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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雪泥留鸿迹 林晚意跟着 ...

  •   林晚意跟着顾承泽走到校门口,车子停在路边,不是平时那辆黑色的轿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上了车,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有松木香的味道,是他车里常用的那款香薰。
      宿管阿姨站在楼门口,裹着棉袄看着他们,林晚意摇下车窗跟她挥手,“阿姨,我跟我哥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阿姨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顾承泽发动车子,驶出校门。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收音机没开,只有暖风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掠而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她没来过这里,跟着他走进电梯,看他按了顶层。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一高一矮,像两棵种在同一只花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还没有碰到。
      顾承泽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很新,浅色调,灰色和米白色为主。沙发很大,茶几上放着一束腊梅,黄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嫩。窗帘是米白色的,拉开可以看到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有人在夜幕上钉了无数颗金色的纽扣。
      “这是大哥朋友的公寓,”顾承泽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走进去。
      林晚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束腊梅,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香味淡淡的,和老宅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的味道。
      “陈姨准备了很多吃的,快来厨房。”顾承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摆满了保温盒,摞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贴着便利贴——“八宝鸭”“糖醋排骨”“腌笃鲜”“桂花糕”“酒酿圆子”——陈姨的字,圆圆润润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她打开那个贴着“酒酿圆子”的保温盒,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不是烟雾,是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把保温盒一个一个地打开,把菜一道一道地端到桌上。顾承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在摆碗筷,她在盛饭,她在擦桌子,像一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大哥,吃饭了。”她回头喊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在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窗外的雪还在下,林晚意吃得很多,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每道菜都说“好吃”。顾承泽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吃了,每道菜都点了点头。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大哥,新年快乐。”
      顾承泽也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谢谢大哥。”林晚意收到红包,自然心情开心,“新的一年,祝大哥事业顺遂,发大财。”
      说完,也从羽绒服袋子里拿出一个礼物,那是一双皮质手套,她注意到大哥喜欢这个牌子,虽然有些贵,但是仍然用自己的兼职买了,爷爷他们的礼物来的时候给了,大哥的还没有来得及。
      顾承泽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杯壁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冰裂一样的声响。
      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泡在温水里,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顾承泽进来,和她一起忙活,两人将碗碟洗好消毒。
      “大哥,我该回去了,学校不能太晚。”她说。
      顾承泽没有回答,拉着她,转身走向走廊,推开左手边第二扇门。灯亮了,米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淡青色的。窗帘是碎花的,白色的底,浅蓝色的小花,风从暖气片的方向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下来了,长了新的叶子,嫩绿的,卷着,还没有展开。
      林晚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盏台灯,看着那个灯罩,看着那张浅蓝色的床单。老宅她的房间,也是这个颜色。台灯是一样的,灯罩是一样的淡青色,碎花窗帘也是一样的,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和老宅她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大哥,这里是——”
      “朋友的公寓。”顾承泽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他常年在国外,暂时需要人看管。问我有没有人推荐,我说我家妹妹刚好在附近上学。你以后放假或者周末,可以来这里住。帮忙开开窗户,打扫一下,就当是替他看房子了。”
      林晚意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她知道这不是朋友的公寓。她没有问,但她知道。
      “大哥,我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住在别人家里,不合适。”
      “已经说好了。”顾承泽的语气没有变化,“就当是租用。你也不能过年总是待在学校,宿管也不能总是陪你一个人。暂时过渡,这个人没个几年回不了国。”
      林晚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几乎可以确定——这间公寓不是什么朋友的,是大哥的。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她欠顾家的太多了,欠爷爷的,欠陈姨的,欠大哥的。她还不起,至少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更多。
      “大哥,这个房子——”
      “不用担心。”顾承泽打断了她,“你住得安全,爷爷才能放心。从爷爷把你带回来那天起,你就是顾家人。其他人不论,爷爷和我是认可你的,自然不用在意他们的心情。”
      林晚意低下头,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她忽然想起爷爷在茶室里说的话——“这是你的家,你别怕。”爷爷的声音不大,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想起大哥在河边说的那句——“你有。老宅永远是你的家。爷爷在一天,你就在一天。爷爷不在了,我在。”
      她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不浓,淡淡的,是陈姨喜欢用的那种。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屉里有一沓白纸,几支笔,一盒新的纸巾。书架上有几本书,不是随便塞进去的,是她喜欢看的那些——张爱玲,汪曾祺,还有一本旧版的《红楼梦》,和她老宅书架上那本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想哭,她总是会做一个梦,一个人从悬崖上往下掉,掉了很久很久,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顾承泽。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大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房子的。”她说,笑了。
      顾承泽看着她。那笑容落在他眼睛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雪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沉了下去。
      “早点休息。”他转身走了。
      林晚意听到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没有打伞,雪落在他肩上。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在雪地上照出两道光柱。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帘在风里轻轻动着。
      这个小区很大,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的,在雪夜里像一串望不到尽头的珍珠。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小区的隔壁,还有一套房子,那是顾承泽住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五百米。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他知道她在哪里,他随时可以过来。他不会来,除非她叫他。
      顾承泽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上楼。他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车库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上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他靠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那边的声音有些哑,像刚喝过酒,又像没睡好。
      “大哥。”顾承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顾承泽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来京市了?”
      “嗯。我在她学校,宿管说她跟你走了。”顾承轩的声音有些发紧,“大哥,她在哪?”
      顾承泽靠在座椅上,看着黑暗中的车顶。地下车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顾承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大哥,我想见她。我有话要跟她说。”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顾承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她更烦。二婶的性格你知道,你改变不了她。你只能让晚意委屈。”
      “大哥!”顾承轩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本能的抗拒,“你不要这样说我妈。她不知道我喜欢晚意,如果她知道——”
      “她应该是之前就知道了。”顾承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平到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她今年把江云云带回来,不是巧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顾承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用力压着什么。“你说服不了她,就得让晚意委屈。你不让晚意委屈,就得和你妈翻脸。你选哪个?”
      沉默。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她?”顾承泽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等晚意心情平静了,也许她会愿意见你。我不会干涉。但这几天,不要逼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嗯”,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了。电话断了。
      顾承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电梯上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过那些灯,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在后面。他打开门,屋里是黑的,冷的,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岛台前慢慢喝着。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车上,落在那盏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这个小区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雪落的声音。他想起她刚才在公寓里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老宅院子里那棵腊梅开了花。
      大三那年寒假之后,这间公寓成了林晚意的落脚处,每年寒假,她都住在这里。她在这里看书,写论文,接兼职的活。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围巾,鞋柜上放着她的拖鞋。窗台上的绿萝从一盆变成两盆,又从两盆变成三盆,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顾承泽每年春节前后过来,不一定除夕当天,有时候二十八,有时候初二。他来的时候会带陈姨做好的菜,用保温盒装好,塞满冰箱。每次他来,她会泡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事,爷爷身体好不好,陈姨又做了什么新菜。
      接下来几年,林晚意慢慢变了,她不再做噩梦了,不再惧怕顾家的一些人和事,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开始规划考研的事,开始变得自信,像一株被移栽了很多次的小树,终于在这个小小的盆里扎下了根。根不深,但够了。够她在风里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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