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悄，鬼飘飘》十两无银

72、第七十二章 旧酒新坟（五） 想活命？

　　回生堂后院的地窖被撬开，厚重的木板被移开后，下方赫然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

　　都监沿着台阶往下走，他四下打量，通道的墙壁风化严重，随手一抹便是一层灰，上方的烛台蜡油堆积，铜锈斑驳，而脚下的石砖被磨损光滑，可见这个通道的存在已经有些年头。

　　再往里便看不清了，他吩咐下属取火照明，却许久没听见动静。

　　“砰——”

　　一声震响，都监抬头一看，上方的木板被重重盖上，缝隙间被填满土泥浆料，这是要将他彻底封死在地下！

　　“大胆！你们要造反吗？”都监一声大喝，上方的人却丝毫不闻，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本官乃是朝廷任命兵马都监！”

　　“是谁派你们来的，是知州？还是张世昌？”

　　声音喊出去，又被上方填满泥浆的木板打回来，无人回应他。

　　到底是从军营出来的，他冷静下来，掏出随身匕首沿着木板的缝隙划开，不能让上面的土泥浆料凝固，否则他会被活活困死在地下。

　　上头的人撒完浆料不肯离开，他的匕首刚划开泥浆，一把尖刀猛地穿透地板，堪堪擦过他的鬓角。

　　他看着台阶上掉落的发丝，此时也终于明白了，上头的人是一定要封死他的退路，取他性命。

　　万般无奈，都监转身走下台阶，沿着通道往更深处摸索。

　　既然是要将他困死，出入口理应都被堵死，地下无风，气味散不掉，他在浓重的药草味中闻到了一丝血腥味，越往里走便越发浓郁。

　　没有光源，他犹如盲人摸瞎，转过弯，他摸到一扇铁门，再往里走，他摸到柔软的床幔，沿着木板床往深处探，掀开衣料后，他摸到了包着骨头的人皮。

　　都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床上躺着的东西是什么，心下大骇，下意识后退却被床幔绊倒，只听周围哗啦啦倒了一片，床幔飘在他脸上，犹如鬼魅作祟。

　　混乱中，他的手心触到一滩滑腻腻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灯油。

　　他当即撕下一条床幔，浸满灯油后抽出匕首，用刀背往地上砸，几粒火星闪烁后，床幔被点燃，地上的一汪灯油烧起来。

　　都监爬起来，取下墙上的烛台引燃后，又将灯油熄灭，越是密闭的地方，越不能起火。

　　床幔重重，灯火闪烁，帘后人影绰绰。

　　都监握紧匕首，挑开一重又一重的床幔，整个密室里约莫三十张床铺，有至少十具尸体，死状与女童、衙役基本一致，都是被虫子啃食血肉而死，有的尸体被扯落在地，大约是没来得及处理，为了掩人耳目，将他骗到地窖后，封死出入口，这地下的秘密便永远不会见光。

　　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谁是幕后主使？是永州的哪一位有权有势的人物？

　　密室无窗，他沿路返回铁门处，一出门血腥味变重了，他沿着血腥味往前搜索，在另一条通道的弯道处找到两具迎面倒下的尸体，均是一刀封喉，看来是逃命的时候被弯道埋伏的杀手一刀抹了脖子。

　　其中一具尸体他有点印象，是那个总坐在回生堂门口不干事的伙计，现在想来，约莫是在望风。

　　地下通道的结构复杂，通道七拐八绕，他总觉得这些通道似乎另有去处，只是走到尽头时都被墙壁堵住了。

　　都监摸索了两个时辰，墙壁照明的烛台不多，都被他悉数取下，如今就剩下最后半截蜡烛，在又一次被通道尽头的墙壁堵住去路时，他捏着快燃烧殆尽的烛台颓然靠在墙边。

　　密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越来越低的呼吸声。

　　已是穷途末路，他将金身之案和城中的州官想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没想明白自己漏算了哪一步。整个永州城中，谁敢活埋朝廷命官？

　　是温平吗？自从被任命永州兵马都监后，他直接严查岸口通行，拦截了不少温平暗中走私敛财的货船。

　　是张世昌吗？他和张世昌这等没本事靠祖荫庇佑的官家子弟不同，他幼时家贫，十二岁便进到军营，所有的官阶荣耀，都是用功绩换来的。是张世昌忌恨他的打压，所以才决心报复？

　　不，兵马都监直属朝廷，一旦发生危险朝廷势必会派专人彻查，别说张世昌，就算是温平也没这个胆子。

　　到底是谁要灭他的口？

　　都监在暗无天日的密道中等死，眼前似乎出现了走马灯，他在幻觉中突然听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于黑暗中睁开眼，屏住呼吸，确定那声音不是幻象，他立即握紧匕首，寻声摸过去。

　　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凌乱不堪，像是人在受击倒地后，血淌到地上又遭拖拽留下的痕迹。

　　浓烈的血腥味让都监脑中警钟大作，他吹了蜡烛，摸着地上的血迹往前搜索，在转过弯道后，有人横躺倒地，不知死活。

　　都监摸到了这人的鞋尖，立即收回手，片刻后，他握紧匕首按照大致方位将匕首抵在此人后颈，以防此人突然暴起反抗。

　　此人呼吸微弱，都监伸手一探，发现此人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淋漓，和外头那些尸体一样，被一刀封喉。

　　他将蜡烛重新点燃，烛火如豆，眼前的男人倒在血泊中，面无血色，他低头在男人身上找线索，男人的手攥得很紧，他一个个指节掰开，看清了男人手中握着的东西。

　　正要抽身之际，突地，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都监惊得浑身一震，手里的烛台不慎落地，滚了几圈，烛火被压熄，周遭瞬间暗下来，他立即抽刀戒备。

　　“你不是来杀我的……”黑暗中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你也是被灭口的人。”

　　都监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男人就剩一口气了，他得抓紧时间套出有用的线索：“我是被骗下来的，你若是知道出口，我会带你出去。”

　　男人闻言一声轻笑：“谁不是被骗下来的……”

　　男人呼吸微弱，稍稍停下来喘气，才继续道：“我叫张旺，石林村人，你出去后，带走我的一缕头发交给村长，如此，我的魂魄就会跟随回到家乡……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都监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可能知道出去的路子，他连忙答应，又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出口在哪儿？”

　　张旺摇摇头：“我们只是做杂活的，并不知晓详细的情况，更何况，他们也不会让我们知道。”

　　“这里……是不是和知州有关？”

　　黑暗中张旺停了很久，久到都监误以为他已经断气，伸手探查他的鼻息。

　　“知州是个好官。”

　　张旺话音落下，挪开身体，拉着都监的手往前探，都监摸到一片湿热之地，鼻尖浓重的血腥味已经让他意识到手心摸到的东西是什么。

　　一块砖被撬开，露出铁质的拉手，都监试着将拉手提起，伸手摸下去，里头是一个广阔的空间。

　　“张旺？”他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张旺咽了气。

　　都监从地上找到剩下的那一小截蜡烛，用刀背在地上摩擦出的火星将烛芯点燃。

　　暗门底下也是通道，他在指尖沾了一口唾沫伸下去，下方有微风流动，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

　　都监抬头看了一看，张旺已经断了气，至于他交代的落叶归根，呵，作为帮凶，害死那么多条人命，一句不知情就能推卸干净？这样的人也配魂归故里？

　　从暗道走下来，底下的通道和上方的明显不同，没有砌砖，简直就是个泥巴地道，摸在地上湿湿冷冷的。

　　都监沿着通道走，不多时，手里的蜡烛烧光了，四周彻底陷入黑暗中，耳边只有他打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回去等死，他别无选择。

　　都监埋头爬，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见得一丝光亮，他听见了水声，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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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这是通行凭证。”

　　外头静了片刻。

　　“怎么？不懂规矩？”

　　“哎哟您瞧，我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些是招待官爷们吃茶喝酒的。”

　　“就这么点？”

　　“这、这是按规矩的。”

　　“规矩？你知不知道现在城里换天了，张大人马上新官上任，你不混个眼熟，以后谁罩着你？”

　　船夫沉默片刻，又添了几粒碎银：“应该的应该的，就当是给张大人贺喜了。”

　　拉扯了好一会儿，货船才算驶出岸口。

　　到城门的关卡，货船再次被扣下，船夫又被搜刮了一些银钱，这才得以出城。

　　货箱打开，上层的瓷器被取出，都监钻了出来。

　　回头望着城门驻守的官兵，都监竟不知道自己的下属还有这副嘴脸。

　　“这些年，你们都是这样过的？”

　　船夫埋头整理货物：“习惯了，当官的不能得罪。”

　　“你给这么多银钱打点，这一趟出去又能赚多少？”

　　“赚的是少了点，可总比饿死强，这年头有个活做不容易，”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当官的，怎么会懂。”

　　都监无言以对，他自认秉公执法，手下的人偶有欺行霸市之举，他统统严惩，却没想到阳奉阴违、仗势欺人的蛀虫会有这么多。

　　他扫了一眼满船的货物，早超过了朝廷规定的限度。

　　“打点银钱是为了多运点货物？”

　　船夫道：“货多货少都要给钱打点，不如多运一些，给了钱的，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钱的，就算合规也要被扣下。”

　　都监沉默，竟是如此，他自以为坚固的城防早就被虫蛀空了。

　　货船出了城门，行驶约莫二三十里，江心停了一条船，船夫熟练地在两船中间搭上桥板，对都监道：“我家主人有请。”

　　都监爬出洞口时，船夫就静候在一边，看见他后问了一句：“想活命？”

　　他点头。

　　船夫道：“那就跟我走。”

　　都监没问要去哪里，城里是不能待了，有人救他，就说明有人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