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16、提灯照雪径 “郭子，我

　　“郭子，我约了人。”顾承轩忽然说，声音平静了一些，“等会儿你就忙你的去吧。”
　　“谁啊？大晚上的——”郭子明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顾承轩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就不问。
　　郭子明靠在沙发上，正想着要不要叫几个兄弟来热闹一下、分散承轩的注意力，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穿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服务生迎上去，那人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服务生便恭敬地侧身让路。
　　郭子明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碰了碰顾承轩的肩膀。
　　“承轩，那个……是你大哥吧？”
　　顾承轩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承泽正穿过大厅朝这边走来。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深邃。他似乎察觉到了四面投来的目光，但没有丝毫局促，步伐不变，姿态从容，像走在自家的长廊上。
　　周遭几桌客人都在悄悄打量他。吧台边上，两个穿着包臀裙的女生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郭子明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热情但不谄媚。
　　“顾大哥！真是稀客！”郭子明伸出双手握住顾承泽的手，晃了晃，“我说今天怎么右眼皮一直跳，原来是大哥您要来。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顾承泽微微点头，唇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郭子，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上次见您还是在前年的慈善晚宴上，您是大忙人啊吗，事业做的风生水起，可是咱们这群小兄弟学习的榜样。”郭子明一边说一边引着往卡座走，“家父身体挺好的，前两天还念叨，说让我多跟您学学，别整天就知道摆弄那点小生意。”
　　“郭叔客气了。”顾承泽说，“前几天我还在一个会上碰到他，精神头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郭子明笑着应着，心里却在想——自己这酒吧还真有些面子，居然把顾承泽都招来了。回头跟老头子提一嘴，让他别总说自己的酒吧是“年轻人的过家家”。
　　两人走到卡座前，顾承轩已经站起来了。
　　“大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直视顾承泽的眼睛。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醉态明显，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郭子，麻烦帮我们收拾一个包厢，我们谈一些私事。”
　　“好的，大哥，我这就让人把里面的包厢收拾出来。”郭子明在一旁说，眼神在兄弟俩之间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麻烦了。”顾承泽说。
　　“不麻烦不麻烦！”郭子明连忙摆手，又转头吩咐服务生，“去把玉兰厅收拾出来，茶泡上，拿我那罐金骏眉。还有，今晚玉兰厅那边谁都别安排，也别让人过去打扰。”
　　服务生领命去了。
　　玉兰厅在酒吧最深处，推开一扇中式雕花木门，里面别有洞天。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红木长桌，两把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角落里点着一盏檀香炉，烟气袅袅，安神静气。
　　郭子明把人送到门口，识趣地没进去：“大哥，你们聊。有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顾承泽在扶手椅上坐下，解开了大衣最上面一颗扣子。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对面的堂弟。
　　顾承轩站在桌边，像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两只手垂在腿侧，攥了攥，又松开。
　　“坐。”顾承泽说。
　　顾承轩坐下了。
　　兄弟俩隔着红木桌面对面。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两张相似的脸映出不同的光影。
　　“大哥，我……”顾承轩开口，声音涩得像生了锈，“我知道今天是我鲁莽了。我不该去找她，不该说那些话。可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我忍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他双手撑在桌上，指节泛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大哥，我不想娶江云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从头到尾我都不想。是家里安排的，是我妈一手促成的。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不想我的将来，真的娶一个不爱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顾承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冬夜里看不出深浅的潭水。
　　“你想为自己而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对。”顾承轩不躲不闪地看着他，“我想为自己而活。”
　　顾承泽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承轩，”他说，声音不疾不徐，“你想为自己而活，需要资本的。”
　　顾承轩怔住了。
　　“你自小都是靠着顾氏。”顾承泽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住的是家里的房子，开的车是顾家配的，连你信用卡的副卡，都是挂在三叔的账上。你接受了家族的赠与，就应该想到，早晚有一天要还。”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像一把刀，剖开了顾承轩一直想回避的那个问题。
　　“可是大哥，你——”
　　“我?”顾承泽微微挑眉，“我十五岁出国，申请的是全额奖学金。创业的第一桶金，是我在实验室做项目攒下来的。公司第一轮融资，我见了三十七个投资人，被拒绝了二十九次。如今，我的公司和顾家有多次合作，让利足够还清当年顾家的养育资金。”
　　他顿了顿，看着顾承轩。
　　“所以我有选择的权利。”
　　顾承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为自己而活，可以。”顾承泽说，“但你得先有为自己而活的本事。而不是打着‘追求真爱’的旗号，把所有后果都推给别人承担。”
　　这句“别人”说得不重，但顾承轩知道指的是谁。
　　“你做这些事，最终的伤害只会落到晚意身上。”顾承泽的声音微微沉下去，像冬天湖面下的暗流，“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显然，你丝毫没有听进去。”
　　顾承轩猛地抬起头：“大哥，正是你的警告，我才忍了这么长时间！”
　　他的声音有些失控，眼眶泛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我忍了——忍了一年、两年、三年。我不去找她，不给她发消息，不在她面前出现。可我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大哥，你让我怎么办？”
　　他垂下头，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噼啪作响。
　　“我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不能。”
　　顾承泽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堂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顾承轩还小，每次来老宅，都跟在他身后叫“大哥、大哥”，像条小尾巴。那时候的承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虎牙，会把自己的糖果分给他。
　　可后来承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想保护的人——但那个人，偏偏是他不能碰的。
　　顾承泽闭了闭眼，把所有情绪都压回眼底。
　　“没有人让你拿婚姻做赌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你可以争取，可以放弃。但是，不能打着晚意的幌子。”
　　顾承轩抬起头。
　　“我和爷爷都不会允许你把她牵扯进来。”顾承泽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未婚妻的性格，你母亲的态度，你比我清楚。她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会迁怒晚意。”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顾承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
　　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当年晚意刚到顾家，妈妈就看不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被爷爷当亲孙女一样疼、凭什么和顾家的小辈们平起平坐？甚至，老宅，自从老爷子过户给大哥后，只有林晚意能够住在那里，他们这几房都没有房间留下了。
　　那些年，妈妈明里暗里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妈妈总是阻拦他回去，说“你懂什么，那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心机深着呢，别回头牵扯到你。”
　　他未曾见到晚意时候，只是随着母亲的安排，也常年待在京市，未曾回老宅，不见晚意，哪知道这也成了母亲在外攻击晚意的理由，因为有了她，他才不愿意回去。
　　“好。”顾承轩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我答应你。在我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之前，我不会再去找她。”
　　顾承泽看着他，没有说“很好”或“那就这样吧”。他顿了一下，问出了今晚一直在想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晚意的住址？”
　　顾承轩微微顿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顾雅岚说的。”他说。
　　顾雅岚。
　　顾承泽的目光凝了一瞬。
　　顾长安——他的父亲——和那个女人所生的龙凤胎中的女儿。当年他父亲出轨的初恋情人，后来成了他的继母，生了一对龙凤胎。那个男孩叫顾泽笙，女孩就是顾雅岚。
　　这些年，他和那一家子几乎没有任何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