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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腊祭 这个人,简 ...
初冬时节,北风如刀锋般刮过王城洛邑纵横的街巷,卷起枯叶与尘土。对芈钰而言,这是离楚后的第一个岁末。
楚地此时,云梦泽该是薄雾弥漫的湿冷,宫中开始准备酿制春酒,生母苍姬若在,会在廊下燃一炉橘皮香。
而在周王都洛邑,空气里弥漫的是另一种肃杀与期待。
腊祭将至。这是周礼中一年至重的时刻。岁终,万物已成,农事毕,天子率诸侯,祭祀百神与先祖,酬谢年丰,祈愿来岁。
太学逢重大节日便会停课,伯修大夫授完《礼记·月令》最后一章,特意扫视满堂各国公子:“腊者,接也。新旧相接,敬天法祖,报本反始。尔等虽身在洛邑,亦不可忘此根本。”
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芈钰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腊祭前五日,周天子的诏命颁至各馆驿:邀各国质子,于腊日清晨,至王城社稷坛观礼。
“观礼”,而非“与祭”。一字之差,亲疏立判。他们是客人,是观众,是被展示给天下看的、羁縻于王都的“信物”。荆离将诏书收好,看向芈钰:“公子,去否?”
“能不去么?”芈钰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他特意换上了从楚国带来的一套较为郑重的礼服,玄衣纁裳,虽不及王孙姬爻等人华贵,但纹样是楚地特有的凤鸟与卷草,体现了来处。
社稷坛在王城东南,黄土垒筑三层,高峻庄严。坛上陈列着太牢三牲(牛、羊、豕),黍稷盛放于祭器中,盏斝内注入美酒。寒风猎猎,旗幡招展,黑压压的周室贵族与文武百官按序而立,寂静无声。
芈钰与各国质子被安置在观礼区一侧,视野尚可,但与主祭区域隔着一段明确距离。他前面是嬴冉,一身深黑秦服,腰佩短剑,面色肃穆如常;右侧隔了几个位置,是姬煊,晋国公子今日罕见的正经,玄端朝服,玉冠束发,只是那双桃花眼仍习惯性地扫视四周,最终落在芈钰身上,微微颔首。
芈钰急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吉时到,钟鼓齐鸣。周天子在祭司与巫祝的簇拥下,缓步登坛。天子年五十九,已见老态,但步伐沉稳,气象雍容。
燔柴升烟,牲血滴地,苍老的祝祷声随风飘来,是字正腔圆的雅言,感念天地滋养、祖先庇佑、年谷丰登。
仪式漫长而刻板,每一动作皆如礼经所载,分毫不差。
芈钰静静看着。楚国的祭祀不是这样。楚祭在山川之神或先祖祝融的神坛前,巫者彩衣飞扬,手持香草,鼓点急促,歌声曼妙而迷狂,人与神仿佛能直接在旋舞与烟雾中相互交感。
而眼前这场周礼,秩序井然,等级森严,人与神隔着繁复的礼仪,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很壮观,是不是?” 身侧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芈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姬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我曾随父亲在晋国宗庙祭祖,场面虽大,却不及天子之祭万一。” 他语气似在感叹,目光却看着芈钰的侧脸,“只是这般宏大礼乐,看久了,不免觉得……人都成了这礼仪中的傀儡木偶。你说呢,楚公子?”
试探。
芈钰心中警惕,仍目视祭坛,淡淡道:“礼以敬神,以序人伦。钰学识浅薄,不敢妄议天子之礼。”
“呵。” 姬煊轻笑,靠得更近些,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我是说,看得人心里发空。想着千里之外,故乡宗祠里,也该是香烟缭绕了罢。”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似是而非的寥落:“不知楚公子……可有同感?”
以乡愁为饵,最是难防。寒风卷过,芈钰仿佛真的闻到了郢都橘园冬日泥土的气息,和母亲房中那缕散不去的淡香。
他心中微动,语气却毫无波澜:“岁终祭祖,人同此心。晋公子孝思可嘉。”
再次将话题轻飘飘挡回,划清界限。
姬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又仿佛激起了更浓的兴趣。他还欲再言,前排的嬴冉似有所感,回过头,锐利的目光在姬煊脸上停了停,又看向芈钰,带着询问。
芈钰轻轻摇了下头。嬴冉转回头去,姬煊未再多言。
祭礼终于在日近中天时结束。众人依序退散。姬煊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回头望去,只见芈钰已与嬴冉并肩而行,走向秦国车驾的方向。
他眯了眯眼,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
芈钰回到楚国馆驿,已近黄昏。
荆离早已按芈钰的吩咐,在厢房内简单布置了一个祭案。无宗庙牌位,只有一方从楚国带来的、母亲苍姬旧物匣中取出的素色锦帕铺在案上,上面摆着她的遗物——那块雕着凤鸟衔芝的楚地水苍玉,权作象征。案上摆着一碟楚地带来的橘脯,一碗粟米饭,一盏清水。
门扉紧闭,灯火如豆。室外是北地的严寒与周都的喧哗余韵,室内只有一片寂静。
芈钰洗净双手,跪于案前。没有巫祝,没有乐歌,只有他自己。他点燃一小段楚地产的香木,青烟笔直而上,散发出熟悉的、略带辛辣的温暖香气。
“不孝子孙钰,远离故土,羁旅周都……” 他低声开口,用的是楚音。
唯有在此刻,这压抑了数月的乡音才能毫无顾忌地流淌。声音很低,带着少年变声期末尾的微哑,一字一句,禀告离楚后的经历,诉说自己一切安好,请先祖勿念。
说到母亲时,他停顿了很久。眼前仿佛又见那个在郢都深宫僻院里清柔如水的女子。她教他认字,给他哼唱古老的吴地歌谣,指尖抚过琴弦时总带着淡淡的哀愁。
她的一生如风中微焰,早早熄灭,留给他的只有这方锦帕、这块水苍玉,和难以忘怀的童年记忆。
“母亲,” 他最终只是轻轻说,眼眶干涩,并无泪意,“孩儿在这里……会好好的。”
他会活下去,会看清前路,会变得更强。这或许才是对亡母与先祖最好的告慰。
香木燃尽,他恭敬地三叩首,然后静静起身,将那份柔软的悲伤与思念,重新妥帖地收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平素的沉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击声,不疾不徐。
荆离的声音响起:“公子,晋国公子煊遣人送来一物。”
芈钰眉头微蹙。打开门,荆离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盒盖揭开,里面是几样制作异常精美的糕点,还有一小坛泥封的酒,坛身贴着红纸,上书“汾黍”二字,是晋地特产。
“来人言,公子煊感念腊日佳节,异乡孤寂,特备故乡薄酒小点,送与楚公子共品,聊慰乡思。” 荆离复述,脸上没什么表情。
食盒精致,酒点用心,理由也无可指摘,甚至透着体贴。可这体贴恰在芈钰刚刚完成私人祭奠时出现,便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也格外……不合时宜。
芈钰看着那坛酒。若收下,便是承情,给了对方进一步接近的借口;若严词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小题大做。
他沉默片刻,对荆离道:“原样送回。就说,谢晋公子美意。然钰方才已遵楚俗,简单祭祖,心绪低沉,恐负佳酿美点,更恐失礼于晋公子。厚赠心领,愧不敢受。”
回绝得礼貌周全,理由充分,且点明自己刚进行过私祭,暗示对方此时打扰,本就失礼。
荆离领命,捧着食盒转身而去。
芈钰掩上门,背靠门扉,缓缓吐出一口气。姬煊的耐心与手段,比他预想的更绵密,也更难应付。
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团看似温暖实则缠人的蛛网,只恐怕网上淬着致命的剧毒。
腊祭次日,按照习俗,国人可以稍作欢庆,宴饮往来。
芈钰意外地收到了嬴冉的邀约,地点不在正式的秦馆厅堂,而在其后院的马场旁一处简陋的石屋。屋内炭火正旺,架子上烤着滋滋冒油的鹿肉,散发着粗犷的香气。嬴冉自己动手切割,递给芈钰一大块。
“我秦人腊祭,没那么多虚礼。” 嬴冉盘腿坐在毡垫上,咬了一口肉,“祭过祖宗,剩下的就是吃饱喝足,积蓄力气,等开春。在洛邑憋闷,不如家里痛快。”
他说话时目光坦诚,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只是简单的分享。芈钰接过鹿肉,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吃起来。肉味质朴而浓烈,带着炭火气,一下冲淡了昨日祭礼的庄重与馆驿的孤清,也冲淡了那食盒带来的微妙不快。
“谢冉兄。” 芈钰诚心说道。
“谢什么。” 嬴冉摆摆手,“看你昨日在社稷坛那样子,就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周礼是周全,周全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顿了顿,看向芈钰,“比不得你自在祭奠亲人实在。”
芈钰动作微滞,没想到嬴冉如此敏锐。
“不必讶异。” 嬴冉喝了口酒,“我也有亲人。”
这时,石屋外传来爽朗的笑语。姜舆裹着一身华丽裘氅,带着寒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食盒的齐仆。
“好香!远远就闻见了!秦公子这里,果然有真滋味!” 姜舆笑容满面,先对嬴冉拱手,又极为自然地对芈钰道,“钰弟也在?正好正好!我带了齐地刚到的海鱼,并一些薄酒,与二位共品!” 他指挥仆人摆开食盒,里面是烹制精细的鱼脍与温好的兰生酒,与屋内的烤鹿肉形成鲜明对比。
他谈笑风生,既赞嬴冉豪迈,又关切芈钰起居,热情周到,又随口提起:“方才来时,似乎瞧见晋馆的车驾往西市去了,想必公子煊又去寻什么新鲜乐子了。他倒是会享这年节闲暇。”
芈钰安静地吃着肉,喝着嬴冉给的烈酒,听着姜舆的笑语,看着炭火噼啪,不时迸溅出火星。这就是他在洛邑的第一个年节:有宏大而令人压抑的典礼,有私人寂静的追思,有绵里藏针的试探,有直来直去的温暖,也有八面玲珑的周旋。
岁末的寒风在石屋外呼啸,卷过空旷的马场。
芈钰握紧了温热的陶杯。
前路或许依旧寒冷崎岖,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独。
腊祭:先秦时期,腊祭是周礼中的岁终大祭,腊祭日期并不固定在某一天,但固定在一年中特定的月份——周历十二月举行(大约是现在的农历十月,公历十一月)。腊祭祭祀先祖,常与 “蜡祭” (专祭农业相关神灵如神农、田畯等)相连或合并,后世常“蜡腊”并称,成为岁末最重要的节庆。
主角内心os:
小芈:你可真难缠,这是要缠我一辈子吗?
小姬:今天,又是不开心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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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腊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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