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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楚地新生 二十五岁的 ...
晨曦彻底驱散了郢都上空的阴霾,却带不走弥漫在宫阙街巷间的血腥与悲伤。
明辉殿内的尸骸已被移走,血污已深深浸入地砖的纹路,短时间难以磨灭,如同这个国家刚刚经历的惨痛。
接下来的数日,芈钰几乎没有合眼。他身着素服,未及举行任何即位仪式,便以公子身份紧急处置善后,稳定大局。
首要便是肃清芈昌余党,黄骐因助纣为虐,杀害前令尹子项、屠戮子项和屈婴等忠臣家眷,被处以车裂,其家族亦按律严办;其他党羽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多数被胁从或摇摆者,则予以革职、流放或申饬,并未大肆株连,避免了朝野进一步的恐慌与动荡。
同时,芈钰以雷霆手段接管郢都及周边军权。子原凭借其父及自身的威望,迅速收拢整编了城中兵马,并派出信使持芈钰手令与符节,前往各地传达更迭消息,安抚驻军。
屈婴则凭借曾为县尹的丰富经验,协助芈钰处理堆积的政务,发放赈济,安抚在动乱中受损的百姓。
七日之后,尘埃暂定。在前左尹杜奄、司徒斗宜、司败熊连等一干老臣的再三恳请与万民翘首期盼下,芈钰于楚国宗庙之前,告祭天地祖先,正式即位为楚侯。
仪式从简,却庄严肃穆。二十五岁的芈钰换上玄衣纁裳的诸侯冕服,头戴垂旒之冠,一步步踏上台阶。
当他从宗伯手中接过象征权柄的玉圭,转身面向跪伏的群臣与郢都万千民众时,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叩见君上!君上万寿,大楚永昌!”
芈钰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跪伏的臣子,心中涌起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缓缓抬手,示意群臣平身:“众卿平身。寡人既承宗庙之重,必当夙夜匪懈,不负先君与百姓之托。愿与诸卿同心戮力,共兴大楚。”
“谨遵君命!”
钟磬再鸣,礼乐悠扬。楚国的崭新篇章,就此开启。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芈钰即位后的第一道明诏,便是人事安排,这关乎新政权的根基与走向。
“擢屈婴,为令尹,总领国政,协理万机。
屈婴整衣出列,行再拜稽首之礼,双手恭敬接过令尹之印:“臣蒙君上不弃,愿竭尽股肱之力,辅弼朝纲,以报君恩,以安社稷。”
“擢子原为大司马,掌军事征伐,整饬武备。”
子原一身戎装,英气勃勃。他趋步上前行礼,双手接过兵符,声音沉稳有力:“臣必整军经武,拱卫疆土。愿楚室昌盛,君上万年。”父亲的血仇得报,遗志得承,他胸中激荡着澎湃的使命感。
“迎请前左尹杜奄,复归朝堂,拜为莫敖,参赞机要。”
杜奄老泪纵横,伏地再拜:“老臣朽木,蒙君上不弃,敢不竭尽残躯,报国安民。”
芈钰起身,亲手扶起杜奄:“莫敖请起。楚国百废待兴,还需您坐镇指点。” 他的回归,象征着对过往忠直老臣的平反与对正统的延续,对稳定旧贵族的人心至关重要。
其余如荆离、百里追等功勋卓著者,亦各有封赏。荆离私下婉拒了到军中任职,表示愿继续统领暗影。
百里追与芦姜父女原是刺客,不愿身居显位,芈钰特允其组建一支独立于常规军队之外的隐秘精锐,号“玄甲卫”,专司渚宫与郢都核心护卫,直接听命于楚侯。
芈钰的姨母丹姬,自洛邑接到芈钰即位的讯息,便日夜兼程回到郢都。
她先去渚宫拜见了新君芈钰。芈钰正在偏殿与屈婴、子原商议政务,闻报丹姬已至宫门,立刻起身亲自相迎。
“姨母!”芈钰看到丹姬,连忙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行礼, “您终于回来了。一路辛苦。”
丹姬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已完全褪去青涩、眉宇间越发沉稳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她反手握住芈钰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回来了。阿钰,不,君上,你一切可好?”
“好,都好。”芈钰用力点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洛邑时的那个少年,“姨母回来,就更好了。”
“姨母,这些年您为钰殚精竭虑,钰感激不尽。这次您回来就在郢都住下,已经为您和荆离备好了府邸,就在宫城西侧不远,景致幽静,荆离他一直在等您。”
芈钰和丹姬在偏殿稍坐,饮了热茶。他体谅丹姬奔波,未多叙旧,让她先回府安顿,并令一队宫中侍卫护送。
芈钰为荆离丹姬夫妇所赐的府邸,离渚宫不远,位置便利,又避免了尘嚣喧闹。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荆府”的匾额,字迹遒劲,是屈婴的手笔。
丹姬独自站在前厅宽敞的庭院里,环顾四周。厅堂整洁,廊柱朱漆未干,空气中还弥漫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丹姬缓缓转过身,和荆离四目相对。
荆离那张惯常沉默的脸上,此刻仿佛冰面开裂。历经千辛万苦,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终于和日思夜想的妻子相聚,激动得身体发抖。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辗转反侧的梦境。丹姬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向前一步,将自己深深埋入那个熟悉而宽阔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阿离……”
不知过了多久,丹姬的哭泣渐渐变成轻微的抽噎。荆离笨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回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阿丹,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此后,丹姬和荆离一起掌管暗影。夫妇二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安定家园,继续为他们最为珍视爱护的芈钰——如今的楚国新君效力。
芈钰把长妹云芈接入渚宫,和重获自由的幼妹宁芈作伴。芈钰对两个妹妹极尽呵护,对侄女慧芈视如己出,常抽空陪伴,试图弥补她们所受的苦难。
慧芈今年八岁,因为目睹母亲乐姒自尽去世,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白天,她安安静静地读书、习字,乖巧得让人心疼;可到了夜里,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哭着喊“母亲”。
一天夜里,芈钰批完最后一份奏简,去慧芈的寝殿中看望她,只见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榻一角,被子被蹬到地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侍女跪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哄着,却毫无用处。
芈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挥手让侍女退下,将眼睛红肿的慧芈轻轻揽入怀中。
“阿慧,又做噩梦了?”
慧芈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芈钰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一会儿,慧芈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芈钰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小嘴张了张,又合上,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阿慧想问什么?”芈钰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跟叔父说,没关系。”
慧芈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怯生生问道:“叔父……母亲她……为什么不要阿慧了?”
“是不是……阿慧不乖?是不是……惹母亲生气了?”慧芈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母亲走的那天,阿慧没有哭……阿慧很乖的……可是母亲还是走了……她为什么不要阿慧了……”
芈钰将慧芈抱得更紧了一些,安慰她道:“阿慧,你听叔父说。你母亲……她不是不要你。她最爱的人,就是你。”
慧芈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芈钰看着她,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问过父侯。那时他才六岁,母亲苍姬去世,他跪在灵前,抓着父侯的衣角问:“母亲为什么走了?她不要阿钰了吗?”幼小的他如何能想到,母亲的死因竟然和自己有关。
他努力将那段人生最黑暗最痛苦的记忆压下去,缓缓开口:“叔父六岁的时候,也没有了母亲。”
慧芈怔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那时候叔父也很害怕,很伤心,每天晚上都哭,哭着要找母亲。后来叔父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母亲的爱,不会因为她离开了,就消失。”
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慧芈:“乐姒嫂嫂她坚强、善良、勇敢,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子,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母亲。她很爱你,她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她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你不乖,也不是因为她不爱你。而是……她有自己必须坚持的东西,有自己无法放下的心结。”
慧芈似懂非懂地听着,小手一直攥着芈钰的袖子。
“她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叔父。是因为她知道,叔父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护佑你平安长大。对她来说,你是这个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在她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她没有不要你,她只是去了天上,换了另一种形式陪伴你。”
慧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母亲她……在天上,还会看着阿慧吗?”她小小声地问。
“会的。”芈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住,“母亲会在天上,一直看着阿慧,保佑阿慧。她希望阿慧勇敢坚强,希望阿慧平安长大,希望阿慧开开心心地生活。”
他低头看着慧芈的眼睛:“所以,阿慧不要怪她,好不好?”
慧芈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非常坚定:“阿慧……不怪母亲。阿慧会乖的,会好好长大。”
“好。叔父陪你。”
不知不觉中,慧芈靠在芈钰怀中睡着了,小手却还紧紧攥着芈钰的袖子,不肯松开。芈钰静静地抱着她,任她靠着,待她完全熟睡,才轻轻放下,为她盖上被子,唤来侍女在一旁看护。
有些伤口,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但他会一直守护慧芈,直到她长大成人,长成母亲乐姒所期望的的模样。
再说云芈,自从离开成府,回到渚宫亲人身边,亦感到了解脱。但宫苑深深,对于不满二十,便经历了婚姻噩梦的她而言,也并非长久安顿之所。芈钰不愿她一直孤独下去,想为她寻觅一个可靠安稳的归宿。
一次,芈钰在渚宫举行宫宴,屈婴上前敬酒,举止端方,言辞雅正,云芈不自觉地抬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屈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与她的视线恰好相遇。云芈脸颊微红,迅速垂下眼帘,端起酒爵掩饰,屈婴也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这一切,被上首的芈钰尽收眼底。
屈婴两年前随芈钰逃亡,家眷不幸被杀,回国后因忙于政务,一直未考虑续弦之事。芈钰认为屈婴为人沉稳重情,才干出众,又是与他共历生死、值得完全信赖的股肱之臣。若云芈能嫁与屈婴,于公于私,皆是良配。
宴后,芈钰到云芈殿中,亲自征询她的意见。云芈对屈婴的品性和才干十分欣赏,羞涩默许。
芈钰又传召屈婴。屈婴初时有些犹豫,婉拒道:“君上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政务繁忙,恐无暇顾及家室。” 他倒不是嫌弃云芈曾经嫁过人,其时寡妇改嫁乃是常态,而是觉得自己刚当上令尹不久,便娶了君侯的妹妹,恐被世人议论,说自己趋炎附势。
芈钰没有急着说合,只是将云芈当初为自己如何冒险传递消息的事,娓娓道来。最后他说:“令尹,寡人不是在赐婚。寡人是在为受了太多苦的妹妹,找一个能让她后半生安心的人。此事你若不愿,寡人绝不强求。”
屈婴对文静柔美的云芈原本便有好感,如今更生出几分怜爱和敬意。他是个爽快之人,便不再推辞,躬身谢恩:
“臣谢君上厚爱,必不负君上所托,亦不负女公子。”
在芈钰的亲自主婚下,一对历经坎坷的男女结为眷属。云芈嫁入屈府后,屈婴待她尊重关爱有加。云芈脸上绽开了真心的笑容,芈钰看到,心中倍感欣慰。
屈婴和云芈成婚不久,经莫敖杜奄的热心撮合,大司马子原娶了司徒斗宜的爱女为妻,亦是成家立室,重振门楣。
与此同时,芈钰将大部分精力投入治国安民。他与令尹屈婴、大司马子原、莫敖杜奄等核心臣僚连日商议,颁布了一系列新政诏令。
“君命:自即日起,全国减免田赋三成,为期三年。新垦荒地,五年内不征赋税。各郡县需全力督劝农桑,推广良种,兴修陂塘沟渠,以备旱涝。”
“君命:裁汰冗余吏员,整饬官府,严禁苛捐杂税,严惩贪墨扰民之举。建路鼓于郢都四门及各县署前,民有冤屈或建言,皆可叩鼓直陈,官府须及时受理。”
“君命:大赦天下。除谋逆、弑亲、贪墨等重罪,余者视情节轻重,或赦免,或减刑,令其归家务农,以增丁口。”
“君命: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赡养孤老;表彰在拨乱反正中立功的将士与义民。”
“君命:与民休息。非必要,不兴大役,不轻启边衅。”
这些政令迅速传遍楚国各地。历经战争和暴政摧残的楚国大地,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田间地头,农人劳作的身影日益增多;市井闾巷,叫卖声与交谈声重新变得热闹;工坊匠铺,也叮叮当当地响起了劳作之声。
屈婴坐镇朝堂,协调各方,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子原整军经武,加强训练,军纪肃然,楚军的精气神为之一振。
芈钰常常微服出宫,在百里追和芦姜的暗中护卫下,行走于郢都街市,巡视周边乡野,亲自查看新政推行情况,倾听庶民之声。
当他看到孩童在巷口嬉戏,老者于门前晒暖,商贩卖出货品时脸上绽放的笑容……这一切,让他深深感到肩上重担的真实意义,也让他心中那因血腥复仇与至亲凋零而留下的空洞,被一种更为坚实的力量所填补。
只是,三哥芈盛依然下落不明,始终是他心底无法释怀的牵挂。
北方的晋国,西方的秦国,东方的齐国,乃至周王室和中原诸国,南方的百越,都在注视着楚国这场剧变后的走向。
曾经何时,小芈自己还是个一想到母亲就流泪的孩子,如今要学着带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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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楚地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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