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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千金换命(十六) 那具尸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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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夕阳比任何时候都沉得要快,街市上的人也散得很快,仿佛黑夜里有什么要吞人的东西,人声渐渐稀疏。
孙无虞感到一种恐慌,街道好像没有尽头,她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往前长一截。
她觉得今天格外累,像极了从前她非要下床,她爹不得已给她喝了一碗人参汤,她强撑着外出晒太阳。
她快走不动了,晨起时她还能憋着一股气跑出家门,如今她像天边那垂垂老矣的夕阳,打在脸上的余辉只有薄薄的一层,连热气都没有,又淡又凉。
身边的随从赶过来扶她,孙无虞一把抽回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谁要你扶我?我又不是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东西!”
因为生下来就体弱,她从小被溺在蜜罐里长大,随性惯了,欢喜就笑,难受就哭,不高兴了就朝下人发脾气,甚至威胁她的爹娘,她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让孙家有第二个小主子。
既然老天恨她,吝啬于连一副像样的身子都不肯给,那她就让所有人都活得跟她一样可怜。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无虞已经直不起腰了,扶着墙吐了一口血,身边的下人慌了,她也慌了,她想赶快回家去找她爹,让她爹赶紧再去给她求神药去。
她不想死,她不要死。
下人搀扶着她走到爹娘院子里,她听见她娘在问:“无虞怎么还没回来,你叫人去催催。”
她爹回:“她的身子刚好,你就由她去吧,她病了十几年,你也提心吊胆十几年,大夫都说你忧思太重郁结伤身,你也要保重身体。”
她娘轻轻吐了一口气:“无虞的身子若是彻底好了,也不枉你这些钱砸万两金,我有时候都怕……怕你不要她。”
“这是哪来的话,她也是我的孩儿啊……”
孙无虞倚在窗边,下人要去敲门,她伸手拦住,低声让其送她回房。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她要死了。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晰。
申时末,孙夫人和往常一样,来房里陪她说话。
“娘。”她伏在孙夫人的膝上。
“哎,”孙夫人摸着女儿的头,“明儿可不能回来这么晚了,我和你爹都担心呢。”
“好。”
丫鬟换上新烛,悄声退下。
酉时一刻,她叫人把孙青河喊来,他仍穿着初见时的那一身衣裳,站在仙鹤衔桃的翡翠屏风后边,显得格格不入。
“梳妆台上有两锭黄金,你拿上,趁着夜色早些走吧。”
她已是行将木就,她一死,青河替身之事就会败露。
“桌上那只珠花是送给玲慧的。”
孙无虞怕死,可真到要死的这天,她忽然又不怕了。往事在她脑子里过了个遍,把爹娘想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不知怎的,莫名想起那阴沟边住着的傻子。
“孙姐姐,送你一朵花。”
明明是在阴沟边上,却开出来那么灿烂的野菊花。
这世上,除了爹娘,大抵只有那个傻子是真心希望她高兴。
“她送我一枝花,我也还她一枝,你要让她记着她的孙姐姐,要是忘了,我可不饶她。”
青河收起匕首,沉默地拿了金锭和珠花,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她张着嘴巴,费力地吸着每一口气,已是枯败之象。
他听下人说孙无虞的病反复无常,最近有加重之势,原本他打算今晚就杀了孙无虞,彻底封死这张嘴,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在身之将死的时候,也能热一回心肠。
鼻腔里灌满了水,吸不到一点气了,嘴巴张得很大,渴求一点生机。
孙无虞望着床头那盏灯,黑夜将整个地都吞了,这点烛光简直弱得可怜。她费力地去够烛台,想要那点光再靠近一点,一伸手却将烛台打翻在地,灯罩碎了,火点在地上滚了几圈,爆出几点火星子,彻底熄了,青烟跟魂儿似的,一缕缕往上飘,又隐没在暗处。
黑夜里的洪水猛兽瞬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封死了她的口鼻,朦胧间她见屋门打开来,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她脖子上没了长命锁,黑无常来勾她的魂了。
徐三蹲在房顶上,底下的孙无虞挣扎了几下,终于咽了气,她胸口的里衣下有东西在拼命挣扎,像急需破壳的雏鸟。
有个人影在墙角蹲守很久,直到院中万籁俱寂,门口的守夜的丫鬟不知为何双双昏迷,那人影径直走进屋里。
孙无虞的死相不算安宁,她睁着一双眼看向窗外,把靠近的人影吓得抖了抖,颤巍巍地伸手探她的鼻息,确认是死透了,连同锦被将人裹进去,又找了两根长带将其捆住,背起尸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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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雨棚里,菁娘的声音又轻又淡,许是从前当过歌女,就连沉重的过去,念起来也像小调。
温眉生一时无言,不光是她,整个拦雨棚都没有声响。
“我帮不了你。”温眉生说,她只是个会动的死人,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荫,这一世死后能靠着她爹和徐三的厉害,硬生生给她“续命”。
温眉生想起当初进城是看到了那一片游魂遍地的林子,她没告诉菁娘,当年枉死的人们至今不肯离去,灵魂在世间日复一日消磨。
“但我身边那位道长也许能帮你的丈夫和恩公超度。”
此话一出,菁娘当地跪地叩谢,而她身后的灰蓝色鬼影却颤得厉害,脑袋上的灰烟搅成一团。
“他不走,”温眉生传达着菁娘亡夫的意思,“生为结发婚,死为同穴鬼。”
菁娘无言,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走。”
突地,温眉生身边那团鬼影也开了口,把她吓了一跳,那鬼影挠挠脑袋,跟幼儿学语似的,一字一顿:“我要、找、兄长。”
“兄长?”
“嗯!”
鬼影答得掷地有声,脸上开了一个大洞,风灌进去,把脸上的灰烟吹散,那洞就显得更大了。
温眉生反应过来,他在笑。
“你叫什么?”
“二娃子。”
忒难听,“叫小二吧。”
“嗯!小二。”
温眉生想起来了,徐三之前用过穿墙术,从西南角的废墟穿出墙外,她当时就在那片废墟上看见了这只鬼影,她记得这只鬼是跟着他们出墙来了。
“你怎么不直接找徐三呢?”温眉生问小二。
“他、太凶。”小二说。
徐三的乾坤袋里装着两只恶鬼,别说小二了,温眉生也常常能感受到徐三身上一股煞气。
小二要找兄长,她要找爹和姨娘,一鬼一活死人,在此刻的人间竟有些惺惺相惜。
“你兄长在何处?”
小二仰起头,他的五官完全糊掉了,但能看出来他在抓耳挠腮地回想。
“想不起来了。”小二有些颓丧。
温眉生默然,因为徐三说过,鬼滞留人间越久,记忆越模糊,更何况小二死在那场大火中,距今已过去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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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一路跟着背尸人来到医馆后院的暗门,眼见着那人要进去,他忙不迭捏了一个小纸人,想一路跟进去,不曾想,那纸人停在暗门口兀自绕圈,他眼睁睁看着背尸人消失在暗门。
徐三召回纸人,将纸人点燃,灰烟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
医馆被布下了迷阵,一旦有术士靠近便立即会被设阵者感知,他不敢轻举妄动。
背尸人一路走下石梯,将尸体放到石台上,这才解下裹在身上的黑袍。
“蔡先生,我儿子在哪儿?”是柳妈妈。
“还要调养一段时日,到时我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蔡先生说。
又是这套说辞,她每回来问,都被同样的话打发了,她实在想见儿子一面,可刚张了张嘴,看着石台上一具具被白布盖着的东西,又不知怎么说出口,攥着外衣局促地站着。
蔡先生将被子打开,孙无虞的脸露出来,她确实是死了,脸上呈现出一种死气,青白中透着暗黄。
确认是孙无虞,蔡先生回身取来剪刀,剪开孙无虞胸口的衣裳。
柳妈妈小声试探:“蔡先生是要让小姐起死回生么?”
“起死回生?”蔡先生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是,她确实能起死回生。”
正说着话,石室内墙壁上的铜铃响了,蔡先生停止了动作,对柳妈妈催促:“赶紧走。”
柳妈妈不敢怠慢,连忙退出去,关上了门。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她本就因杀了小瓷而心有戚戚,这会儿又偷来了孙无虞的尸体,到底是自己奶过的孩子,她不忍心孙无虞的尸体叫人糟蹋,于是蹲在墙角下,朝里头窥视,想看看蔡先生到底要用这尸体做什么事。
蔡先生敲了两下铜铃,像是回应,墙壁上的暗门打开,出现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那男人长得高,室内灯火幽暗,他的眼睛却亮极了,直勾勾地盯着蔡先生,像要把他的心看透。
“圣胎跑了,备用的呢?”男人的声音极细,声调高,像是鸟儿在学人言,十分诡异。
蔡先生指着死掉的孙无虞:“药丸只吃了二十九颗,未足月,圣胎没法破体,我得喂些精血,养足圣胎,再送往藏真阁。”
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吓得柳妈妈一个哆嗦,他古怪地笑了一声:“你这地方老鼠可真多。”
蔡先生泰然自若:“既是老鼠,就出不了阴沟,何必计较。”
男人闻言也不反驳,仿佛当真是只角落里的老鼠,不值得在意,他对蔡先生道:“可记着教训,还得找听话的。”
铜铃响了几声,男人消失在暗门内。
男人走后,蔡先生便继续手中的活计,他先将孙无虞的衣服剪开,柳妈妈从门缝里清晰地看见尸体胸口的皮下,有活物在扭动挣扎。
蔡先生找到就近的石台,掀开白布,露出下面新鲜的尸体,用匕首插入尸体的胸口,立马流出暗红的血来。
柳妈妈惊恐地捂住嘴巴,因为那具尸体她认得,是吕生,小瓷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