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9、瓦上霜雪积 正月初七，

　　正月初七，南城的雪终于停了。
　　林晚意在老宅住了整整四天，陈姨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短短几天她的气色好了很多。
　　“丫头，真不要王秘书送？”顾爷爷站在廊下，拄着拐杖，目送她收拾行李。
　　“爷爷，高铁很方便，四个多小时就到了。”林晚意把书包拉链拉好，转身走到老爷子面前，“您别操心我，自己注意身体。”
　　“我能有什么事。”老爷子摆摆手，声音却有些不舍，“倒是你，一个人在京市，身边没个人照应……”
　　“我挺好的，爷爷。”
　　“好什么好。”老爷子瞪她一眼，“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嘴硬，什么都自己扛。在京市待了快七年，顾家的门你登过几次？你二婶那边不说，你大哥在京市也有房子，你去过吗？”
　　林晚意低下头，没接话。
　　顾爷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这孩子，太要强了。当年她不愿要婚约，他尊重她的选择，以为时间长了，她在顾家待得自在些，总会慢慢放下那些“寄人篱下”的包袱。可七年过去，她倒是越来越独立了，独立的后果就是——越来越疏远。
　　逢年过节，她宁愿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吃外卖，也不愿回顾家吃饭。每次打电话问，都说“忙”“有项目”“下次吧”。他知道，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来“蹭饭”的。
　　更让他懊悔的，是当年那个婚约，那个婚约本来他们已经不提了。
　　哪知道晚意大四那年，承轩回来和自己说要继续婚约，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他母亲李晴……老爷子想起当年李晴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她对一个女孩子做出那些让人心寒的事情，晚意那孩子心思细腻，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些年她在顾家受的委屈，她不说，不代表没有。
　　“爷爷，我真的该走了，不然赶不上车。”林晚意笑着打断他的思绪，弯腰把书包背上，又伸手帮老爷子拢了拢围巾，“您别站太久，外面冷。”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朝老爷子鞠了一躬。
　　“爷爷，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说得郑重，老爷子眼眶一热，却故作不耐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林晚意转身走出老宅大门。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青砖。她走得不快，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米白色羊绒大衣，黑色马丁靴，二十五岁的林晚意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又黑又瘦、穿着旧棉袄的小姑娘了，她亭亭玉立，走在江南的巷弄里，像一幅淡彩水墨画。
　　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响在空荡的老宅里回荡。
　　“老爷子，进去吧，风大。”陈姨过来搀他。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倔就好了。”老爷子喃喃道，“一个人在京市，过年也不回来，生病了也没人知道……”
　　陈姨没接话，只是扶着他慢慢往里走。
　　茶室里，炉火还燃着。红泥小火炉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顾承泽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老爷子进来，放下书起身。
　　“爷爷，晚意走了？”
　　“走了。”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陈姨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啊……也不知道在京市过得怎么样。她那性子，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顾承泽没说话，重新坐下，给老爷子续了杯茶。
　　“当年那个婚约……”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本来打算不提，后来承轩跑过来和我提自己想续，我也是昏头了，以为承轩性子温和，晚意跟着他不会受委屈。可我没想到李晴居然如此为难那孩子……”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晚意那孩子，她明明受了委屈，却从来不说，也不跟我告状。每次见了李晴，依然客客气气的，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老爷子抬眼看向顾承泽，目光里有些浑浊的湿意。
　　“承泽，你说，我是不是对不起你青山爷爷？”
　　“爷爷。”顾承泽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稳，“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晚意知道您的好意，也很感激您。”
　　“可她一个人在外头……”
　　“我会照应。”
　　这话说得简短，却异常笃定。
　　老爷子愣了一下，看着长孙沉静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之前说，要把重心放到国内？”
　　“嗯。”顾承泽点头，“欧州的市场布局差不多了，我打算今年把总部迁回京市。这边的业务也需要人盯着。”
　　老爷子眼睛一亮：“真的？”
　　“已经在走流程了。”顾承泽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概三四月份就能落定。”
　　“好，好啊！”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回来好，回来好。你回来了，京市那边也有人照应。晚意一个人在那，我总是不放心。”
　　顾承泽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副无框眼镜后的眼睛照得格外深邃。
　　老爷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长孙今天说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温度。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普洱的醇香在舌尖化开，暖意蔓延。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屋檐上的积雪还没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老宅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茶室里茶香袅袅，炉火融融。
　　京市。
　　林晚意从高铁站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抬眼望去，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果然，出租车上高速没多久，雪花就开始飘了。先是细细碎碎的，像撒盐，后来越来越密，在车灯的光柱里翻飞旋转，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
　　“这雪不小啊。”司机师傅操着一口京片子，“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
　　“南城。”
　　“南城？好地方啊，江南水乡出美女，看你就知道名不虚传。”师傅笑了笑，“不过咱们京市的雪也不差，你看这阵势，明儿一准儿白茫茫一片。”
　　林晚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顾爷爷的话。
　　“你在京市待了快七年，顾家的门你登过几次？”
　　她抿了抿唇，没出声。
　　顾家在京市的房子她知道在哪，大房、二房都有自己的住处，三房常年驻扎海市分部，但是她却是没去过。顾雅婷和顾承琅都在海市上大学，不常在京市。他们俩对她倒是真心实意的好，只是终究隔着一层，各有各的生活。
　　至于顾承泽……
　　林晚意想起那个总是不动声色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他是顾家这一辈里对她最好的人，每一次重要的地方都有他的出现，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真的是他亲妹妹就好了。
　　可惜不是。
　　他只是顾家的长孙，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哥”。
　　出租车在林晚意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这处公寓是顾承泽托人介绍的，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两成，说是朋友公司的内部房源。她当时刚读研，手头不宽裕，顾承泽说“先住着，安全最重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朋友”其实就是顾承泽自己。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住了快两年。
　　“……”
　　算了，就当是大哥的关照吧，或许这也是爷爷能够放心让自己住的原因。
　　林晚意进了公寓楼，电梯上行，楼道里的暖气很足，吹得她脸颊发烫。她打开房门，把行李箱推进玄关，换了拖鞋，打开灯。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她搬进来时买的，已经长出了长长的藤蔓，垂在窗沿边。
　　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条消息给顾爷爷报平安。
　　“爷爷，我到了。”
　　老爷子冲浪速度倒是挺快的，秒回：“到了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煮面。”
　　“别总吃面，没营养。冰箱里有菜吗？”
　　林晚意看了眼冰箱——空的。她回：“有的，爷爷别担心。”
　　“你这孩子，又骗我。算了，明天让王秘书给你寄点南城的特产过去，你记得收。”
　　“好，谢谢爷爷。”
　　发完消息，林晚意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顾爷爷，拿起来一看，是任然。
　　“小师妹，明天上班别迟到啊，我下周三就走，这周咱们把项目收尾工作理一理。”
　　林晚意回复：“好的师姐，明天见。”
　　任然又发了一条：“对了，新总监张骏明天也正式到岗，你注意点时间，早点过来公司。”
　　林晚意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煮面。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