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病》 十二月的风 ...
-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女人裹紧了脖子上的旧腈纶围巾,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出租屋墙壁上的霉味,方便面的调料味道扑面而来。
“回来了。”男人头也不抬,声音嘶哑。
“嗯。”女人应了一声,把一个袋子轻轻放在男人面前——里面装的是客人吃剩下的拼盘水果。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锁上门,褪下裤子,下身的疱疹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只恶毒的眼睛,亮晶晶的恶心着她。
“可能是妇科病。”她在心里念叨着。
她不敢告诉他这件事。有一次她的那只手机收到了一条发错了的短信,男人查问了半天没有问出什么,即便是这样。那只二手手机最后还是被男人在工地干活的防砸鞋踩得粉碎。
“我们这种穷人,就剩下一张脸。”他总是这么说,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你在干什么!”
女人快速的提上裤子。她才二十八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五年了,他们一直要不上孩子。她和男人从老家出来打工,为了多挣点钱看病,也为了躲开村里那些闲话。
夜深了。男人倒在床上,很快发出鼾声。女人却睡不着,她起身,从衣柜最深处摸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妇科检查优惠”。
她等了一个休息日,终于去了。
“什么症状?”
女人支支吾吾地回话。
“躺上去。”
冰冷的器械侵入身体。
“医生,可能是什么毛病?”女人鼓起勇气问。
“回去等结果吧。”医生已经按了下一个号。
女人的身体里长出了各种各样的焦虑,像种子一样发芽,生根,扎进她的每一寸神经里。
男人察觉到了一些反常。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有一天,他把她压在身下,恶狠狠的说。
“没有,真的没有。”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他没再说什么。但女人明白,这个家的贫穷,夫妇间长久的不孕,男人的顽固和暴躁,拧成了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它断。
第二天,女人拿到了化验单。她捏着那张纸,一路躲到了楼梯拐角。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和术语,只能理解最后几个字。梅毒……阳性。一瞬间她觉得天旋地转,真是脏病。真的是染上了脏病。
她知道,丈夫是不可能有外遇的,他的脾气又臭又硬,而且又是那么穷。
她在“夜莺与玫瑰”做保洁,充斥着各种液体的马桶、各种客人做过的沙发、不明不白的液体...她每天都要清理这些东西,也许是手没有洗干净,也许是那些门把手,麦克风......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不出来。不能告诉男人,她得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两个月,女人到离家更远的药店去买药,药费吞噬了她微薄的薪水,她不得不更节省,只吃客人吃剩的果盘和店里过了期要丢掉的零食包。
但,男人还是发现了家里的拮据。
“钱呢?你发的工资都上哪去了?”
“老家那边来电话要钱,我寄了点回去。”女人撒谎,不敢看他的眼睛。
男人没再追问,但眼里的怀疑像黑云,堆积了一层又层。他查她的手机,过问她的考勤,有一次她下了班走出大门,就看到他在□□的马路对面站着。那是凌晨啊,她看到的一瞬间简直快要疯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
女人歇班,她躺在床上两眼空空的胡思乱想,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脸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双眼通红。
“这是什么?”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女人坐起来,看到了他手里的化验单,和她的那张格式很像。
“我...我不知道...”
男人大步走进来,把纸摔在她脸上,“工地上查传染病,查出来我有脏病。”
女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涌出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
“你也什么?”男人转过身,“你也得了?”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女人尖叫道。
“那你他妈的给老子说,这病,是从哪来的?”
女人的嘴唇颤抖着。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打工的时候打扫卫生染上的?他不会信的!
无言被当成了默认。
“贱东西。”他站了起来。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像一场失控的噩梦。男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女人害怕到了极点,她沉默的挣扎,男人变得更加愤怒,猛地把她搡向床边。他们睡觉的床是男人用工地上捡来的废钢管焊接的,床角有一处断裂的、尖锐地凸起。这个尖角往常都是用一块泡沫棉仔细的包裹上的,不知什么时候,那块泡沫棉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
几个月来,满腹心事的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女人的头砰的撞了上去,接着软软的倒下了。鲜血从她额角涌出,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审讯室里,男人说了很多。他的状态极其混乱,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哭喊。
警察耐心的听着,翻阅着法医报告和现场照片。
“你和女死者都坚持自己没有其他性伴侣,你好好想想,病是怎么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男人痛苦的颓下身子。
警察合上文件夹。
“我们会调查的。”
两周后。再次来到审讯室,警察带来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只有一包粗糙的纸巾,纸巾的外包装上是劣质印刷的几个字:“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见过这个吗?”
“不知道谁把一袋子这个扔在工地的垃圾堆。我看没拆封,就给捡回去了 。”
“这些纸巾经过化验,都或多或少的都携带梅毒螺旋体。也包括没拆封的。你的病是很有可能从这里来的。女死者,也就是你的妻子,很有可能也是被你传染的。”
“我不信!那……那为什么是她先得的病?”男人激动起来。
“这个问题我替你问过法医了。从医学角度讲,女性使用纸巾的方式和频率,比男性更容易受到感染。也更容易表现出早期症状。”
男人惨白了脸。他想起女人一天比一天瘦,还有那躲闪的眼神。
她因为他捡回来的垃圾染上了病,却因为怕选择了隐瞒,他却因为猜忌和怀疑,杀了她。
“还有。”警察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法医报告显示,你妻子死亡时,已经怀孕四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