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14、帘卷见山白 门内，林晚

　　门内，林晚意从猫眼里看到了顾承轩被打的那一拳，看到了顾承泽那张冷得像冬天的脸，也看到了顾承轩慢慢站起来、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攥着门把手，指尖发凉，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当年那个被李晴几句话就吓得说不出话的小女孩。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住处，自己的生活。
　　可听到顾承轩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还是怕了。
　　不是怕他，是怕那种被控制、被决定、被剥夺选择权的窒息感。
　　就像当年二叔二婶拿走父母房子的时候，像李晴在所有人面前阴阳怪气的时候，那种无助。
　　她恨透了这种感觉。
　　“晚意，是我。”
　　顾承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平稳，像老宅茶室里那杯泡到正好的普洱。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走廊的光线透进来，把顾承泽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大衣上沾着雪，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却温和的让她想落泪。
　　“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哑。
　　顾承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那双又大又亮的桃花眼，此刻像被雨洗过的江南水乡，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没事吧？”他问。
　　林晚意摇摇头，让开身位让他进来：“没事。”
　　顾承泽拎着东西走进去，他把礼物袋和食盒放在鞋柜上，换了林晚意递过来的拖鞋——那是一双深灰色的棉拖，崭新的，吊牌还没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吊牌上的尺码，没说什么。
　　林晚意关上门，站在玄关处，两只手绞在一起。
　　“大哥，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上次你来，我没有给你准备棉拖，这是特意买的。”
　　顾承泽拿起棉拖换下自己的鞋子，然后走过去将礼物和食盒放好。
　　林晚意仿佛一个犯错的小学生，跟在他身后，对方忽然停下，她撞到了他的背，她抚着额头，有些痛。
　　顾承泽面上闪过急色，拿下她的手说：“伤到了吗？给我看看。”
　　林晚意缓解一下疼痛，拿下手，白皙的额头有些红，她肤色白，受伤很明显，顾承泽转身去抽屉里拿出一个药膏，林晚意有些好奇，这个药膏什么时候出现的，凑到他身前歪着头看药膏是什么，秀发散到肩上，带来了一丝香气，没有注意到顾承泽微红的眼睛。
　　“大哥，你什么时候放到抽屉的，我都没有发现？”林晚意好奇的问。
　　顾承泽清清嗓子说：“年前过来时候，给你的医药箱更换了药，有些常用药过期，你都没有扔掉，这样让我......爷爷怎么放下心？”
　　林晚意不好意思说：“我忙起来就忘了，还好，身体还算好，没怎么用上。”
　　顾承泽拉着人坐在椅子上，拿出药膏用棉签给她上药，林晚意仿佛也习惯了，她对男性都保持距离，但是唯独顾承泽，或许从认识他就给她充分的安全感，因此，她倒是愿意接受对方的照顾。
　　她低着头，感受额头上棉签擦过的感觉，闻到药膏的味道，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大哥，我没有和他联系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自从换了手机号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顾承泽低着头，看着她。
　　她纤细的肩膀微微缩着，手指绞在一起，像一只被吓到的猫。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嘴唇微微抿着，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十六岁时怯生生的样子，十八岁时倔强的样子，二十岁时红了眼眶却不肯哭的样子。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告诉她“没事了”。
　　手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她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哄的小女孩了。她二十五岁，是个大人了。
　　他的手垂下来，将用完的药膏放到茶几上。
　　“没事，大哥会跟他谈的。”他说，用湿纸巾擦干净手，打开食盒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他不会再来找你。回头你再换个住的地方，这边我来处理，饿了吗？吃点东西。”
　　林晚意点了点头，走到茶几旁，看着那个熟悉的保温食盒。
　　那是老宅的东西，竹编的外壳，里面是保温内胆，陈姨每次让她带吃的用的就是这个。食盒的盖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陈姨的字迹：“晚意，汤圆趁热吃，别等凉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温暖了。
　　在这样一个冰冷的雪夜，在这样一个她被人堵在家门口、手足无措的时刻，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带着家乡的味道，告诉她“没事”。
　　“这是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闷，“爷爷让你带的？”
　　“嗯。”顾承泽把食盒打开，一层一层拿出来，“爷爷让陈姨做的。糯米藕，桂花糕，还有你爱吃的酒酿小圆子。”他指了指最下面一层，“这是鲜肉汤圆，南城老字号的，爷爷一大早让王秘书去排队买的。他说你爱吃那家的，京市买不到。”
　　林晚意看着那些熟悉的吃食，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老人家也真是的……”她哽咽着说，“大老远让您带这么多东西，多麻烦……让我路上受累跟着，京市又不是没有……”
　　“京市是有，但不是那个味道。”顾承泽把食盒盖好，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林晚意在沙发上坐下，捧起那碗鲜肉汤圆。
　　碗还是温的，保温食盒的效果很好，汤圆还冒着热气。她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肉馅的鲜香、汤底的醇厚，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口腔。
　　是南城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顾承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水雾。路灯的光透过水雾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像老宅茶室里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大哥。”她吃完最后一个汤圆，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我是不是很没用？”
　　顾承泽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都二十五了，还被吓得不敢开门。”她自嘲地笑了笑，“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想起当年他妈妈说的那些话。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了，可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还是——”
　　她没说完，声音又断了。
　　“那些事过去了，但它们留在你身上，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没用。换谁都会有应激反应。”
　　林晚意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理解了。
　　“大哥，你信我吗？”她轻声问，“我和他真的没有联系过。”
　　“信。”顾承泽说，没有任何犹豫。
　　就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她安心。
　　林晚意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声音很轻：“大哥，你和爷爷怪我吗？”
　　“怪你什么？”顾承泽微微皱眉。
　　“怪我……给顾家惹麻烦。”她的声音更轻了，“也让别人看笑话……”
　　“你从来没有给我们惹过任何麻烦。”顾承泽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别这么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林晚意抬起头，透过泪光看他。
　　灯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双总是太过锐利的眼睛，此刻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温度——不是那种热烈的、灼人的温度，而是像老宅里那盏永远燃着的红泥小火炉，不声不响，但从来不会灭。
　　“别怕。”他说，“我和爷爷都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爷爷一直挂念你，说你一走，老宅冷清得不像话，催我来看你。你看，你若不好，爷爷怎么会这么在意你？”
　　林晚意擦了擦眼泪，努力弯起嘴角。
　　“我跟你说过。”顾承泽看着她，“祖宅永远是你的家，爷爷也盼着你回家。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那些人伤害不到你了。”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肩膀。
　　她看着顾承泽，认真地说：“大哥，别担心，我长大了。只是今天有点累，所以反应有点大。”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大哥，你什么时候去国外？”
　　“怎么了？”顾承泽问。
　　“随便问问。”林晚意说，“你不是总说忙国外的事吗？我以为你这次回来很快就要走。”
　　“会晚点。”顾承泽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在京市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林晚意也没有追问。
　　窗外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没有要停的意思，这个小区算是高档小区，绿化好，房屋精致，被白雪覆盖宛如童话一般。
　　但屋子里很暖。
　　有暖气，有汤圆的热气，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各自沙发上的那种暖。
　　“大哥。”林晚意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顾承泽抬眼看了看她，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汤圆吃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来，把大衣重新穿上。
　　“我走了。”
　　“大哥，外面雪大，你要不要留下，客房——”
　　“没事，司机在下面等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锁好门。”
　　林晚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打电话。”
　　门关了。
　　林晚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关上门，锁好。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电梯下行嗡嗡的声音，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用过的纸巾。
　　又看了看茶几上还剩下的半盒桂花糕。
　　保温食盒还开着口，里面是她没吃完的酒酿小圆子。
　　屋子里到处都是老宅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
　　窗外雪落无声。
　　她拿起手机，给顾爷爷发了一条消息：“爷爷，汤圆吃到了，很好吃。大哥送到了，您别担心。元宵节快乐，您早点休息。”
　　几乎是秒回：“好。明天再给你寄点，冰箱里冻着，什么时候想吃都行。”
　　林晚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发了一个抱住的表情。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半，路灯下的雪还在飞舞。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孤独。
　　但也有一些人，也在想着她，念着她，生怕她吃不上一碗热汤圆。
　　她，其实也是有人牵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