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狗 他真是欠了 ...
-
若说戚蝉青像什么,楚歇不消片刻就联想到雨天被淋湿的幼犬。
呜咽的,畏惧的,还,委屈的。
楚歇见过太多的人,比之戚蝉青可怜者,有,而如此近距离靠近他的,戚蝉青是第一个。
小狗叫他“师娘”,楚歇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师娘,我去将被褥晒晒?”
“师娘,我新做了糖饼。”
“师娘,你且稍坐,我将院子打扫一下。”
小狗不知疲倦似的,总在他跟前跑来跑去。日头换了方向,夕阳拉得影子长长,小狗才勉强歇住。
小狗不烦,楚歇也忍不住烦了。
当戚蝉青盛来汤药,楚歇屏息将之一口灌下。
回味苦涩时,才端了几分长辈应有的气度与胸怀。
“戚蝉青?”
小狗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亮的。也不多言,在楚歇看来,戚蝉青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欣喜。
几丝怪异爬上心头,楚歇强自镇定碰上杯盏,哪知茶水滚烫,指尖即刻收回仍是一片灼热感。
手指微蜷,却先有一人拉过他的手腕,声音一下急了:“师娘,可还好?”
“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师娘。”
小狗说着尾音渐低,耷拉着脑袋小心给楚歇的手指呼呼。
楚歇想着那再多等一会就会痊愈的“伤”,感受着那陌生的触碰,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人。
小狗会自己找话,但小狗话并不多。
小狗竟换回了之前打满补丁的旧衣袍,破却胜在干净。
小狗确实勤快,只是太笨了些。
楚歇发现自己想说什么,但对象是戚蝉青的话……楚歇所知关于他的皆是源于沈诏。
戚蝉青优点很多,但有一点不好,灵根太杂,修炼太慢。
楚歇斟酌着字词,好叫小狗听了不会那么难过:“你现在是练气后期?”
小狗像是得了什么肯定一样,连连点头。
而楚歇自知怕是会教小狗失望了。
抽回手,楚歇回身背对戚蝉青:“你回去吧。”
长风门下设六峰一殿,各峰弟子各有所长。
六峰外,是执事殿。
沧元峰与执事殿隔得不近不远,照往日修为,楚歇瞬息便能到达。
如今的话,修为滑落大半,楚歇几步一喘才行至半途,又凭借沈诏的令牌得以进入藏经阁已是酉时末。
藏经阁典籍功法颇多,楚歇此来便是同往常一样,归还书籍,再择一二喜欢的借离。
值守的弟子对见到楚歇一事,已是习以为常,未多验明,便允他入阁中二楼。
藏经阁二楼玄妙,不同身份的人所见景象有别。
楚歇能看到的,也只是一般的功法秘籍还有少许记录宗门历史的卷宗。
待寻到第三本书册,楚歇的目光又被角落里一本积满了灰尘的薄册子吸引。
那是关于灵根修炼的。
鬼使神差地,楚歇忍住厌恶,一并取下了那册子。
谁叫他院中常有一只小狗呢?
小狗不设防,他怎么也能去欺负小狗呢?
最后一眼,透过那扇不知年岁的窗户,楚歇犹看到了主峰上那高耸的殿宇,那不绝的弟子。
转瞬,喧扰于耳畔清晰,楚歇怀抱书册,听到了一阵一阵隐秘的欢笑。
透着恶劣的快意。
拐过弯,拨开遮挡视线的青竹,楚歇看清了。
是,几个内门弟子围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有人笑他:“不是攀上沈执事了么?怎么还派你来跑腿?”
“哦,忘了,他攀上的哪里是执事,分明就是一个没几天好活的病秧子!”
病秧子?
楚歇略加思索,回味过来,他们说他要死了。
有人拉扯戚蝉青,将他掼倒在地:“说话啊!哑巴了?”
可是小狗很快就蜷缩着,嗫嚅什么。
有弟子凑上前,玩味道:“说的什么?大声点,听不见!”
又是哄笑。
楚歇却听见了,小狗说:“师娘他不是病秧子。”
架不住推拉,小狗转了方向,好巧不巧,楚歇看见了他烦躁的眉眼,小狗也在看到他时温和了眉目,顷刻再错开视线。
这次,连楚歇也听得分外清楚。
小狗音量拔高几分:“我师娘他不是病秧子!你们不许说他!”
“哟?生气了?不过是个四灵根。还师娘?我呸!”
小狗罕见地怒了。
小狗爬起来就冲向最近的一个弟子,赤手空拳,和他扭打在一起。
其他弟子惊了。
反应过来,便有人撸起袖子,加入的加入,看戏的看戏。
楚歇到底是不愿久立,当即咳了几声,绕竹而出。
几个弟子愣住了,对视几眼,面露疑惑。
楚歇本着正道的优良传统,适时自我介绍一番:“咳,我就是你们口中的病秧子。”
再看地上的小狗,头发乱了,衣裳脏了,眼眶红了,挂了伤,就是忍着,没哭。
“哦,原来是楚先生啊,”为首的弟子反应快,粗粗一抱拳,挤出笑容,“您身子不好,可得少出门呐。”
楚歇粗略扫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丑,不想理。
连着地上的小狗……楚歇还是朝他一招手:“过来。”
小狗崽却呆住了,不动呢。
没半点眼力劲。
楚歇就一言不发望着,终于,戚蝉青小跑过来,站在了他的旁边,不敢动作。
偏有人在这时找补:“楚先生,我们就和他闹着玩呢。”
“玩闹也须讲个分寸。”
楚歇更烦了,转身就走。
衣袖也在须臾传来拉扯感,楚歇默了默,罢了,懒得挥开。
偏院。
莫名的火气消散得差不多了,楚歇停下脚步,松开戚蝉青。
掌心温度消失,楚歇才感知到一些湿意。
楚歇知道,小狗看见他了,小狗才“有恃无恐”。
搁下书册,坐下了,自有小狗贴心为他燃了蜡烛,送来茶水。
烛火幽微,映得小狗的神情晦暗不明。
楚歇想,小狗快哭了吧?
委屈的。
楚歇不惯着他,开口即问:
“可知道错在何处?”
戚蝉青身子一抖,跪得迅速,将头颅深埋:
“我给师娘添麻烦了。”
楚歇不认:“继续。”
小狗却撑不住了似的,楚歇只见他肩膀微微颤抖,哽咽道:
“我以后不会再和师兄们起冲突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一味忍让了?
这人……
楚歇气极反笑:“继续。”
他倒要看看这小狗崽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果不其然,小狗崽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反而抬起他那泪光潋滟的脸:
“师娘,师娘我错了。”
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错了?当真知错了么?
也罢。
楚歇随手将《修炼指要》递给戚蝉青,下颌微抬,示意他收下:
“一月之内记下。”
小狗呆滞半晌,讷讷无言。
楚歇也早便料到,出言提醒:“戚蝉青?”
“啊?啊?师娘我……”
戚蝉青瞳孔逐渐恢复焦距。
双手颤颤巍巍捧过那书册犹嫌不够,抱在怀里又怕揉碎,最后只平白急出了汗水。
楚歇:“……”
楚歇没眼看,摆摆手:“起来,回去。”
戚蝉青话犹未尽:“师娘,我……”
楚歇只将声音一冷,凉凉看去:
“嗯?”
小狗闭嘴了。
世界安静了。
手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敲打在桌面。
楚歇闭了眼,仅凭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能借此推断小狗是否是撑着双腿、又缓慢地直起腰背,再想要站起的情形。
不过意外忽至。
那好不容易站起的人,腿一软,身体一晃,向前一栽,又跪下了。
一只手,正重重撞在了楚歇膝上。
楚歇:“……”
小狗真是涨红了脸,无意识又捏了楚歇几把。
楚歇笑了。
他真是欠了这狗崽的。
小狗现下误打误撞学聪明了,倒是不道歉了。
就单纯地与楚歇对望。
楚歇薄唇轻启:“痛么?”
小狗摇头又迫于楚歇的威压点点头。
楚歇一字一顿:“进屋,上药。”
小狗总听不懂人话似的。
楚歇为戚蝉青擦药时叫他别动,这人总要不时扭头用一副感动又难过的表情盯着他,以至于药膏也涂错了位置。
楚歇让戚蝉青养好身体再来执事殿,偏院不缺他一人,戚蝉青不听。
天光破晓,楚歇拉开房门,一团影随他的动作晃开,戚蝉青便扑倒在门口,人也被摔醒了。
一个食盒也在视野里出现。
这么早?
楚歇心下讶异,问他:“何时来的?”
小狗知道不好意思了。
戚蝉青挠挠头:“我怕夜里睡不安稳,醒来误了师娘的汤药,就在师娘屋外对付了一宿。”
楚歇故意堵他:“修炼呢?若你整日待在我这院子里……”
“不会耽误修炼的!”
似是意识到不妥,小狗气势也弱了几分,只好重复着,“我可以照顾好师娘也兼顾好修炼的。”
楚歇说不清,小狗仰着脸,脸上痕迹未消,而眼眸里尽是执拗的神情不知怎的就让他心神一动。
而小狗唯恐他不信,膝行上前,大着胆子拉拽着他的衣袖,眼眶里泪水在打转:
“师娘,我可以做好的。”
“师娘,我、我会好好听你的话的。”
“师娘,别赶我走,好不好?”
然后,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在小狗低头时坠落。
“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