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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红柳青冢(十三) 我要去丰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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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屋中帷幔重重,没有点灯,只暖炉中透出点点星火,看不清外头,外头也看不清里头。
徐三和徐达便是隔着帷幔在面对彼此。
“我要去丰陵县。”徐三开门见山。
“你要去查我的身份?”
“是。”
“为何不直接问我?”
“你不会告诉我。”
屋中寂静了片刻,徐达往前走了两步,又问:“你可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有多少人死在这条路上?又有多少你想象不到的人物涉及其中?”
“我知道,父亲也知道,”徐三道,“我举目无亲,无牵无挂,什么都不怕。”
徐达沉默了片刻,屋中一时无声,暖炉里,银碳爆出火星,一声轻微的炸响。
“好,我给你一个身份。但是,你必须和我、和过去的一切割席,就连你的姓氏都将被抹杀,你死后,无名无姓,身归荒野,无人知晓你的过去,也无人知晓你是为了谁而死。你,愿意吗?”
“愿意。”
徐达掀开帷幔,两人得以坦诚相见。
“你在州衙待了几天?”
“三天。”
“见过几位州官?”
“三位。”
“看出什么了?”
“通判推诿塞责,胆小怕事,兵马都监防范同僚,事事上报,明是驻军护城,暗是朝廷设在永州的眼线,你么,身份不明,做事一定畏首畏尾,不敢暴露。”
徐达闻言捋了捋胡须,凝重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岁月的沟壑也变得柔和。
徐三见着徐达这般模样心中却起了惊涛,他想起了爹。他没见过徐达几次,幼时徐达公务缠身,回家省亲的时候极少,他只记得大哥是个年轻有为、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人物。
一别数年,年轻的大哥已经长成了爹的样子。
徐达坐下饮了一口茶水,不再像方才那样浑身紧绷,他缓缓道:“那你觉得借谁的身份合适?”
“兵马都监。”
“为何?”
“我找到了兵马都监的地下暗室,”温眉生所说的被烧焦的头颅以及无头的尸体,是都监在金身被劫那晚从现场发现的,也因此,徐三能肯定那座地下暗室与兵马都监密切相关,“在暗室里,我发现了温平的物件,也就是说,兵马都监一直在调查你,不除掉他,你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都监直属朝廷,若你借他的身份,被发现后会直接上报到京城,到时你又该如何脱身?”
“永州城的官吏人心不齐,各为其主,我若暴露,便咬死是他的人,水越浑越有利于你。”
徐达一笑:“不错,你才来三天,已将局势看得分明,此去丰陵,你若暴露,此后徐家种种,都与你无关,你从哪座山下来的,便回到哪座山上去,肯是不肯?”
徐三点头。
两人的谈话也就此结束,徐达给徐三和温眉生倒了一杯茶:“身为兄长,饯别之际也只有一杯茶水相送,实在惭愧。”
茶水还是温热的,温眉生茶水喝了一口,因为五感有所缺失,她能尝到的味道很淡,可鼻尖萦绕的茶香却十分熟悉,她眼眸亮了亮:“这茶香和我爹常喝的很相似。”
闻言,徐达看着她,语气温和:“温平随身带着的包裹里便有几包干茶叶,这茶叶细而不碎,又特意用了防腐包装,我想应当是家里细心准备。”
顶替一个人的身份并非仅仅更名换姓这样简单,庆王做了许多准备,将温平查了个透彻,才将干净的身份交给他,只是没想到,在十几年后,他的弟弟竟带着温平的妹妹出现在他面前。
“真是机关算尽,命算不尽。”徐达感慨。
徐三低头不语,而温眉生没细究徐达这番感慨有何深意,她追问:“那我兄长的尸体被葬在何处?若有机会,我想将兄长带回家安葬。”
徐达没回答她的提问,只是说:“我会将你兄长送回家。”
如此,温眉生便没再说话了,她知道要顶替一个人身份,必要将此人存在过的痕迹清除干净,温平恐怕都没能留得全尸。
徐达和徐三商讨前往丰陵县的路线,两人说罢,徐达问:“你这小道童如何安置?”
徐三收起地图,语气平平:“她跟着我。”
徐达静了静,说出自己的安排:“我府中多个丫鬟倒算不得稀奇事,此去凶险,你可要想好了。”
徐三依旧语气平平:“她是个死人,就是被砍了脑袋也不过多一道大点的疤。”
温眉生闻言捂住脑袋,瞪着徐三:“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万一我又活了呢?”
徐三瞥了她一眼:“你去求求阎王爷让你投胎比较实在。”
徐达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拌嘴,微微一笑,过后却又是一声轻叹,温家的两个孩子都没了。
临走之际,徐三似心有所感,预估到此番前往丰陵县必是凶险,便问出了心中不敢细想的事。
“我二哥……在哪儿?”
徐达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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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路过一条岔路口时,车夫眼疾手快,当即调转马头,马车转入一旁的村道。
村道坎坷不平,车厢颠簸,正在打瞌睡的李宾被吵醒,睡眼朦胧地询问随从:“到何处地界了?”
随从看着他,默不作声。
李宾以为随从没听清,便又问了一遍,还是无人答复,这才骤然清醒,一睁眼就见随从冷冷地盯着他,一脸漠然。
他脑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即呼喊车夫,马车还在行驶,外头却无人回应,显然车夫和随从是一伙的。
掀开车帘,此时正是傍晚,霞光漫天,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青烟,李宾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恐怕要交代在此处了。
“何时的事?”李宾问。
随行的侍从是从小跟在身边的,所以李宾对他无比信任,此次秘密出行也是由这位侍从全权安排。
“自我入府起。”
“那时你才八岁……为了什么?”
“为了母亲。”
“你是孤儿,你母亲分明已经死了,我李府与你的双亲无冤无仇,你怎么会是为了母亲报仇呢?”
随从看了他一眼,再无言语。
李宾静默片刻,突然问:“难道说,这母亲指的并非你的生身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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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和温眉生被徐达安排成出城的商贩,拿着伪造的通行凭证顺利出了城门。
两人坐在拉货的车马上,走了不到半刻钟,九州漕的关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徐三撩开车门看,是一艘货船出了事。
“早年间还能塞钱叫官兵行个方便,如今是越来越难了。”拉货的车夫意有所指。
“怎么个难法?”徐三问。
“早年间塞钱是不成文的规矩,那些官兵大多也不会为难商贩,毕竟一闹起来,大家都吃不饱饭,自从都监大人来了以后,走私查得严,近些年日子是越发难捱了。”车夫道。
温眉生想到一件事,倒是有些着急,她悄声对徐三说:“昨晚偷偷将我送出城的船夫像是被逮住了,不知是何境况。”
徐三被车夫点拨,倒是想通了一些事,早些年船运管得松,方便徐达安插人手,都监一来便严查船运,恐怕也是上头得知了徐达利用船运做了某些事。
于是他问车夫:“若是被抓到走私,会如何处置?”
车夫道:“死是不会死,被抓到的船工通通要在脸上烙字,从此不能再做船运。”
“仅此而已?”
车夫回头看了徐三一眼,道:“大人有所不知,脸皮烙了字,是找不到活计的,就是去当苦力,老板也不敢要。”
“为何?不是说只不能碰船运么?”
“一旦有老板招这种人做活,那都监手底下的人便三天两头找麻烦,有几个老板经得起当官的这般折腾?”车夫叹了一口气,“这苦日子何时能到头啊。”
徐三听完便没再说话,都监此举大约也是上面授意,有意打压徐达安排的船队。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昨晚徐三看见神秘人的岸边,徐三和温眉生辗转上了货船,也是永州城里商贩运货的船只,除了船夫外,还有一个跑腿跟随。
货船上补给不足,为避免岸口调查,只备了三份半的补给,船夫借口自己食量大才勉强让巡查放行。
徐三不用吃补给,剩下的那份就给了温眉生,她要了一个圆饼,本来想着尝不了味道好歹解解馋,但这圆饼的口感太干巴了,吃一口脖子都要伸出二里地去,她又将圆饼放了回去。
两人乘坐的马车和货船是徐达事先准备好的,只不过离开之前,他又试探了一番。
饯别后,徐达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徐三奇怪地拧眉看他:“没地图么?让我自己走过去?”
“你不会飞么?”徐达指了指徐三背后的长剑,“我的意思是,御剑飞行。”
徐三:“……”
温眉生“噗嗤”笑出声。
“那日行千里?”
“不会。”
“移形换影?”
“不会。”
徐三叹了一口气:“我是修行,不是成仙了,走得太久也是会累死的。”
“哦……哦……原来如此。”
第三日的清晨,温眉生隐约听见外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掀开窗户,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正摇摇晃晃往江边走。
因为是清晨,江边晨雾重,那妇人的身影晃荡在雾中,让温眉生误以为是见鬼了,连忙闭上眼睛缩回去。
“怎么了?”徐三问,“吓成这样。”
“没什么,见鬼了,”温眉生不知实在安慰徐三还是安慰自己,“这世上的鬼多了去了,没事没事,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徐三推开窗户往外看,片刻后他道:“不是鬼,是柳妈妈。”
温眉生探头去看,还真是柳妈妈,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一堆纸屑,摇摇晃晃地往江边走。
“她怕是要坠江了。”温眉生探出头去,柳妈妈一只脚已经踩进江水里。
徐三没有应她,船也没有停下,她回头看,江面只是起了一阵轻微的水花,而后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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