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砚梨花雨》不懂诶不懂

3、第 3 章

　　眼下只有潭水微弱的波光还在刺激着脆弱的视网膜。少年里衣莹透，身形高挑，清冷绝尘的容貌宛若夜间盛开的白昙，又好似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少年居高临下，眼瞳中好像燃烧着一簇憧憧跳动的冰火，无声带来灭顶的压迫：
　　“你想死？”

　　不！我想活！
　　砚梨反应极快，面上朝他弯眸一笑，轻轻推开悬在头上的剑，好心提醒道：“道友，春寒料峭，当心着凉。”

　　少年眸中更沉几分，剑弹回原处，甚至又近了一点，砚梨下意识后仰，手肘撑地勉强支着身子。
　　看来，今夜若是不将事情解释清楚，自己是别想走了。他叹了口气，干脆道出始末：“在下追一受伤妖兽不慎误入此地，不知道友可有看见一只瞎眼的狐妖？”

　　“狐妖？”
　　少年眯起眼睛，神色冰冷，就差直接把怀疑二字写在脸上，说道：“宵禁已至，为何深更半夜还去后山捉妖。”

　　砚梨心说，自己怎么知道陈书为何非要深更半夜在后山捉妖。
　　但这么说必然会连坐自愿跟去的王晃，于是他略一思索笑了笑，直接倒打一耙：“道友，讲点道理，你夜半三更在野外洗澡，凭什么我不能夜半捉妖？”

　　少年不语。
　　“哦～我知道了，”他不依不饶，勾起唇角煞有介事地道，“道友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这样未免过于强势了，道友你说是不是？”

　　少年炭黑的眼瞳凝视他许久，仿佛要透过这层皮看清内里有多少真实，砚梨不退不避，顶着他的视线还佯装涎皮赖脸地笑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气氛如同被扯得太紧的琴弦，仿佛随时都可能琴毁音绝。
　　但片刻之后，悬在头上的剑缓缓动了动，最终被收了起来。

　　砚梨知道宗门内禁止斗殴，这人看上去正正经经，不像是会动用私刑的人，故而赌了一把，果然赌对了。
　　他见好就收地爬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然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原地等着，我唤人来接你。”

　　砚梨顿时诧异抬眸，却见那道身负长剑的白衣已经走远，如一缕在人间徘徊的魂魄，背影颇有几分孤冷寂寥的滋味。
　　他难得在心里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赶忙提高音量补救道：“道友！在下今日才入宗门，规矩尚未记全，实在对不住！若有冒犯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白影已经消失在眼前，也不知听没听到。
　　砚梨身上的疼痛和差点挨剑的心有余悸，到现在变成了几分微不足道的心虚和良心不安。

　　他心道几句罪过，拍干净身上的泥土，试图爬上去找到那把不知掉到哪里的断剑。
　　以他现在的经济，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买到新的灵剑，可不能浪费了。

　　恰在此时，天上蓦地响起一道悠长的破空声，砚梨仰头分辨，正好看见一个正御剑赶来的身影。
　　多半就是刚才那位道友找来接他的人了。

　　砚梨并未多想，举起双手朝人影招了又招，试图引起对方引起注意：“师兄！我在这！请问师兄是受人所托，来接我的吗？！”
　　停在半空的人影诡异一顿，应了声：“是。”

　　砚梨刚要道谢，双手倏然响起咔哒一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腕上赫然是一副禁锢灵力的手铐。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似是知他所想，天上的人影御剑落地，紫色外袍突兀地进入视野。
　　这位师兄动作熟练地出示一枚银牌，公事公办道：“检纪司收到举报，有人宵禁时间夜不归宿，请跟我走一趟。”

　　砚梨：“……”
　　恍然原来是这个接法，心里那点作祟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他被气笑了，咬牙切齿道：“这位师兄，我也要举报！有人宵禁时间夜不归宿，还在寒潭泡澡！”
　　师兄似乎知道他说的是谁，语气平淡道：“检纪司只管内门弟子。”

　　砚梨闻言愣了几秒，少顷才将事情想通。那人离开的方向显然不是通往山下，大概是定居在这片山林里的。
　　这地方偏僻得很，要不是砚梨阴差阳错，还真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那人要么是被哪位宗门长老藏在此处的不受宠的子嗣，要么是哪个身受重伤需要静养的真传弟子。

　　他的思绪一下子犹如脱缰野马，但师兄不愿过多透露，路上任凭砚梨怎么问都没用，只能暂时作罢。
　　藏得有够深的。砚梨想。

　　……

　　为了证明自己真是为了抓妖而忙活一晚上，上报完相关妖兽情况后，还需与巡逻弟子交接，将此事全权交由宗门处置。
　　等砚梨离开检纪司大门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这两天也是够衰，不仅剑没了，还沾了一身腥，砚梨幽幽吐出魂魄，将这笔账算到那个坑了他一把的人头上。
　　等砚梨疲倦地回到居所，宿舍空无一人。

　　须知每个弟子居所都是三人寝，此时王晃还没回来，至于另一个床位则是至今无人入住的状态，眼下整个弟子居只有他一个人。

　　砚梨施了个清洁术，回自己的位置打坐，感应那片施了定位符的叶子，确定状态正常后，砚梨这才放心地涣散意识，边运转周天，边沉浸于丹田吸纳吞吐灵力修炼。

　　等他脱离状态的时候，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抹沉蓝色从窗缝钻了进来。
　　砚梨似有所觉地伸出掌心，眉心猛地一皱，只见掌心上赫然躺着一片断了半截腿的树叶。

　　王晃他们出事了。
　　第一个浮现在脑子里的就是昨晚才交手过的那只狐妖。

　　他面沉如水地走下榻，一边掏出通讯符传讯给检纪司和巡逻师兄，一边削了把勉强能用的木剑。
　　树叶化作一片莹亮的蓝色光点上升至半空，朝着后山的方向飞速滑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砚梨御剑到后山入口便下来轻功步行。蓝色光点最后落在一处十分隐蔽的山洞中，夜色渺茫，一切都变得隐隐约约。

　　洞中充满了那只狐妖的气息，但没有那么浓烈，它此时应该不在洞内。
　　砚梨沿着洞口没入黑暗中，走到尽头，五六颗脑袋被嵌入墙壁中，咦咦哇哇地叫着，蠕动着，唯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晃和陈书挨得近，两人双眼紧闭，仿佛正在梦中经历极大的痛苦。
　　这是狐妖特有的魅术之一，能够让目标在一段时间内被困在最恐惧的梦里。正巧，能够破解的符咒，砚梨能写七十二种不重样的。

　　一人一张黄符下去，六人陆陆续续清醒过来，王晃最先回过神，惊讶道：“砚梨？！你怎么在这？”
　　砚梨略施灵力，将他从墙壁里拽出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检纪司的人还有一会儿才到，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

　　陈书脸色扭曲地把自己从墙壁里拔出来，但因为被卡住太久，身体僵硬，见那两个人在他跟前视若无睹，陈书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们两个狗□□的，还不快来帮我？！”
　　王晃吓得一激灵，连忙上去搭了把手。

　　待七人离开山洞，天空突然被一片浓云遮蔽，天地骤暗，细小的电光在云丛中快速穿梭。
　　轰——隆隆！
　　一道闪电几乎占据半个天空，骇人的压迫仿佛倾倒的大山悬在头顶，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足矣将每个低阶修士压制得跪倒在地。
　　几人惊呼一声，无力抵抗，骤然趴伏在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检纪司内，已经召集人手即将赶来的巡逻弟子们循声望去，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快看！那是什么？！”
　　“雷劫，是雷劫！快去通知长老！！”

　　另一边，深林木屋下，坐在门口藤椅擦拭佩剑的白色人影似有所觉地抬眸看向天空，眸光一暗，不急不缓地提剑下榻。
　　少年长身玉立，眨眼就消失在原地。

　　而这边，因为距离雷源太近，六人已经被压倒在地，只有砚梨杵着木剑还能勉强维持站立，他望着天际，脸上罕见地露出十足凝重的表情。

　　这只狐妖气运可真不小，竟然是九天雷劫。
　　九天雷劫是绝大多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得九天神雷淬炼，说不定能将三灵根变成双灵根，双灵根变成单灵根，单灵根变成最佳的天灵根。
　　若妖修能经得住此次雷劫，别说中阶，就算一举变成高阶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再有一点是，九天雷劫非常人可承受，比一般雷劫要强劲千百倍，稍不留神就会被劈得神魂俱损，甚至灰飞烟灭。
　　更别说他们现在都只是筑基期修为，就算挨到已经稀释了百倍的九天神雷，都可能直接灵体尽废。
　　除非此时有大乘修为的修者布下结界，挡住绝大多数的神雷，也许他们还能多活几个。

　　如是想着，天边浓云倏然冲出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狐妖凄厉的悲鸣冲破云霄，直接朝着山洞飞扑过来，在它身后的是一道足矣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的雷电。
　　狐妖瞳孔发亮，不顾一切发起所有术法，求生欲到达空前的强烈。

　　木剑咔嚓断成碎片，砚梨思索间已经有了决断，眼疾手快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在空中画下一道血红的符咒，直接打进狐妖眉心。
　　做完这些，他不假思索地将所有灵力用在轻功上，瞬间跃至千里之外，狐妖被迫改变方向，不得不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