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34、枕上听雪声 京大的这场

　　京大的这场文艺汇演还是有些知名度的，其他高校也有学生过啦，毕竟是大学，青春的荷尔蒙随处散发着。
　　顾承轩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从演出结束到现在，他没有动过。
　　他是被华大同学拉来看京大演出的，本来不想来，他对这种古风文艺汇演没什么兴趣，可当那个弹琵琶的女孩出场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位上，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他站在侧幕后面，看着她抱着琵琶走出后台，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淡绿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春风拂过柳枝。她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走远了。
　　同样，在礼堂的另一头，顾承泽已经转身离开了，他走在京大校园的银杏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有些凉，他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翻飞着。
　　他走出校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晚意发来的消息：“大哥，你今天在京市吗？爷爷说你最近要来京市。”
　　他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不在。下周去，到时候找你吃饭。”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车开进了京市的夜色里。
　　后视镜里，京大的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点，消失在车流中。
　　他没有告诉她，他来了。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看到她弹琵琶的时候，心跳了半拍，他的心有些乱，或许不是见她的好时候，等他调整好心态再见吧。
　　他这样想。
　　车窗外，京市的夜景一格一格地往后掠去，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只有他一个人，清晰地在时间里穿行。
　　演出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林晚意的名字在京大校园里传开了。不是她自己传的，是有人在礼堂里拍了一张照片——她抱着琵琶坐在追光里，微微低头，淡绿色的裙摆铺在舞台上，像一汪春水。那张照片被发到学校论坛上，标题写着“计算机系的系花，大家自己看”，一夜之间，点击量破万，回复数百条。
　　有人说“这也太好看了吧”，有人说“求联系方式”，有人说“计算机系居然藏着这样的宝藏”。认识她的人开始在朋友圈晒她的照片，不认识的开始在校园里打听她。走在路上，会有陌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让人不舒服的。
　　林晚意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不想在意。她每天的生活还是那样——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可外面的世界不这么想。
　　周一早上，林晚意和梁珊珊从食堂出来，抱着一摞书往教学楼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愣住了。
　　楼下站着一个男生，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手里举着一束花，一大捧，目测有九十九朵。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正对着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男生，有的拿着手机在拍，有的在起哄吹口哨，有的双手插兜笑嘻嘻地看着。
　　看到林晚意走过来，那个男生清了清嗓子，像是准备了很久的样子，声音洪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林晚意！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周围一阵哄笑和尖叫声。
　　林晚意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书抱得紧了一些，指尖发凉。梁珊珊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半步，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生。
　　“我叫张浩，隔壁体院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我从上周就开始打听你了，终于等到今天。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就是想认识你。”
　　他身后的兄弟们又开始起哄，“浩哥请客吃饭”“美女你就答应了吧”“我们浩哥可是认真的”。
　　林晚意站在原地，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收紧。她看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人——有女生从宿舍窗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路过的同学停下来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那些人围成一圈，像看一场表演，而她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任何准备。
　　她不喜欢这样。不是不喜欢那个男生，是不喜欢被围观，不喜欢被起哄，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被人当众喊出来、不喜欢任人评头论足。
　　“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张浩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她说了不想谈恋爱，你没听到吗？”梁珊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同学，这里是女生宿舍，你带这么多人来堵在门口，合适吗？”
　　张浩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就是想认识她，没有别的意思。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交个朋友怎么了？”
　　“交朋友不需要带这么多人来围观。”梁珊珊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都是京大学子，相信都很有风度，你这是在交朋友，还是在逼她表态？”
　　周围安静了一瞬，张浩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觑，有人收起了手机，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张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看林晚意，又看了看梁珊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我想的不周到，”他把花往旁边一递，身后的兄弟接过去，他双手插进卫衣口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那我不打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走了，身后的兄弟们跟着散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宿舍楼前的空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林晚意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走吧，上课要迟到了。”梁珊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林晚意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走到银杏道上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梁珊珊没有问她“你还好吗”，没有说“别在意那些人”，她只是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她旁边，陪着她。
　　林晚意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是她来京大之后最幸运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张浩没有放弃，他不堵宿舍楼了，改在食堂、教学楼或图书馆“偶遇”，林晚意只能礼貌地拒绝，然后快步走开。张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有一种天生的乐观和钝感，被拒绝了也不觉得丢人，下次见面还是笑嘻嘻的。他在体院人缘很好，哥们儿多，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渐渐地，校园里开始有人传“张浩在追计算机系的系花，追了好久了还没追上”。
　　梁珊珊对此的评价是：“这就是道德绑架。他追你追得轰轰烈烈，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要是拒绝他，就是你不知好歹。”
　　林晚意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周五，林晚意上完最后一节课，和梁珊珊一起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有说有笑的。她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林晚意！”
　　她抬头，看到张浩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烛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他身后站着他那些兄弟，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所有人都笑着看她。
　　“今天是我生日，”张浩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路人都停下来看，“我的生日愿望就是你能做我的女朋友！林晚意，你给我一个机会吧！”
　　周围的起哄声此起彼伏，“答应他”“答应他”“浩哥等了你这么久了”。
　　林晚意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发白，她不想说一些伤人的话，只能用态度来证明，看来这人是真的听不懂，正待开口，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同学，你这样不太好吧。”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顾承轩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站在张浩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这是学校门口，不是个人表白现场。”顾承轩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没有训斥，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带着这么多人堵在这里，影响正常通行，也让这位同学很为难。如果你真的尊重她，应该换一种方式。”
　　张浩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蛋糕晃了一下，烛光摇曳。他看了一眼顾承轩，又看了一眼林晚意，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蛋糕递给身后的兄弟，最后看了林晚意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林晚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没见过。
　　“你好，我叫顾承轩。”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诚，“华大研二，今天来京大送个资料，正好碰到。你别放在心上，这种人以后不会再来了。”
　　顾承轩。顾承轩。
　　林晚意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他的眉眼，和顾承泽有三分相似。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像，是那种需要细看、需要熟悉顾家人长相才能捕捉到的像。眉毛的走势，眼睛的轮廓，说话时微微抿唇的习惯——那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顾承轩。二婶李晴的儿子。那个她从来没有在老宅见过的、过年从来不会出现的、被母亲以各种理由“留在学校”的人。
　　她的心像被人按进了一盆雪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底。
　　林晚意退后了一步，把包带攥得更紧了。梁珊珊感觉这人带给她的冲击似乎比张浩还强烈，有些担心，手搭上她的肩膀，轻声叫了一句“晚意”。
　　“谢谢你帮我解围。”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冷更让人难受。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对梁珊珊说，“走吧。”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头也没有回。
　　顾承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道的尽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她似乎认识他，而且她不喜欢他，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