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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落旧时忆 五年前的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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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南城除夕,又是一场静谧的雪。
林晚意站在老宅二楼的窗前,看雪花细细碎碎地从天幕上落下来,在红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银。青瓦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衬着底下朱红的廊柱和墨绿的窗棂,像一幅工笔细描的年画。
她到顾家一年半了。
这是她在老宅过的第二个年。
与初来时的战战兢兢不同,十七岁的林晚意已经渐渐摸到了这座老宅的生活——卯时陈姨会在厨房生火,巳时爷爷会在茶室泡第一壶茶,申时阳光会从西边的花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格光影。她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处转角,每一株花木,每一种气味——腊梅的冷香,陈姨炖汤的肉香,茶室里经年不散的普洱陈香。
她也熟悉了这里的人。
陈姨会在她早起上学时往她书包里塞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王秘书会在下雨天把车开到她校门口最方便上车的位置。爷爷会在她考试前给她泡一杯安神的茶,说“丫头,别紧张,考多少分爷爷都高兴”。
她那时候想,也许这就是有家的感觉吧。
不是血缘,不是名分,是有人记得你怕冷,有人在意你手上有没有长冻疮。
这一年半,她像一棵被移栽到江南的小树,在温润的气候里慢慢地、慢慢地舒展了枝叶。
她的个子蹿了一大截,刚到顾家时还不到一米六,如今已经快一米六五,身子骨也抽条了,不再是那副瘦得像纸片人的模样。皮肤养白了,不是那种苍白,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头发也有了光泽,扎成高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
最明显的变化在眼睛。刚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怯的,躲闪的,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鹿,稍有风吹草动就想藏起来。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光,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了,虽然还不是那种肆意的、张扬的光,但已经有了温度,有了好奇,有了属于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神采。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质感很好,她的脸颊白皙,站在老宅的白墙黛瓦前,像老梅树旁新栽的一株桃花,还带着初春的稚嫩,但已经有了含苞待放的意味。白色板鞋干干净净的,踩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轻快得像在跳格子。
“晚意姐——!”楼下传来顾雅婷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尖细,“你好了没有?爷爷让你下来帮忙贴窗花!”
“来了!”林晚意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下楼。
顾雅婷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扎着双马尾,手里捧着一沓窗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快!”顾雅婷把一沓窗花塞到她手里,“咱们贴窗花去。爷爷说今年要贴满,一个窗户都不能少。”
老宅的窗户多,大大小小几十扇,林晚意搬着凳子一扇扇贴,顾雅婷在下面递窗花、指挥位置。
“左边一点——不对不对,再往右——哎,高了高了——好!就这个位置!”
林晚意贴好一扇,跳下凳子,退后两步看效果。窗花是红色的福字,四角点缀着金色的莲花纹样,贴在素白的窗纸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好看。”她说。
“当然好看,我挑的。”顾雅婷叉着腰,得意洋洋。
两人正说笑,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晚意抬头,看到大伯顾长安带着一家子走了进来。
大伯走在最前面,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笑。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林晚意只在去年除夕远远见过一面,大伯再婚的妻子,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家都叫她“大嫂”或“大伯母”。那女人穿着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看起来温柔又和气。
他们身后,是一对龙凤胎,年纪大约十二岁左右。
男孩叫顾承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个子已经很高了,比姐姐高出半个头,五官和顾长安很像,浓眉大眼,看着很精神。他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正和旁边的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女孩就是顾雅岚。
她烫了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林晚意看着那身打扮,心里暗暗想——这个女孩子真好看,像电视里的小公主。
“晚意姐,帮忙拿一下!”顾雅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窗花快掉了。”
林晚意连忙接过窗花,又看了一眼那边的顾雅岚。
顾雅岚正在打量老宅的院子,目光从廊下的红灯笼扫到院角的腊梅,从青瓦上的积雪扫到窗棂上新贴的窗花。她的表情淡淡的,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就是那种——需要忍耐的表情。
林晚意没有多想,继续和顾雅婷贴窗花。
门外又有车停下,顾承泽回来了。
他是从院门口走进来的。那时林晚意正站在廊下的凳子上,踮着脚尖贴最后一扇窗花。她听到院门响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他的头发比上次回来时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一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眉眼。大衣的肩上有几片没化完的雪,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大哥回来了!”顾雅婷第一个发现,扔下窗花就跑了过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大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顾承泽把最大的那个袋子递给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林晚意正站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还没贴好的福字,听到动静回头,手里的福字歪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她连忙扶正,匆匆贴好最后一角,从凳子上跳下来。
“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顾承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精神不错,扎得高高的马尾,白里透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的、正看着他的眼睛。
“长高了。”他说。
就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晚意心里开了一朵小花,有人关心真的很好。
下午的阳光很好,虽然冷,但亮堂堂的。老宅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各房陆续到齐,陈姨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香气飘满了整座宅子。爷爷坐在厅堂里,身边围着几个儿子说话,时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林晚意喜欢这种声音。
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她以前的家里也有这种声音。妈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爸爸带着年幼的自己在院子里浇花,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
现在又在老宅听到了。
虽然这声音不是她的,但她可以蹭一蹭。
蹭一点热闹,蹭一点温暖,蹭一点“过年了”的感觉。
午后,祭祖的时辰到了。
老宅的正厅平日里空着,只有过年和重大日子才会打开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门一开,一股沉沉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常年不散的线香味道,像时间本身的气味。
林晚意是第一次进正厅。
她在老宅住了快两年,这扇门她路过无数次,从未进去过。陈姨说过,正厅是顾家祭祖的地方,平日里不开放,连打扫都是老爷子亲自来,不让旁人插手。
此刻门开了,她站在门槛外面,第一次看清了里面的模样。
正厅比她想象的要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堂屋,青砖漫地,磨得光滑如镜。正面墙上悬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松柏,笔力苍劲,落款处的印章已经有些模糊了。画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乌木嵌金,字是颜体,写得端端正正——“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中堂下面是一张长条案几,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牌位。牌位是紫檀木的,一个个立在小小的底座上,在幽暗的厅堂里泛着沉沉的暗光。最前面一排是新一些的,漆面还亮;往后几排就旧了,有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林晚意数了数,大约有十几尊。最中间的那尊最高大,牌位上用金字刻着顾氏先祖的名讳,她隔着距离看不清字迹,只觉得那牌位立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仪。
案几前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依次排列着香炉、烛台、果盘、糕点碟。香炉是铜的,已经熏得发黑,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烛台上的红烛是新换的,烛身粗如儿臂,上面描着金色的龙凤。
案几两侧各立着一架紫檀木的灯架,架上罩着绢丝的灯罩,灯罩上绣着福寿纹。灯还没点,午后的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正厅的梁柱都是黑色的,粗壮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梁上悬着几块匾额,最显眼的那块写着“积善之家”,字迹浑厚,是颜体楷书,落款处盖着朱红的大印。
林晚意站在门口,不敢跨进去。
“进来看看。”老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这才发现老爷子已经在正厅里了。他换了一身衣裳,平日里在家穿的棉袄和布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马褂。马褂是缎面的,上面绣着暗纹的团寿字,对襟的扣子是纯金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内敛的光。脚上穿的是白袜和黑色圆口布鞋,鞋面干干净净,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牌位前,正用一方白绒布轻轻擦拭着最中间那尊牌位的底座。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