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13、风雪送归人 透过猫眼看

　　透过猫眼看出去，顾承轩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肩上有落雪的痕迹，显然是站了一会儿了。
　　“顾承轩。”她隔着门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外面听见，“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的。”顾承轩说。
　　林晚意攥紧了钥匙，大哥不会告诉他的，公司她也没有填写这个住址，他究竟怎么知道的。
　　“你有什么事？”她问，声音冷淡。
　　“我想见你。”顾承轩的声音有些发颤，“晚意，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上次在老宅，你一直躲着我，我连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没什么好说的。”林晚意说，“外面冷，你回去吧。”
　　“我不走。”顾承轩固执地站在门口，“晚意，你开门好不好？就当是普通朋友，见一面就好。”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开门。不是因为讨厌顾承轩——好吧，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她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牵扯，大学那段短暂的牵绊，早在她换了手机号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她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彼此都已经放下了。
　　可现在他站在她家门口，说要见她。
　　“顾承轩，你回去吧。”林晚意靠在门板上，声音尽量平稳，“太晚了，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顾承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晚意，我就想看看你，说几句话就走。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久。”
　　林晚意闭了闭眼。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刚到顾家，李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上档次的东西，想起她在她递过去东西给对方时候，装着无视的样子，想起每次过年，李晴当着她的面夸一些世家小姐“家世好、懂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她每次都会被她的情绪影响，一直自责自己的存在。
　　想起大二那年，顾承轩开始追她。
　　那时候她在京市上大学，顾承轩在京市工作，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城市。他约她吃饭、看电影、逛街，她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不合适。可顾承轩很执着，又很温柔，不像李晴那样咄咄逼人。
　　她那时候才二十岁，正是最需要认可的年纪。一个条件不错的男生对她好，她很难不动心。
　　可还没等她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李晴就找上学校了，差点她就被对方给毁了，幸好有大哥。
　　后来她换了手机号，不再接顾承轩的电话，也不知道大哥怎么做的，顾承轩也放弃追逐自己，让自己平静的完成研究生学业。
　　再后来，听说他和江云云订了婚。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他又来了。
　　“冷你就回去。”林晚意隔着门说，声音比刚才更冷，“顾承轩，这么晚了，我一个女孩子不方便给人开门。”
　　“晚意——”顾承轩的声音里有无奈，“你就当我是哥哥好不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哪门子一起长大？”林晚意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我到顾家的时候你都上大学了，过年都不回老宅。我在京市上大学，两年都没见过你几面。这叫一起长大？”
　　门外沉默了几秒。
　　“是，是我不好。”顾承轩的声音低下去，“那个时候我妈不让我回去，我——”
　　“你妈妈不让你回去，你就真的不回去？”林晚意冷笑了一声，“顾承轩，我知道你们当年怎么看我的，我的确是累赘，我欠顾家爷爷的，但是我不欠你的。”
　　顾承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林晚意靠着门板，手指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她不想这样说话的。她从来不是个尖刻的人，也不想跟顾承轩吵架。可他的话让她想起了太多不好的事情——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深处、以为已经翻篇的事情，原来从来没有真正翻篇。

　　“你走吧。”她说，声音有些疲惫，“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晚意，我要订婚了。”顾承轩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门板说给自己听，“下个月，和江云云。两家人已经定了。”
　　林晚意愣了一下。
　　“你见见我好不好？”顾承轩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你不同意，我立刻取消。”
　　林晚意差点被他气笑了。
　　她用力攥紧了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顾承轩，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和谁订婚，是你的事。我不会同意，也不会不同意。你尽管订婚，我祝福你和你的未婚妻。”
　　“我只希望，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
　　“晚意，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顾承轩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
　　“你喜欢谁，跟我没有关系。”林晚意打断他，声音已经开始微微发颤，“顾承轩，你妈妈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你不是不知道。”林晚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顾承轩几乎没听见。
　　可他听见了。
　　门板隔开了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低着头，肩膀垮着；一个站在门内，靠着门板，眼眶泛红。
　　“对不起，晚意。”顾承轩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妈做了很多不理智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出国，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林晚意气得浑身发抖。
　　她攥着钥匙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顾承轩，你说什么？”
　　“出国。”顾承轩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们走得远远的，我妈找不到我们——”
　　“你疯了吗？”林晚意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是要带我私奔？你有未婚妻，我有我的生活，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林晚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顾承轩，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走吧，就当今天没来过。”
　　“我不走。”顾承轩固执地说，“晚意，你见见我，就一面——”
　　“你走！”林晚意提高了声音，手指紧紧攥着钥匙，指节泛白，“如果还当我是妹妹，就请你离开。”
　　门外沉默了很久。
　　“晚意，当年——”
　　“当年什么都没有。”林晚意闭了闭眼，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凉，“顾承轩，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只是头脑一热，答应做你女朋友。但那不是喜欢，甚至连好感都算不上。我只是——”
　　她顿了顿，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只是太想抓住......。”
　　门外没有声音。
　　“你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她说，每个字都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
　　声控灯灭了，只有猫眼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顾承轩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想要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承轩，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
　　顾承轩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声控灯被声音激活，重新亮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顾承泽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衣摆上沾着未化的雪，肩膀上也有落雪的痕迹。手里拎着几个礼物袋和一个保温食盒，食盒外面裹着保温袋，一看就是远道带来的。
　　那双在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顾承轩，像深冬的湖面，没有波澜，但温度极低。
　　“大哥。”顾承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顾承泽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在顾承轩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
　　“你来找晚意？”他问。
　　顾承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哥，我想见晚意。我很痛苦，我想挽回她。”
　　顾承泽看着他的堂弟——清瘦的身材，憔悴的眉眼，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几天没合眼。
　　“见了又如何？”顾承泽开口，声音不大，“婶娘不会同意的，你心里清楚。你这只会伤害她。”
　　顾承轩咬着嘴唇，没说话。
　　“大哥，我带晚意出国好不好？”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我们俩走得远远的，我妈找不到我们。过几年她气消了，我们——”
　　话没说完。
　　顾承泽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打得很准。顾承轩踉跄了一步，撞在墙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你疯了。”顾承泽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把她当什么了？你有考虑过她怎么想吗？有考虑过爷爷的身体吗？”
　　顾承轩捂着脸，没说话。
　　“你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顾承泽看着他，“做事要担责任，要考虑后果。你今天来这里，跟她说这些话，你想过会给她带来多大困扰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承轩，你已经长大了，成年了。”顾承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要再这么自私了。”
　　顾承轩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大哥，我真的很喜欢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喜欢的只有她一个。”
　　“喜欢不是这样的。”顾承泽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疲惫和决心，“喜欢一个人，是先考虑她，不是先考虑自己。”
　　他说完，把手里的礼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堂弟。
　　“你先回去。”他说，“我把爷爷给晚意带的东西送过去，等下找你，我们聊聊。”
　　顾承轩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痛苦、有不甘、有失落，还有一点被人一巴掌扇醒之后的茫然。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门还是关着的，没有任何动静。
　　“走吧。”顾承泽说。
　　顾承轩转身，一步一步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站在那扇门前，已经按了门铃。
　　声控灯亮了，走廊里又亮起来。
　　顾承轩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