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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千金换命(十五) 好皮难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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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蹲在慈荫寺的房顶上,天色将明,街上渐渐有了烟火气,慈荫寺门口稀稀疏疏地围着人,眼见着藏不住身,他跳下房檐,混到人群中。
头发花白的男人背着一双腿残缺的少女,正跪在慈荫寺门前。少女的双腿自腿弯处断开,伤口缠着渗血的旧布,而男人鞋底磨损严重,露出沾着尘泥和血水的脚趾,显然是跋山涉水来到此地。
有人不忍看少女受罪,劝道:“若想进寺,得花三十两的香火钱,你不捐就见不着慈荫菩萨,还是赶快带着孩子去瞧大夫吧。”
男人摇摇头,十分坚决:“慈荫菩萨普度众生,怎会见钱识人?再者,大夫不是神仙,不能让我孩儿断肢重生,我背着孩子走了六十里路,菩萨定能感知我爱子之心。”
这番话引来周遭百姓的同情,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徐三站在人群后,默不作声地听着。
“这香火门槛就拦了不少人,要是菩萨开了门,慈荫寺门口怕全是跪着的人。”
“要是人人都来这一遭,咱这慈荫寺就真成了起死回生之地,阎王爷能同意么?”
“话不能说绝,慈荫寺里有位活佛,前些年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那孩子都死透了,活佛眉心一点,那孩子当即就能喘气,一刻钟不到恢复如常。”
徐三皱着眉,人间的戏真是一出接着一出。
天微明时,聚在寺庙门口的人还不多,鸡鸣几声,街市上越来越热闹,人群也愈加嘈杂,此时寺里的僧人约莫也是起了,听见外头的声音便有僧人打开门。
“何人喧哗?”
“求菩萨救我孩儿!”
见有人从寺庙中出来,男人赶紧上前磕头,背起少女,以膝跪地,一步一跪,似乎要将这三十两的香火钱跪出来。
出家人慈悲为怀,僧人立即上前查看少女的伤势,片刻后急匆匆跑回寺庙中,大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人群一时哗然,谁也没料想到慈荫寺的僧人会见死不救。
“这断肢重生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菩萨下凡也束手无策。”
“还是赶紧去医馆,你瞧瞧,这布巾快兜不住血了。”
“天可怜见的,这可如何是好?”
“求菩萨救救我的孩子!”男人拍着朱漆光亮的大门,声音喊得嘶哑。
“求菩萨——”
寺庙的大门被敲开了,两个僧人将男人和少女搀扶进门,大门敞开着,外头的人一眼便能见到里头的光景。
几个黄袍僧众抬着一顶轿辇缓缓走出宝殿,像抬着请神会的瓷像,将慈荫寺的“神明”请下人间。
轿辇用帷幔遮住,只留个人影,依稀能见着是个入定的高僧。
此时晨光在天边铺散看来,透过帷幔,入定的高僧浑身裹着一层金光。
男人跪俯在地,他背上的少女扬起苍白的脸哭着一边喊爹一边喊疼,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帷幔被风掀起一角,徐三站在人群后头,只瞧见那一身金丝绸缎的僧袍。
“站过来。”帷幔里的人开口。
男人忙不迭将少女往前送,只见帷幔中伸出一只手,落在少女额间,少女立即止了哭声,双腿不停抽动,男人见状,当即割断裹着伤口的旧布,原本渗血的伤口奇迹般地长出新肉,断骨重生。
“简直是活佛在世!”
切切实实的神迹让围观的百姓深信不疑,在众人跪拜呼喊声中,那顶坐着活佛的轿辇飘飘然又回到宝殿中,仿佛是慈荫菩萨下派活佛拯救疾苦众生。
徐三站在人群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低声念咒,符纸七扭八拐,折成一个纸人,随风飘进帷幔,藏入“活佛”的僧袍中。
此时天光大亮,男人带着断腿新生的少女,互相依偎着离开了溏胜县,徐三跟着他们出城的时候,一路上的街坊都在议论活佛现世,这则神迹大抵又会传颂许多地方、许多年月。
在城郊外的荒野,两人越走越慢,肢体也越发僵硬,最终站着杂草堆里,再不动弹了。
徐三走上前,只见两人面部僵硬,五官上的油彩渐渐化开,糊作一团。方才断腿的少女和背着她走了六十里路的父亲竟都是栩栩如生的纸人。
远方朝霞似火,两只纸人在晨光下燃起烈火,不多时,方才还会哭爹喊娘的活人变成了一堆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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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荫寺内,被抬回宝殿的高僧脱去繁复的僧袍,没留意一只纸人从袖口溜出来,钻到了桌子底下。
“咚咚”
菩萨神像后头传来细微的声响,高僧欢天喜地开了暗门,门里放了一只火鸡,他三下五除二将鸡毛拔了个溜光,那没毛的鸡扇着翅膀哀鸣,被一口咬掉脑袋。
就在慈荫菩萨的底下,高僧大快朵颐地新鲜的鸡肉。
突地,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高僧慌忙去摸抹嘴边的血,又把残肉碎骨往桌子底下扫,问:“何人?”
“慈明大师,下月该送谁去慈光阁?”
“慈明”这才想起来正事,在碎肉堆里翻找许久,才找出来一张裹起的纸条。
“济、济广。”
门外的人收到指令,离开了。
“慈明”将桌子底下没吃完的半只鸡拖出来,东倒西斜就地而坐,两只手撕开生肉,塞进嘴巴里剔骨头。
“做人好吗?”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慈明”被吓了一跳,一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目光深沉,仿佛早就穿透这张皮,将他的内里看得清清楚楚。
“慈明”被这目光吓退,嘴唇抖了抖,却只发出来一声怪叫。
“做人这么久了,还不能吐人言?”徐三道。
“慈明”听出眼前人话里的嘲讽,立即站直身子,想做出点骇人的气势,可徐三明显不惧他,于是这身满是脏血碎肉的宽大僧袍又将他的脊背压弯了,精气神垮下去,十分萎靡。
徐三两手扒住他光洁锃亮的头皮,沿着后脑勺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杂乱的狐毛。
是一只道行甚浅的小狐狸,连高宁县的鼠妖都比不上,没学会化形,捡了一张人皮披着,依葫芦画瓢地做着人。
“怎么不找一张好皮?”徐三皱着眉将手上的皮丢到一边,这张皮皱巴巴的,香火味都盖不住的腥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防腐,闻着还混有一股药草香。
“好皮难找,好人难做!”狐狸说。
徐三见狐狸身上没有戾气,也就不打算恐吓,道:“神药呢?给我一颗。”
闻言,小狐狸眼珠转了一圈,负手而立,一副“德高望重”的做派,语调拉得很长,做出三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哦——原来是讨神药来的。”
徐三不惯着他,伸手抓起尾巴将狐狸拎起来,看他舞着爪子乱叫,问:“神药呢?”
“你放开我,我去给你去神药!”
徐三松了手,小狐狸一落地,突然掀起屏风往徐三砸过去,徐三伸手挡开,狐狸已经钻进地洞里。
徐三倒也不急,他伸手掏出一张符纸,点燃后塞进地洞,符纸烧出大量黑烟,黑烟不往天上飘,直往地底钻。
不一会儿,小狐狸钻出来,方才的红毛狐狸已然成了块黑炭。
狐狸抖了抖身上的黑灰,不得已对徐三道:“大仙,我就是借着这张皮过过人瘾,从没害过人,这寺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什么请神会、慈荫菩萨还有方才那出活佛现世,都是哄人掏钱的把戏,至于神药,压根不是这寺庙里得来的,是——”
外头隐约有人声,狐狸吓得直往徐三脚下躲。
“你这还过什么瘾,吓得跟只老鼠似的。”徐三嘲讽道。
狐狸探出头:“我就是想脱身都没法子,这慈荫寺是座空壳,真正的主人是永善堂的蔡先生。”
“你是说那个巫医?”小瓷的记忆中,那医馆的蔡先生似乎正在研究一种邪术。
狐狸聪明,知道见风使舵,眼下这般情景,他只能将慈荫寺里的事情全盘拖出。
狐狸原本没有灵识,某年山下风雨不顺,收成少得可怜,粮食税繁重,附近的村民食不果腹,便上山捕猎。狐狸东躲西藏,山上的木头被砍光了用来取暖,遍地草根也被挖了个遍,他一时间无处可躲,便溜到山下的神庙中,阴差阳错被守庙人收养了。
此时狐狸还没生出慧根,跟着守庙人修行,吸多了香火倒也能听得懂人话,甚至后来能口吐人言。
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顺遂,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某天有位读书人行至此处,在庙中借宿。
“我看得真真的,那读书人心口破了个大洞,钻出来一只血淋淋的虫子!师父甩剑将那虫子钉死在地上,谁知道那血虫破开来,无数只白虫钻出,那白虫狡猾,从师父的指甲缝里钻进去。”
徐三越听越觉得耳熟,这不正是守鹤所经历的事么?
“说来奇怪,师父当时无碍,不到半个月便瘦得吓人,他自知时日无多,便想离开此地,可村民们不让,离了师父村子便无人看护,到时只怕会有邪祟前来作乱。”
想到伤心事,小狐狸变得十分哀愁:“一个月后,师父便死在庙里头,弥留之际他让我带着村民们赶紧逃,可村民们哪肯听我的话······师父没了,镇压的邪祟占了师父的身,四处屠杀村民,一眼望去,地上成片的血坑。”
“那白虫子是什么来头?”
“这倒是不知,邪祟将白虫装在香灰炉里带走了。白虫可怕得很,初时无知无觉,叫人没有警惕心,等到发作的时候已经晚了,血都叫那虫子吸干了。”
“村子没了,我又躲回了山上,待了好些年月才下山来,谁知道这些年人间的光景更加凄迷,饿殍遍野,人们看到我都像看到了野味。”
“所以你就躲进了寺庙?”
小狐狸点头:“这里不杀生,吃素。”
“那你这人皮又是怎么来的?”
小狐狸脸上更加愁苦:“慈明大师原本是寿终正寝,蔡先生非要扒了他的皮,叫我扮作他,以此欺骗世人慈明是活佛在世长生不老,打响了慈荫寺的名头,后来又借我之口,传达慈荫菩萨的旨意,下赐神药。”
说到此处,小狐狸心虚地瞟了徐三一眼:“作为报酬,他每日遣人送来一只活鸡。”
闻言徐三沉默了片刻,饶是知道慈荫寺有古怪,可他从没想过有人借着神佛之口行邪祟之术。
“方才外头同你说的,送往慈光阁的圣胎又是什么?”
小狐狸道:“因这寺庙哄人的本领实在高超,不仅吸引了大批朝拜者,更引得许多僧人慕名而来,拜入寺中修行。蔡先生每月会挑选一位僧人作‘圣胎’,服下药丸,足月后便可成在世活佛,塑封金身送往京城,于慈光阁中受世人供奉。
偶有外来者,见是重病缠身或肢体残缺,便也会赐予一颗药丸,服下药丸者当即病愈,残肢生肉,如此一来,慈荫寺愈发名声大噪。”
徐三闻言一声轻笑:“如此粗制滥造的谎言,这庙里的僧人肯信?”
小狐狸道:“不信者自行离去,信者前仆后继。”
“那你后来可再见过那些服药者?”
小狐狸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神药皆赐予外来者和本寺被选做圣胎的僧人,圣胎被送往京城慈光阁,而外来者服药后许是离去了,再也没回来。”
徐三猜到个大概,这不是神药,简直是催命符。
“挑选圣胎后,几时服药?”
“大仙,我知道您想要神药,可我从来没见过,本寺的僧人被选做圣胎后便在藏真阁中闭关,直至金身铸成,”小狐狸苦着一张脸,“大仙,您就放过我吧!”
徐三朝地洞中飞出一枚铜钱,只听地板传来一阵闷响,延伸至墙外:“你走吧,回山上去,再也别出来。”
小狐狸感激涕零,朝徐三磕了三个头,而后一头钻进洞里,逃出去了。
徐三本就没想过收拾一只灵智未开的野狐狸,狐狸误打误撞吸了香火才生出灵识,他本就不是修行者,言行举止仍如山野精怪,若离了香火之地,恐怕灵识会逐步消退,最终变成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狸。
正要撤离,宝殿外突然想起喧哗之声,有人慌里慌张地喊:“慈明大师,济广跑了!”
徐三一笑,倒也不是任何信徒都能稀里糊涂为了信仰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