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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朱门十二楼(十四) 临池远望岫 ...


  •   张大人,张指挥使。

      这个称呼并不陌生,甚至盘踞在池岫青的梦中十数年,叫他日日不得安寝、不能安眠。

      当年那场抄家案,锦衣卫指挥使张禁命人流放发卖一众叶府奴仆,下狱的叶老爷被斩首示众。礼娘不见踪影,自此池岫青母子俩天各一方,再也没见过面。

      将池岫青错认成张禁,实在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裴子都当即冷下脸:“你说的是哪个张指挥使?”

      周围人见这边停了打斗,也都收了力,持剑对峙着。

      赵益冷笑一声:“还有哪个指挥使?自然是当朝锦衣卫坐堂主官、上头那位的得力鹰犬、吃人肉喝人血的张禁,张大人。”

      白涅靠得近些,闻言他皱起眉,还没等出声再问,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拔剑声。

      长剑出鞘,裴子都终于拔剑。剑刃快到看不清走势,眨眼间已削下一旁村民手中的火把,火苗细微晃动一下,再次稳定燃烧,已经是在出剑人手中。

      裴子都举着火把从卓玉郎身后步出,橘红火焰将他年轻俊朗的面庞照得一清二楚。

      “你且再看,”裴子都一字一顿道,“我是不是张禁。”

      「我们岫青一脸正气好吗」

      「池岫青控场能力max[捧脸]」

      「张禁是之前池岫青梦里那个人吗?叫小青去找叶瑄的那个[疑问]」

      「那个梦境没有见到张禁的脸吧,一直是小青视角,只能看到他的靴子」

      「为什么会认错?年纪相差这么大哎,他们长得特别像?」

      「那个人也不老吧,加上锦衣卫身材的职业特性,可能外观相差不太大」

      裴子都的话落在所有人耳中,周遭登时静得可怕。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的恶迹。市井出身的张禁十四岁入锦衣卫,到站到号令三万锦衣卫的指挥使位置上,只用了十五年。贞平元年新帝即位,坊间传闻,上有擢升张禁为正一品都督之意。

      其凶名在外,手段之毒辣狠厉可见一斑。

      夏笙在远处高声质问道:“张禁年近不惑,舍弟而今年方十九,如何会是此等虎狼之辈!?老伯,你可要看清楚了!”

      赵益略显浑浊的眼珠颤了颤,似是在极力分辨着眼前人的眉眼。

      锐眼薄唇,天生一副风流薄情相,若非面前这个少年眼神沉静,面庞柔和,稍显稚嫩,和那夜入室杀人者简直一模一样。

      “……”赵益原先厌恶警惕的神色变了,反生出疑惑和不解来,“……你到底是谁?”

      此话一出,一干村民的气焰如同被泼了盆冷水,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武器,面面相觑,不知道赵益为什么变了口风。

      郑铮终于能收起双锤,他揉揉胳膊,悄悄朝围在他旁边的几个村民翻了个白眼。郑子弦没拿武器,始终抱胸静立着,夏笙和楚歌也收了剑,紧盯着这边的情况。

      裴子都神色已经平复,抱拳沉声道:“临池远望岫藏青,池岫青。”

      赵二仔细看着那个年轻单薄的背影,心下也有些打鼓:“赵伯,你看仔细了吗?他分明……”

      “赵前辈,你们认错了人。”楚歌声音不高不低,制止赵二继续说下去,“舍弟平白遭受冤枉,应当知晓其中缘由吧?”

      郑铮小声道:“不止。应当道歉才对。”

      「说得对,应该道歉啊」

      「味儿好正的师姐师兄……我好爱[星星眼]」

      「谁不想像池岫青一样急头白脸地过一顿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

      「半夜出来和锦衣卫搏斗,这种意义上来说村民其实挺勇的」

      赵益沉默良久,问:“你和张禁,是什么关系?”

      裴子都看着他,没说话。

      白涅已然面如寒冰:“池岫青,不必同他多言。”

      他一甩衣袖,转身道,“走。”

      郑铮嘀咕了一句“不分青红皂白”,跟了上去。

      村民们不敢再阻拦,纷纷让开一条道。

      几人上了马,准备动身,卓玉郎将裴子都的马也牵了来。

      赵益仍然不理会他们,只死死盯着裴子都,汗水流进眼睛也不曾眨眼。

      “仇敌。”终于,裴子都低声道,“言尽于此。”

      说罢,他上马催动马匹。

      就在几人要驭马离开时,赵益开口了:“且慢。”

      他转身,一撩衣摆就要跪下。

      “诸位,对不住,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人了。”

      “——赵伯!”“赵伯!”

      村民立刻七手八脚地去扶,却有一双更快的手搀住了他。

      是裴子都稳稳拖住了他的双臂。

      「动作好快!!」

      「哎,本质都不是坏人」

      「帅是一种感觉……」

      「卓玉郎牵马过来好有人夫感哦[嘻嘻]」

      「是一款居家型安静老公,是一款情绪稳定成男,配上同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帅气对象……呃呃呃我饱了[口水]」

      「就这么默默照顾师弟呜呜呜」

      折腾了一夜,一行人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村民们空出了两间屋子给他们暂住一晚,见几人放下行囊,又在灶上烧上干净的水,烫上几块粗粮饼子,端给他们以表歉意。

      赵二娘子拎了竹篮、抱着孩子进来,朝一行人欠了欠身:“见过各位豪侠,我替我官人,给各位赔罪了。”

      夏笙忙扶了她一把:“不知者无罪,快快请起。”

      白涅道:“你官人怎不亲自来?”

      赵二娘子惭愧道:“他自知没脸见各位豪侠,自去寻了些瓜果来,拖我捎给各位。”

      她将竹篮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寻常果子,还有几块红红绿绿的布。

      夏笙拾起一块布,打眼一瞧,道:“呀,这护身符绣得好精细!”

      郑铮正拿饼子逗得孩子直笑,听闻她的话,凑过来一看,果真是几块护身符。上面绣着些诸如葫芦莲花八卦五毒纹的吉祥纹样,每一块都不一样,着实用心。

      赵二娘子道:“这些护身符本是我绣给村里孩子们的,若是豪侠们不嫌弃,今日就作为我们村子的赔礼,送给各位豪侠。”

      “可这布料……”夏笙一看这布料的鲜亮颜色,就知道定是赵二娘子拆了压箱底的嫁衣才堪堪裁出来的。

      赵二娘子以为是嫌布料不好,紧张道:“若是豪侠们不喜欢……”

      “姐姐好手艺,我们很喜欢。”裴子都接道,“既然是姐姐美意,我们就收下了。”

      他一口一个亲善的姐姐,倒叫得赵二娘子愈发愧疚起来,忙口称“不敢当不敢当”,转身要走。

      裴子都立刻悄悄捅了捅卓玉郎的腰,他知道,那里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卓玉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指。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块大小合适的银子,趁着赵二娘子出门,拈指弹进了孩子的包被里。

      卓玉郎动作太迅速,裴子都担心银子半路掉了,探着头往门口看了半天。

      可惜夜深了,再看不见门外的人影。

      “……”

      人没看见,倒是看见卓玉郎手拿护身符,闭着眼,正低声念着什么。

      裴子都见他手中拿着一个,桌上放着一个,料想有一个是自己的:“你在念什么?”

      卓玉郎睁开眼,面色如常地将护身符放到他面前:“回魂咒。”

      “……”

      这边还有这种习俗?

      几人倒是不怎么饿,围坐在桌前没动筷,只喝了些清水。

      裴子都端起热水抿了口,没注意水温,一下烫到了半截舌头,舌尖短暂地麻了一下。

      身旁传来低不可闻的抽气声,极细微,但裴子都还是听到了。

      他转头,卓玉郎一只手执碗,碗口正贴着唇。

      “烫。”裴子都出声提醒。

      对面的白涅擦碗的动作一顿,睇来一个诡异的眼神。

      卓玉郎似乎有些疑惑,还是轻轻搁了碗,看着他,低声问:“烫到了?”

      裴子都:“嗯?我说小心烫。”

      “……”

      卓玉郎收回了视线,不太高兴的样子:“多谢。”

      「你卓哥哥嘴角下降一个像素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觉得池岫青是故意的??」

      「没那么有心机……」

      「我的男孩,不做作,不矫情,不机灵,也不聪明[呆]」

      “?”

      裴子都一头雾水。提醒你还提醒错了?

      右边的楚歌看了全程,问道:“岫青,严重么?我这有些含片,能缓解疼痛。”

      裴子都更感奇怪:“什么?”

      白涅算是听明白了,轻嗤一声:“我当你朝卓尘撒娇呢,一个字拐三个弯。”

      夏笙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奇怪呢,岫青什么时候和卓尘这么好了?”

      郑铮犹嫌不足,学着裴子都的语调,朝郑子弦吐了吐舌:“哥,烫!”

      郑子弦没什么表情,一副习惯了弟弟撒娇的模样。他捏了把郑铮的下巴帮他阖上嘴,视线在裴子都和卓玉郎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

      裴子都这才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郑铮模仿得好像哈哈哈哈」

      「精髓就在要吐不吐的舌头上明白吗!!」

      「卓·内心戏全过程:一点疑惑、欣然接受、发现误会、失落生气」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一见钟情了[托脸]」

      「你心里翻江倒海了人家还一脸状况外呢[思考]我看这一对不好走哦」

      赵益带着一坛自酿的酒进来。见到他,一行人也起了身。

      赵益弓着腰,挨个儿斟了一碗,道:“今夜之事是我一人的过错,赵某是半个粗人,不善言辞,在此敬各位一杯。”

      尽管如此,直起身,他仍然脊背挺直,“望诸位不要怪罪其他乡民,他们不过都是些被张禁害惨了的可怜人。”

      裴子都和卓玉郎对视一眼。

      夏笙问:“赵伯,张禁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你们都如此恨他?”

      赵益将酒坛放在桌上,沉沉叹了口气:“此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十一年前。

      裴子都的手指蜷了蜷。

      十一年前就是叶府抄家案发生的那年。

      怔忡间,一只碗推到他面前。

      “不烫了。”

      那人说完就转了过去,只剩碗中的半碗水晃荡着。水清有倒影,盏中的两个人影也跟着轻轻晃荡,看不清面目。

      另外半碗水在泥地上,渗进地里,徒留下一滩水渍。

      「水不烫了,但是心烫了」

      「呜呜呜呜,你还是没想起来吗[哭]这是和你一起逃出来的竹马啊」

      「淡淡的恋爱感好爽[幸福]」

      「滚水没沾唇,心就已经热了」

      赵益起身,将门窗关紧了。

      “十一年前还是先帝在朝。晚年的先帝好修道,广纳天下方士为他进献丹药,不理朝政。那年逢大涝,中原百姓往西走,往南走,往山里走,也往绝路走。

      “农人没了庄稼,商人没了本钱,谁知该交的税不减反多,有钱的能做官,做官了就更有钱。上面的官越来越多,剩下没钱的,不是落草为寇,就是扯着旗子要称王。

      “听说陕西有人称了王,东南州府的商人勾结海匪做生意,先帝派了锦衣卫兵分几路刺探。说是刺探,不过是特许的先斩后奏,否则为何去东南的锦衣卫比去陕西的多?”说到这,赵益冷笑一声。

      郑铮没听明白,怪道:“为什么?陕西是兵祸,难道不比商匪勾结来得要紧?”

      “因为东南远比陕西富庶。”裴子都道,“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名正言顺。”

      他语调偏冷,有些难抑情绪的意味。

      赵益看了他一眼。

      “我从前在杭州府的赵家做园户,这家主人是我的远房表亲。我儿子也同我一道,他在账房帮忙。”谈及儿子,赵益脸上的纹路多了几分哀伤,“抄家那天,主人家请求那位放过我们,他答应了。”

      “我们信以为真,一路逃回了赵家村。”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一幕,那简直是鬼影……”

      赵益打了个酒噤,“黑衣人,无数黑衣人,像滴进赵府鱼池里的墨,一下子染黑了水,水里又沾了红,杀得到处是鱼肉鱼骨……”

      他的神情让人不忍再问结果。

      白涅道:“是什么样的黑衣人?服饰可有特别之处?”

      赵益摇了摇头:“他们是张禁豢养的死士,是张禁的犬牙鹰爪。窄袍、身长、瘦削、覆面,唯一特别之处是首领,他带着一张鬼面具。”

      覆面黑衣人?

      赵益的描述让在场的人想起了宗门宝物失窃的那晚。

      裴子都和卓玉郎交手,正是因为卓玉郎将他认成了黑衣窃贼。

      “你如何肯定,他们是张禁豢养的死士?”

      问这话的人不是卓玉郎,是郑子弦。

      几人诧异地朝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少年看去。

      赵益道:“这不难猜。”

      郑子弦挑眉:“猜出他们是死士?”

      赵益低着头:“难道不是?”

      郑子弦没有接下这句反问,他像什么也没问过似的,敛了神色,静立一旁,仿佛方才咄咄逼人的另有其人。

      这一问一答间,已经能从赵益的话里察觉到不对。

      卓玉郎将手搭上腰间剑柄,冷然道:“既是死士,至死也不会泄露身份。你又如何得知,这些人是死士?”

      一个富商家的园户,也许半辈子都没杀过人,见到这群黑衣人,第一反应不是张禁的追兵,不是江湖杀手,更不是打家劫舍的山匪,而是需要专门豢养的死士?

      静默间,赵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抬起头,笑得面容扭曲,目眦欲裂,整张脸如同地狱恶鬼,“因为,是我将他们引来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朱门十二楼(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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