。
小狗在依赖他。
至少目前是这样。
楚歇直想仰天长叹:
“好了。我的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小狗信也不信,直直望着他:
“师娘,我去了灵药峰,本来想向常怀长老求药,可是那些大鹅也欺负我。后来那里的师兄告诉我,说师娘的情况……师娘只能好好养着身体。”
“哦哦,”小狗骤然打了个哭嗝,憋回眼泪,问楚歇,“师娘,我托师兄送的药,师娘你?”
小狗还记得他每日须服用汤药。
但好在小狗不哭了。
楚歇最烦小孩哭泣,尤缠着他哭的那种。
楚歇也得以退开,暗中使了个净尘术,才答:“已经服下了。”
忽感天色暗沉,而小狗一身狼狈,楚歇蹙眉道:“可是还未用饭?”
也幸好。
修仙之路漫长,楚歇本已辟谷,不须进食,却早将之当作了习惯。
可他对吃食并不讲究,无非是喜欢的多吃一些,无感的便少吃或不吃。
小狗来后则会变着法子讨他欢喜,观察他的喜恶,所以楚歇又有了不讨厌小狗的理由。
今小狗不在,另有弟子送饭。
楚歇看了几眼,仍提不起食欲,便转到后厨熬了一些清粥。
眼下,那粥在术法维持下依旧温热。
楚歇莫名松了一口气。
小狗却恐是没了心思吃饭:“师娘……”
楚歇:哦。
楚歇还是带着戚蝉青去了厨房。
小狗以为他又饿了,就要给他准备夜宵。
楚歇实是不想废话:“你坐下。”
顶着小狗惊诧的目光,楚歇自顾自为他盛粥,将之推到他面前。
小狗顺从地双手捧着碗,却不敢动。
楚歇只好再道:“吃吧。”
“师娘?”
小狗偷偷看他,被发现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掉,只忙低下头扒饭。
“师娘。”
这顿饭戚蝉青吃得异常艰难。
楚歇看着也不好受。
难道他能叫小狗把眼泪都收回去?
可听着小狗抽抽噎噎的声音,楚歇便觉头大。
而当楚歇想出去透透气,小狗就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样,盯着他,还想要跟上来。
楚歇想不明白,他何时和小狗关系这般好了?
楚歇:不理解。
晚些时候,楚歇走到哪里,小狗就跟到哪里。
楚歇一欲张口说什么,小狗则会自动后退半步,于是乎,楚歇张了张唇,对着小狗再说不出什么。
当楚歇准备宽衣解带歇息,回头一望,那小狗已经背过身。
若说小狗不懂礼,小狗会知道非礼勿视;若说他懂得礼仪,但小狗就是死活要赖在他房中,不肯出去。
楚歇宁愿小狗像初见时一样畏惧他,对他敬而远之,而绝不是现在这样。
楚歇被自己气笑了。
很好。
随手将外袍搁在架子上,楚歇悠悠走近他:“戚蝉青,还不回去?”
门中弟子自有弟子舍,何况楚歇从未打算养个这么大的“儿子”,还留他住下。
楚歇觉得戚蝉青有些不避生了。
戚蝉青才来这偏院几日?不过才一月吧?就将真心送到了他跟前?
楚歇不信。
楚歇倒情愿相信,戚蝉青今夜如同醉酒的人,神志不清,明日醒过来,想起今个做的、说的那些糊涂话,只当羞愤欲绝。
念及此处,楚歇看小狗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悲悯。
未及戚蝉青回答,房门忽被叩响。
这个时候……
楚歇指尖凝聚的灵力在听到沈诏的声音时悄然散去:“楚歇,是我,沈诏。”
沈诏推门进来,看到红着眼眶的人和一旁一脸冷色的人时脚步一顿。
戚蝉青先唤了一声“师父”,身体却往楚歇一侧挪了挪。
“蝉青也在?”
沈诏恢复常色,广袖一挥,几包药材和一瓶丹药即在桌上显现。
“轻喻丹是灵药峰送来的,”沈诏道,“常怀长老听说蝉青今日没能等到他,还让那几只鹅给伤了,特意备下的。
旁边的草药则是新配置的。”
楚歇心中微暖,温声道了谢:“好,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沈诏笑了笑,眸光微转,只叫戚蝉青收下丹药,“不想蝉青也在你这里,正好。”
说完转身便抬步离开,不想忽然停下:
“对了,蝉青,修炼时有不懂的地方就多去问问你师娘,对你也有益处。”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沈诏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楚歇已然习惯。反是戚蝉青……
小狗话说半截:“师娘,师父他?”
楚歇:“嗯?”
小狗垂首:“没什么。”
楚歇:“……”
照楚歇所想,翌日乃至后来几日,小狗除却必要的接触,仿佛消失了一样。
楚歇有时看过去,总能瞧见小狗着急别开的眼和泛红的耳根。
楚歇想叫他时,小狗就提前预判了一样,寻了理由跑开。
但也跑不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