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旧酒新坟（十） 这是李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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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常常去天姥庙，从前她还小，认的字少，以为天姥就是天上的老婆婆，第一回去庙里拜神仙的时候，她虔诚祈求：“婆婆神，保佑我弹得一手好琵琶，保佑我娘亲身体安康，让我们母子早早相见。”
旁边的老尼姑听得一笑，告诉她这不是婆婆神：“天姥念作天母，意思是像母亲保护孩子一样庇佑众生的神仙，你是她的孩子，孩子求母亲，母亲总会应的。”
于是李怀便将天姥当作自己在天上庇佑她的母亲，总把心事说给天姥听，寻常人家的姑娘也免不得受委屈，更何况她自小长在楼里。
李怀常常到天姥庙，连老尼姑都认得她了，有时候问她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总是到庙里来，她扑倒老尼姑怀里，哭得眼泪流干了也不愿说，天色晚了，老尼姑把斋饭分给她，一老一小就坐在天姥的神像前就着夕阳吃斋饭。
那时候李怀年纪很小，只知道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老尼姑一生未曾嫁人，也未曾养育过孩子，却是天姥的守庙人，李怀会窝在她的怀里睡觉，会吃她分享的斋饭，会跟她一起清理天姥身上的灰尘。
在李怀心里，老尼姑是她的第三个母亲。
后来老尼姑死了，庙里无人打扫，很快落满了灰。官府接手之后将天姥庙修整一番，庙里请了僧人诵经，从那以后，要进庙供奉便要收香火钱了。
李怀每每站在门口远望，总觉得天姥把眼睛闭起来了。
天姥庙后头有个小小的神庙，里头本来有一尊土地爷的神像，因为人们都去供奉天姥，这半人高的土地庙就荒废了，后来不知是不懂事的野兽还是顽劣的孩童，将土地爷的神像砸得只剩下半个。
自从天姥庙收起香火钱，李怀就不进去了，她总爱绕到后头，来这荒废的土地爷庙里坐坐，她没有多余的银钱供奉香火，想来天姥是不会保佑她了。
李怀十五岁第一次登台弹琵琶，底下坐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分明是第一次相见，他们眼里却闪烁着光，好似藏着不得了的阴谋。
她害怕，三姑却说这叫“许人家”。
那天晚上李怀找到刘盼，许人家，她想许给刘盼。她问过天姥庙里的僧人，女子拜过天地后，身和魂全都属于夫家，她不想许给那个人，他给了三姑好多银子，那是一场买卖。
“我想许给你，你愿不愿意？”
刘盼先是一愣，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说：“我怎么配得上。”
“配得上！我说你配得上！”李怀说着，哭了起来，天和地都摇摇晃晃，她整个人都坍下去，她哭着，却不知道痛苦的源头是什么。
刘盼突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她：“我们跑吧。”
跑！
李怀拉着刘盼的手，从后院的窗口跳出去，此时夜深人静，他们躲着巡查的官兵，在漆黑空荡的街道上狂奔。
李怀从没有像这样开心，从前的日子她总是被人牵着走，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一些东西，是她自己选择的。
他们跑到城门，城门上一排排耸立的官兵，居高临下，和城门融为一体，像庙里高耸怒目的神像，他们是两个无处可逃的小妖。
刘盼没能带李怀逃出去，两人站在岸边，看着江水滚滚而下，流淌到城外。
李怀带着刘盼去了土地庙，两人依偎在里头，矮小的庙墙挡住了世俗的目光。
“我们拜天地吧。”李怀说。
刘盼很久没有说话，半晌，在李怀的注视下，他缓缓褪去衣衫。
“我是个女子，你还愿意许给我吗？”
当然，“我愿意。”
天姥庙门口，守夜的和尚在打瞌睡，两人蹑手蹑脚走进去，李怀跪在天姥前，她抬起头，这时的天姥是睁着眼睛的。
“天姥在上，刘盼愿娶李怀为妻，生生世世不分离。”
“天姥在上，李怀愿与刘盼结为夫妻，从此生同……死同穴。”
李怀剪下刘盼和自己鬓边的一束头发，编成交缠的三股辫，如此便是生生世世不分离。
这是李怀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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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九州漕上的渔夫起得很早，网撒下去便蹲在船上休息，一盏渔灯晃晃悠悠。
对岸的墙后窜出来一个黑影，是个驼背，提着一个桶往河里倒东西，鱼群涌过去，水面沸腾起来。渔夫刚眯着眼睛，一听动静还以为是鱼群入网，一睁眼就见到河对岸的一幕。
这年头到处都是讨生活的人，哪有剩菜剩饭？更有甚者花钱买大酒楼的泔水，将里头的鸡鸭鱼肉挑出来洗干净再卖给穷人吃。
吃剩的总比饿得面黄肌瘦强，谁也别笑话谁，就是猪羊宰杀的下水也有大把人抢着买，毕竟是难得的荤腥。
那人倒完东西就走了，鱼群不久后也歇着了，河面上风平浪静。渔夫翻了个身，睁眼看着河对岸，总觉得那水底下有东西，鱼群绕在那处徘徊。
他心有不安，毕竟是靠着这条江吃饭，于是将船划过去，取下渔灯照着江面。
天色黯淡，水色被运鱼群搅得浑浊不清，只看见水下不时有鱼鳞涌动。
渔夫拿来渔网，一撒一捞，鱼在网中翻腾，他心里一喜，往常打窝也没遇着这么多鱼群聚集。
蓦地，他发现不对劲了，渔网翻开，里头又一片薄薄的猪皮样的东西，翻过来一瞧，嘶，是个凹下去的洞。
渔夫将那东西翻来覆去看，那人扔的猪皮引来大片鱼群也就不奇怪了，鱼跟人似的，喜欢荤腥。
这猪皮是新鲜的，没有腐臭味，就这么摸了一下，手上都沾着油水，他想着将猪皮带回去，给家中妻儿老小尝个荤腥。
可这到底是猪身上的哪个部位呢？渔夫翻来覆去看，百思不得其解，这时一条大鱼垂死挣扎，鱼尾死命摆动，溅了渔夫一脸水花。
渔夫不得不放下猪皮，抓起大鱼准备放进鱼篓里，等天明集市开了便能卖给鱼贩子。
晃眼一瞧，大鱼嘴里含着东西，鱼嘴动着，想把那东西吞进去。渔夫将鱼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借着光一看，大惊失色。
“啊！！！”渔夫吓得连滚带爬躲到船后头，那东西短短一截，像是肉又像是骨头，翻过来一看，上头长着指甲，那分明是一截指节！那是人的指节啊！
那猪皮——
渔夫下意识将手里握着的猪皮翻过来看，中间的孔洞越看越熟悉，他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下，这哪里是猪皮，是人的肚皮啊！那孔洞是人的肚脐眼！
渔夫吓得几欲昏厥，强撑着精神拿起橹，渔灯却在这时候脱了钩掉进江水里，他伸手下去捞起，油灯在河面上飘起，火淌出来，只见江面上鱼群一团一团地聚起，碎肉在水面上翻滚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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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明朗，流韵楼中，凤盈红着眼打开门，门口守夜的小丫头见了小跑去叫三姑。
三姑往里头张望一眼：“张大人呢？”
“走了。”凤盈的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
三姑狐疑地往门里看了一眼，确实没了张世昌的人影，她见凤盈憔悴，半是安抚半是规训：“按张世昌的官职本来是进不来的，兵马都监失踪，上头一时半会儿调不来人手，这都监的职位大概就是他的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忍着些。”
凤盈低头不作声。
三姑拍拍她的手：“算起来你有四年没登台，有人看上你是好事，侍奉好张大人，兴许就能凑够赎身钱，以后和你那位相好双宿双飞。”
三姑瞧不起凤盈看上的人，一个做赔本生意的药铺老板，即便是安抚也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
凤盈没反驳，只说：“知道了。”
正说着话，门口的小厮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大事不好了！”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给我把舌头捋直了！”
小厮来不及喘气，道：“张世昌死了！知州、知州亲自带人来问罪！”
三姑脸色一变，转头盯着凤盈：“你不是说他走了吗？”
凤盈面色无波：“三姑不信，可以叫人去查。”
三姑找不出凤盈的错处，问小厮：“张大人今日何时出的楼？”
小厮道：“今日鸡鸣第一声，张大人出门后往城门去了，说是要去巡街。”
“他出门的时候可有异状？”
“天色太暗，小的没看清楚，不过瞧那身衣裳，确认是张大人无疑。”
听完小厮的回话，三姑稍微松了一口气，人不是在楼里出的事，如此她就能安心应付官府。
她理了理衣裳，笑着迎上去，却不曾想当即被衙役扣押，她大喊道：“要抓人也得说清楚我犯了什么罪！天底下都是你这样当官的？”
徐达并不理会，叫人将三姑押回牢里，昨晚刚起了念头，今早便有人来报，有渔人在江水中发现了尸体，他派人打捞，竟捞出来张世昌的脑袋。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与此同时，城门口来了一辆装满药草的马车，小田将通行凭证递过去，官兵看了一眼，是张记药铺的货，他检查了一番，只是寻常的草药，摆摆手放行了。
小田连声道：“辛苦官爷。”拖着货过了城门。
“慢着，”官兵闻着味儿不大对劲，伸手翻了翻药草，发现底下还有个被粗布盖着的箱子，立即戒备，“这是什么？怎么不上报？”
小田解释：“回官爷，这是药膏，味儿冲，我给您打开瞧瞧。”
盖子一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周围的官兵都捂住口鼻。
“快盖上，赶紧走。”
“多谢官爷。”
马车远离城门，四下无人，小田将箱子搬出来，拨开上头的一层药膏，底下露出红红白白糊成一片的肉。
他挖了个坑，将残肢碎肉埋了，收拾了一番，心里的石头落下，他顿觉松快，哼着歌赶马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旧酒新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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