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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灯下雪纷飞 林晚意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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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厅的地面比她想象的要凉。青砖吸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空气里有檀香、线香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沉沉的,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陆续有人来了。
大伯顾长安第一个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团花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走进正厅时,脸上没有笑意,眉头微微敛着,步子不急不缓,走到牌位前站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大伯母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的开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怕惊扰了什么。
二伯顾长河穿着藏蓝色的长袍马褂,马褂上绣着蝙蝠纹样。他的身材比大伯魁梧一些,长袍绷在身上,显得有些局促。他在牌位前鞠躬的时候很用力,弯腰弯得很深,起身时脸上的表情是林晚意从没见过的郑重。
二婶李晴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踩着半高的皮鞋,走路的姿态比平时收敛了许多,脸上那股子什么都看不上的神情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安静。
三叔顾长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穿马褂,显得比两个哥哥清瘦许多。他站在牌位前,微微垂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三婶赵敏跟在他身后,穿了件深紫色的旗袍,外面是一件黑色的大衣,她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暗色,一切都是如此庄重。
顾承泽也换了一身深黛色的长袍,外面罩着同色的马褂。马褂的料子是云锦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隐隐的暗纹,他走进来时步子不快不慢,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到了牌位前站定,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鞠躬的幅度不大不小,姿态很好看,像练过很多遍。
林晚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小辈们一个一个走进来,在这间幽暗的厅堂里站成几排,她第一次见到顾家人这样整齐地站在一起。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祭祖的肃穆,那些沉淀了上百年的牌位,那些被熏黑的铜香炉,那些粗壮得需要人合抱的黑色梁柱,那幅写着“祖宗虽远”的对联,那块悬在头顶的“积善之家”匾额。它们不说话,但它们存在,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你从哪里来,你是谁。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牌位前,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人。
他的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银光。藏青色长袍马褂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今日除夕,顾家子孙齐聚,祭告祖先。”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敬天地,二敬祖先,三敬父母。为人不忘本,方能走得远。”
他从案几上拿起三支线香,在蜡烛的火苗上点燃。
香头燃起一点红光,青烟袅袅升起。
老爷子举着香,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三鞠躬。
每一躬都鞠得很深,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三个躬鞠得稳稳当当,像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每一次一样。
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半步。
然后他的儿子们依次上前。
顾长安第一个,接过线香,鞠躬,插香,退下。顾长河第二个。顾长远第三个。
他们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做着同一件事。
然后是小一辈这边,是长子嫡孙顾承泽为代表,顾承泽走上前,他从案几上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举香齐眉,三鞠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晚意站在其他小辈后面,静静地看着。
祭祖的仪式不长,前后不过一刻钟。
仪式结束后,男人们先退出正厅,女人们跟在后面,林晚意最后一个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缓缓关上,门缝里最后一线烛光消失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口气里呼出了什么。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敬畏,也许是一些更深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粉色的羽绒服在廊下的灯光里显得很温暖,像是这灰扑扑的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晚饭在老宅的主厅和花厅分了两桌。
男人们在主厅,女人们在花厅。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二婶赵敏带着女儿顾雅婷,三婶李晴坐在靠窗的位置,大伯母挨着她,几个女孩子围坐一圈,林晚意坐在顾雅婷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陈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蟹粉豆腐、八宝鸭、腌笃鲜——每道菜都是林晚意爱吃的。
她吃得开心,眼睛亮亮的,和顾雅婷说着学校的趣事,不时笑出声来。
“晚意姐,你们班有没有男生追你?”顾雅婷咬着筷子,一脸八卦。
“没有没有。”林晚意连忙摆手,“我们都是同学之间的正常来往。”
“我不相信,你现在这么漂亮,肯定有人追。”顾雅婷不信。
“没有,我们学校不允许——”
两人笑声说着,林晚意的心情慢慢放松。
花厅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和窗外的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雪静静地落,屋子里的人暖暖地笑。
林晚意夹了一块排骨,正低头啃,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你就是借住在爷爷家的那个女孩?”
声音不大,但花厅里的人都听到了。
林晚意抬起头。
顾雅岚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是好奇——是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东西。
花厅里的说笑声滞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林晚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
“你好,我是林晚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顾雅岚没有回应这句自我介绍。她的目光在林晚意身上转了一圈——从粉色的羽绒服到扎得高高的马尾,从白里透红的脸颊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每转一圈,她嘴角的弧度就往下一分。
“你在这住了多久了?”顾雅岚问。
“一年半了。”林晚意说。
“一年半。”顾雅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
然后她笑了。
“哦。”她说了一个字,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不再看林晚意。
突然一个动静打破了僵局,是爷爷让大家安静吃饭的声音。
但是,之后,花厅里的气氛怪怪的,像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里忽然被倒了一碗冷水,表面看着还是热的,但底下已经凉了。
二婶李晴端起酒杯,笑着说:“来来来,过年过节的,喝酒喝酒。”她张罗了一圈,目光在顾雅岚和林晚意之间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三婶赵敏没有参与这场暗流涌动,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块烤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大伯母——顾雅岚的母亲——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顾雅岚甩了一下肩膀,没有理。
顾雅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晚意的手,递过来一个“别在意”的眼神。
林晚意对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还是那个味道,陈姨炖的,酸甜适口,骨酥肉烂。
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也是这个时候,她更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外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瓦上,落在腊梅枝头,落在红灯笼的纸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夕的晚宴散了。
男人们从主厅移到茶室,女人们则留在花厅和后厨之间穿梭,老宅仍然保留着传统的规矩,女人们多参与一些家务劳动,虽然不多,但是也是一种习惯,林晚意帮着陈姨把碗碟收进厨房,手上沾了洗洁精的泡沫,油腻腻的,有些滑。陈姨说“不用你,去歇着”,她嘴上应了,手却没停,把一摞盘子码好放进消毒柜,又拿起抹布擦了灶台。她不是客气,是暂时不想去茶室。
茶室里现在坐着爷爷和三个儿子,还有顾承泽。那里面话多,声杂,她不适应。更重要的是,顾雅岚也在那边——吃过饭就跟着父亲去了茶室,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四周,目光常常落在林晚意身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林晚意不想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可碗碟总有洗完的时候。厨房收拾停当,陈姨脱下围裙说“我去泡茶”,林晚意没地方去了,又不敢说回自己房间待着,仿佛成了陈姨的小尾巴,跟着她去茶室,陈姨知道方才的事情让这个敏感的小姑娘更加坐立不安,于是就带着她一起到茶室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