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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炉暖酒初温 十八岁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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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林晚意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上了京大计算机系。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把那张成绩单看了又看,看完了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进书桌的抽屉。
“爷爷,您收起来干嘛?”林晚意站在旁边,脸微微红。老爷子拍了拍那个抽屉:“等你将来有了孩子,给他看。告诉他,他妈当年多厉害。”
陈姨在旁边笑着说:“老爷子,您这也想得太远了。”
“不远,不远。”老爷子笑呵呵的,“一眨眼的事。”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课程多,活动多,新鲜的事物一茬接一茬地涌过来。林晚意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还有些水土不服,慢慢地扎下根,开始舒展枝叶。梁珊珊是她在班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大学时候的林晚意开始慢慢展露属于自己的风华,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个子像林家人,爷爷和爸爸都是一米八以上,她在顾家这几年被养的好,十八岁时候就快到一米七了,到了大学更是瘦了很多,但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纤细的地方纤细,皮肤白得发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的,也许是南城的水土养的,也许是陈姨那些汤汤水水灌的,也许是大学不用天天晒太阳自然就白了。头发也养好了,以前枯黄毛躁的,现在又黑又亮,扎成马尾像一匹缎子,放下来像一道瀑布。
爷爷本来想让京市的顾家人照看她。大房顾长安,大伯,在京市多年,生意做得大,家里宽敞。可那年除夕,顾雅岚在老宅闹的那一场,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老爷子心疼晚意,怕她去了大伯家更受委屈,虽然伯母过年提了一下,爷爷从来没有提过让她去的话。
二房顾长河,二伯,为人敦厚,不是不好相处的人。可二婶李晴的态度一直是保持一定距离,老爷子这一生阅人无数,什么人什么心,他看一眼就知道。李晴对晚意的态度,而是无视。
所以老爷子更多是跟顾承泽说了一句:“你在京市的时候,多去看看她。”
顾承泽每年都来京市看林晚意,至少两次,有时候更多。来的时候不张扬,提前发条消息:“下周在京市,一起吃个饭。”到了那天,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她下楼,他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有时候给她带陈姨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爷爷让带的补品,有时候是他在国外看到的一条围巾、一本书。
他带她去吃饭,去的地方都不张扬,安安静静的,菜做得精细,环境也清雅。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问她学习怎么样,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她一一回答,他也一一听着,点点头,不多评论。吃完饭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宿舍楼下,他说“上去吧”,她说“大哥路上小心”。然后她上楼,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校门,但是正是这份默默的关心,让林晚意潜意识非常依赖顾承泽。
顾家的除夕聚会,一年一次,在老宅。
林晚意回去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披在肩上,走进厅堂的时候,顾雅婷喊了一声“晚意姐”,所有人转过头来看她。
二婶李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三婶赵敏一家从京市回来,对林晚意相对来说最温和,或许是雅婷和晚意关系比较好的缘故,她笑着说“哎呦,晚意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长成大美女了。”并非客套话,当年谁能想到瘦瘦小小的丫头能长成如此漂亮的模样,雅婷已经坐过去问晚意姐平时的化妆品是什么,如何保养的,这些都是女孩子关心的。
李晴并未多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是琥珀色的,映着她精心保养的面容。她看着林晚意在老爷子身边坐下,看着那张脸在灯下白得发光,看着那被顾家娇养的画中一般的女孩子。
她庆幸自己的儿子没有回来。
这些年,她用各种理由把他留在京市——学校有事,导师找他有项目,过年回来人挤人也没意思。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每一个都让人无法反驳。老爷子问过几次,她笑着解释,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顾承轩从小到大,喜欢的每一样东西——从玩具车到游戏机到模型飞机——她都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她都知道。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她让顾承轩留在京市过年。不是不心疼儿子,是她更心疼自己的骄傲。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京大的高材生,顾家的嫡孙,应该配一个门当户对的、对她恭恭敬敬的、能给她长脸的儿媳妇。而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没有家世的女孩。
除夕宴散,李晴坐车回京市。
车窗外的南城街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庆幸自己的周密安排,庆幸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车子驶上高速,南城的灯火渐渐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老宅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并非并非皆能圆满,你拦着不让见面,就一辈子见不到的。
大一那年,林晚意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尽快让自己成长。
大二开始,在好友梁珊珊和其他女生的带动下,她才开始参加班级的活动,和同学们一起做项目,大家共同成长。
那年秋天,学校要办一场古风文艺汇演。每个系都要出一个节目,主题是“春江花月夜”。班长李知行急得团团转,他是计算机系的,手底下全是一群写代码的直男。写代码他们在行,可要他们上台表演节目,那真的是有些抓马。
“你们说,咱们出一个什么节目?”班长在班会上问。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在本子上画电路图,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唱歌?跳舞?相声?小品?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班长,”后排一个男生举手,“咱们可以表演黑客技术,现场黑一个网站——”
“然后晚会还没结束,人就被抓了。”班长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全班哄堂大笑。
“今年的主题是古风文艺汇演,”女班长敲着黑板,“古风,懂吗?关键时刻,你们这群男人就指望不上?”
“班长,男生不行,不代表我们班没有人行啊。”团支书张薇薇站起来,“咱们班女生不是有几个会乐器的吗?罗伊伊,你不是从小弹古筝的吗?宋佳人,你不是会吹笛子吗?梁珊珊,你不是会书法和水墨画吗?”
梁珊珊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会写毛笔字,画画也会一点,但是要我上台表演,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台下都是自己人。”
“就是因为是自己人才紧张啊,万一写错了字多丢人。”
大家又笑了。
“还有呢?”班长在纸上记着,“琵琶有人会弹吗?这可是主要部分。”
没有人应声。
班长叹了口气,正要放弃,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我会弹琵琶。”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林晚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班里的冰美人主动提出表演,班长的眼睛亮了:“真的?”她本来的想法是撒泼打滚恳求这位冰美人做一个美丽的花瓶,只要上台,美色当前,不拿第一,也不会是最后。
“跟家里阿姨学过几年,”林晚意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不是特别精通。”
“不会不会不会!”班长连连摆手,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林大美人,你就站在那里,大家就看呆了,谁还听弹得怎么样?”
林晚意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排练是在系里的活动室进行的,那天下午,罗伊伊扛来了她的古筝,宋佳人带来了两根笛子,梁珊珊铺开了宣纸和笔墨,林晚意抱着陈姨从南城寄来的琵琶,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淡绿色的长裙,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是陈姨上次来京市时带她在一家老裁缝铺子里做的,颜色像初春的柳芽,嫩嫩的,带着一种新鲜的、刚从冬天里醒过来的气息。她把头发放下来了,黑长直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坐到椅子上,把琵琶抱在怀里,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
然后她开始弹。
琵琶的声音是一种清凌凌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的脆,林晚意弹的是一首古曲,旋律不复杂,但她弹得很认真。她的手指在弦上拨动,有种行云流水的优雅,美人如画,看的人晃眼。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
一曲终了,林晚意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说过我不是很精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和陈姨比差远了。
“晚意同学,”班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你这是谦虚过度。谦虚过度等于骄傲,你知不知道?”
全班又笑了。
有了美人坐镇,后来的排练,一次比一次顺利。罗伊伊的古筝空灵悠远,宋佳人的笛子清亮婉转,梁珊珊的水墨画意境深远,林晚意的琵琶更是作为压轴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班长带着几个男生负责道具和背景,做了巨大的水墨风格的幕布,灯光一打,月夜的氛围就出来了。
男生们扮演宋代的文人墨客和贩夫走卒,穿着租来的古装,在台上走来走去,虽然演技生涩,但胜在真诚,反而有一种质朴的可爱。
演出那天,学校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幕布上是一轮巨大的圆月,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古筝先起,空灵的琴声像从水底浮上来,然后笛子加入,清亮的声音在琴声之上盘旋。梁珊珊在舞台一侧的书案前挥毫泼墨,宣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然后,琵琶响了。
林晚意坐在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一束柔和的追光落在她身上。淡绿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琵琶的琴身是深红色的,和她白皙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指在弦上拨动,不疾不徐,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像珠子落进玉盘,又像雨点滴在湖面。琵琶的声音在那一片丝竹之音中格外清晰,清脆的,明亮的,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和灵秀。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舞台上那个弹琵琶的女孩吸引了。她坐在那里,像画里的仕女从古画中走了出来,带着千年的月光和江水,带来了江南的美与诗。
那样的画面,有一种穿越时空的不真实感。
“那是谁啊?”后排有人小声问。
“林晚意,计算机系的,系花。”
“系花?这也太好看了吧,以前怎么没见过?”
“人家平时低调,不怎么参加活动。今天算是……”那个人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算是下凡了。”
台下的人声嘈杂,但林晚意的世界里只有琵琶,她的手指在弦上移动,每一次拨动都带着她的专注和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表演给谁看的,是对音乐的尊重,是对这支曲子的敬意。
礼堂二楼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也在看她。
顾承泽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大衣还没有脱,肩上有从机场过来时沾上的寒气。他今天的航班晚点了,原本应该下午到,结果拖到了傍晚。他下了飞机就赶过来,到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他没有给林晚意发消息,走进礼堂,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可当他走进礼堂,看到舞台上的那个女孩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抱着琵琶,坐在追光里,像一轮从江面上升起的月亮。
台下那么多人,她看不到他。可他看到她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舞台,灯光,观众,嘈杂的声音,全部退成了背景,退成了虚化的、不重要的、可以被忽略的存在。唯有她是清晰的,清晰的像一滴水,落在他那片已经冰封了很久的湖面上。
那一滴水落下来的时候,湖面没有碎,但波纹荡开了。
一圈,一圈,又一圈。
顾承泽站在原地,隔着满礼堂的人头,隔着舞台的灯光和烟雾,看着她微微低头的侧脸,看着她拨动琴弦的手指,看着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弧度。
他的心,在那个瞬间,跳了半拍。
演出结束了。
全场掌声雷动。计算机系的节目拿了一等奖,班长上台领奖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奖杯摔了。后台一片欢腾,罗伊伊抱着古筝转圈,宋佳人和梁珊珊击掌庆祝,男生们互相拍着肩膀,青春洋溢带着校园的一种热血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