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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红柳青冢(三) 屋里仿佛还 ...

  •   刺客眼见着僧人躲进车厢,他紧跟着掀开车帘钻进去,里头却空荡荡的,连金身都没了。

      下一瞬,他感觉到脖子被缠上一个冰凉的湿物,一转头,一个冒着冷气的脑袋紧贴着他的脸颊,那东西脸皮惨白,眼珠子是灰白色,张大嘴巴,舌头伸出得很长。

      官兵见刺客跟着僧人钻进车厢,于是提刀追过去,掀开车帘,迎面被溅了一脸热液,鼻尖闻到一股热腥味,一摸脸,满手是血。

      他抬头看,只见里头不见僧人的踪迹,只有刺客如魔怔了一般,握着短匕一刀又一刀地刺进自己的脖颈,直到脑袋和身体之间就剩了一点皮肉连着,方才停下。

      诡异的是,那刺客转过头,瞳子里倒映出官兵满脸惊恐的表情,这时他似乎才恢复意识,低头想查看,脑袋却从脖子上掉下来,靠那点皮连着身子,要坠不坠的。

      脑袋已经垂到胸口,那人眼珠子还在转,转来转去看到了他,于是将手伸过来。

      “救、命——”

      手伸着,马上就要抓到他的衣裳。

      官兵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吓尿了裤子。

      这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众人止了动作,齐齐往车厢看,只见车帘动了动,一只血手捏着车帘,慢慢掀开。

      先出来的是后脑勺,紧接着是胸口,那人的脸皮紧贴的衣襟,脖子就剩一点皮连着身子,脚却还在动,一伸腿,半个身子已经踏出车厢。

      “鬼!鬼啊!”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官兵轰然散开,留下刺客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显得十分畏缩。

      “头,这怎么办?”

      刺客头子倒是冷静:“先劫金身,回去复命。”

      温眉生眼见着刺客要动手搜查车厢,心里一慌,让徐三赶紧想法子,徐三却面无表情,抱臂看着车窗外。

      刺客掀开这方的车厢帘子,旋即又从另一边的车厢钻出来,正巧撞上那没脑袋的身体。

      那身体晃了晃,直直往下倒,脑袋砸在地上,脖子上那剩下的一点皮也终于断开,脑袋骨碌碌转了一圈,贴着刺客头子的脚停下来。

      “头儿——”

      那脸皮上的眼睛眨了眨,嘴巴还在喊,却发不出音,只能听见气声。

      “老子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见过,还怕你没头没脑的鬼不成?”刺客头子强装镇定,一脚将脑袋踢开,仅凭一身孤胆,提刀挑开装着金身的车帘。

      车帘掀开,只见里头的金身被砍了大半,只余半身完整,里头装着一滩血水,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半刻钟前,徐三将金身一刀劈成两半,里头只有一滩血水,血水里躺着一只吃饱喝足的血虫,和他从小瓷的记忆中看到的,蔡先生从尸体上捉出来的那只血虫一模一样。

      徐三点了一张黄符扔进去,那虫子被烧得不断扭曲蠕动,似乎十分痛苦,将血水全都吐出来,躯体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身覆灰烬的如蚂蚁般的小虫子。

      眼见着这虫子还在动,温眉生伸脚出去,狠狠碾了几脚,虫子不动了,她伸手想去捉它,却被徐三止住了手。

      徐三用桃木剑将虫子装进瓷瓶里,给自己和温眉生贴了一张隐身咒。

      徐三的符咒贴在胸口,给温眉生的符咒却贴在了她的脑门上,温眉生觉得自己活像志怪小说里,被贴了封印的僵尸。

      她跟僵尸倒也有那么几处是相似的,比如都是活死人。

      嘶,那旁人拿对付僵尸的法子对付她,是不是也能起作用?

      刺客头子掀开车帘,怔愣一瞬,立即回头警告:“金身已毁,这次任务算是失败了,今夜之事切记守口如瓶,莫要让主子遭到猜疑。”

      “属下明白。”

      刺客头子指着头身分离的尸体:“时间紧迫,处理尸体已经来不及,将头颅烧掉。”

      很快,那头颅被淋上火油,烧成一个火球。

      刺客散去后不久,逃散的官兵去而复返,召集了一众人马赶到此地。

      经过查验,现场存在五具尸体,其中四具经辨认是护送金身的官兵,而剩下一具尸体脖颈断裂,头颅不翼而飞。

      领队官兵当即组织人手搜查,不多时,有人在林中找到了烧焦的头颅。

      “此尸死状怪异,是被人硬生生割断脖颈而死,死后被焚尸灭迹,可又只烧了脑袋。”验尸官回禀道。

      “这伙人是有备而来,先将北门守城的官兵全部迷晕,再暗中埋伏,等将金身送至城门时,突然发难,属下措手不及,致使金身被毁。”方才护送金身的官兵将先前的遭遇尽数告知。

      领头官兵听着下属的禀报,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责问道:“张世昌何在?今夜金身入城,为何不亲自护送?”

      “回都监,张大人他、他身体不适……”

      “你,去告诉他,”领头的指着刚才回话的那人,“即是不适,这个兵马监押就别做了,让他在家歇个够。”

      “是······属下这就是去通知张大人。”

      徐三待在车厢中观察,听领头官兵的语气,官阶比他口中的兵马监押要高,那此人极有可能是掌管永州城驻守官兵的兵马都监。

      “将无头尸体带回去,放在暗窖中。刺客身份未明,在查明这具无头尸的身份前,此事不宜对外声张,包括知州。”都监道。

      “大人,这金身该如何处置?”

      都监看着被毁掉的金身:“知州不在城内,本官与通判代为监城,将金身带回州衙,请通判看管,等知州回城再议,还有,”都监一顿,脸色冷得吓人,“把张世昌给我从床上拖下来,我倒要听听他怎么在金身出事的时候身体不适。”

      “是。”气氛紧张,无人敢多说一句话,下达命令后立即开始行动,各司其职。

      -----------------

      四更天,一人行色匆匆的走在街道上,一边走一遍暗骂。

      “今儿是什么黄历日子,真是倒了血霉!”

      穿过暗巷,就是红柳街,在胭脂河边,此处临着一个暗窑子,他走进院子,门口的小丫头立即跑到窑头婆子住的屋子报信。

      “哟,官爷,今天还是晓梦伺候?”窑头婆子满脸堆笑。

      “滚开,”他一把推开婆子,不知道人在那间房里,只能扯着嗓子喊,“张大人,出事了!”

      须臾,旁边屋子里的灯亮起来,张世昌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出门:“出什么事了?”

      “金身被毁了,都监大人正找您问话呢。”

      “什么?!”张世昌嘴里念叨着“坏事了坏事了”,赶紧往外走,窑头婆子还想拦着,毕竟过夜和不过夜的价可不一样。

      正出门的时候,又见着两个大汉押着一个满身臭泥水、五花大绑的女人进了院子,掀开屋门直接扔了进去。

      “放开我!我要找庞寿!我要找三姑!”女人在里头凄声呼喊。

      张世昌扫了那扇门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赔着笑却不断阻拦他出门的窑头婆子:“别惹了爷,小心伺候着,要不然我将你这见不得光的院子查封了。”

      “是是是,官爷下回来,我叫雪墨小心伺候。”

      等张世昌走远了,窑头婆子立即变了脸:“呸!天底下卖女人的地方多得去了,你封得完么?”

      转头看到雪墨从房里出来,倚在门框上,嗅着一块香膏,神色恹恹的,百无聊赖的样子。

      香膏是精贵东西,流韵楼里的姑娘们惯用的。

      雪墨瞧了一眼对门,女人还在里头喊,声音哑得厉害,可见是喊了一路,还是没人来救。

      来了新人,窑头婆子照例要敲打一番,于是叉腰站在院子里,气势十足:“这架子端得起,也得放得下,等哪天没人送香膏了,这日子才真正开始。”

      她扫了一眼雪墨,意有所指:“我芳婆子从十二岁住进这院子里,门口这条胭脂河都不知道沉了多少个姑娘,我还活得好好的,听我一句劝,想过得好,这第一就是要想得开,第二啊,就是不拿自己当个人物。”

      第二句是说给雪墨听的,她的相好是永州城的兵马监押,大官儿,这第一句,是说给被绑到屋子里的女人听的。

      外头的客人没邀进来,这里头的客人又没留住,窑头婆子面色不善,嘱咐门口守着的打手将屋里的女人看好:“是个好货,流韵楼出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明儿我给她买一把琵琶去,这身价水涨船高,我芳婆子的名头也好好响一响。”

      红柳街对男人来说是个好地方,可除此之外,这地方是找不出一丁点的好了。

      这院子里统共七间房,芳婆子自小就住在这,据她说,每个房她都住过,如今她当了窑头,和三个打手住在隔壁院子。

      姑娘们各自住了一间房,小丫是才来的,年刚满十四,又瘦又小,长得不如八九岁的男孩高。

      小丫是她娘生的第三个孩子,本来十二岁就被她爹送来红柳街,窑头婆子看着她实在是瘦,给她爹拒了,小丫又在家白吃了两年饭,今年送过来的时候,也是赶巧,院子里一个姑娘得病死了,空出一间房来,婆子才肯收下小丫。

      因为她从小没吃过肉,实在瘦小,所以窑头婆子不把她当姑娘看,新来的女人便占了她才住进来没几天的屋子。

      但也因为在家她算个姑娘,所以才被她爹卖到红柳街。

      “姐姐,你别哭了,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小丫劝着,这会儿四更天,再不到一个时辰便要晨起了,因为她现在还卖不上价,要在院子里做粗活,白天连打瞌睡的时间都没有,她现在只想让女人安静下来。

      女人的哭声倒是渐渐止住了,坐在地上靠着门框,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屋里终于静了,小丫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妹子。”

      小丫被女人推醒。

      “你帮我把绳子解开,我洗把脸,身上臭烘烘的。”

      小丫很犹豫,即使浑身糊着泥水,她也看得出女人长得好身段,更何况婆子说过,女人是个“好货”。

      “你要是害怕,就帮我敲敲门,我去跟他们说。”

      这个小丫倒是答应了,就敲个门,传个话。

      “小兄弟,帮我打盆水来,我冲个身子,”女人声音哑着,又轻,透出点可怜的意味,“你看我这满身的臭泥水,皮都要烂了,要是我的脸皮也烂了,窑头的这笔买卖可就亏了。”

      做买卖,最怕的不就是亏本么。

      打手想了想,去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一桶水。

      “好妹子,你将我手解开,我的脚被绑着,没法跑的。”女人哀求道。

      小丫自己是个可怜人,也见不得别人可怜,于是将困着女人双手的绳子解开,自己则蹲在一边看着她洗澡。

      她家里每个人都很瘦,连弟弟妹妹也瘦,家里很穷,爹娘却生了很多孩子,只要有一个孩子能做苦力,一家人就能吃上饭。

      因为只要做苦力的孩子,所以丫头才不值钱。

      女人洗干净身子,问小丫有没有干净的衣裳,小丫转身从柜子里翻了一件红红紫紫的衣裳,胸口绣的是大红牡丹,是窑头婆子给她准备的衣裳,说是讨彩头,要有客人点她的时候才能穿。

      “好孩子。”女人说。

      女人穿着紧巴巴的衣裳,打开门,露出被绑着的双脚,对门口的打手说:“我还要洗我的衣裳,你们去找个大点的木盆来,再有,把刚才的婆子喊来,我教她怎么挑一把好琵琶。”

      打手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女人脚上的绳子,倒是听话,一个去找盆,一个去找婆子。

      平日里打手恶声恶气的,对谁都没什好脸色,小丫正惊叹于女人哄人的本事,却见下一瞬,女人弯腰扯开脚上的绳子,猛地冲到院子里的那口井边,毫不犹豫地一头栽进去。

      “快!她跳井了!”

      打手一声呼喊,除了住在小丫隔壁的晓梦,没人开门出来。

      “真是作孽。”晓梦暗骂了一句,又关了门。

      女人没救了,小丫去那口井里打过水,那口井很深,就是不小心栽进去,也再上不来,更何况女人是铁了心寻死。

      窑头婆子姗姗来迟,往井里看了一眼,随即瘫坐在地哭天喊地:“我的二百两银子!我花了二百两买了这晦气东西!你死在庞大手里也好啊,偏偏死在我院子里!”

      小丫紧紧捂住嘴巴,女人方才洗澡溅出来的水花还在地上淌着,屋里仿佛还酝着她身上的水汽,可人已经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红柳青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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