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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楚宫家宴 仿佛冥冥中 ...

  •   旧年岁末,楚侯芈和率群臣于社稷举行蜡祭,唱诵古老的祭歌,以新获稻米与鹿牲酬谢神农及百神。
      蜡祭后,到了腊日前一日,举行“大傩”驱鬼仪式。官方巫师“方相氏”戴上有四只眼睛的黄金面具,身披熊皮,执戈扬盾,率领由人扮演的“十二神兽”和百余名童子,在城中各处、宫室房舍间击鼓呐喊,跳跃呼号,搜寻并驱逐“疫鬼”。百姓则门户洞开,摆上酒肉,助威呐喊,相信一切不祥都会被这强大的仪式力量清除。
      腊日当日,楚侯于宗庙内腊祭列祖列宗,以田猎所得禽兽献祭,祈求护佑;之后,登高台亲手点燃柴薪,火焰腾空,祭祀先祖祝融。
      官方仪式结束后,民间进入“休吏”(官吏休假)、“罢市”(市场歇业)的时段。辛苦一年的农人聚在一起,用新收获的谷物酿制的醴酒和捕获的猎物举行宴饮。
      只是,这一切热闹,都与被罚禁足思过的芈钰无缘。他只能孤零零地在渚宫的西偏殿中,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楚诰》,指尖磨出了薄茧。

      终于,到了禁足百日期满这天。小内侍阿桐打开殿门,芈钰走出,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公子。”
      熟悉的声音在阶下响起。芈钰低头,看见荆离单膝跪在石阶前,一身墨色劲装,背脊挺直。冬阳落在他肩上,将那个曾经血肉模糊的后背映得轮廓分明,隔着衣物也能看出微微的隆起,像某种永不褪去的烙印。
      “荆离……”芈钰快步下阶,扶他起来,手指触到他手臂时,能感觉到衣料下绷紧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荆离抬起头,这个坚毅的汉子眼眶竟是红的。他看着芈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公子瘦了。”
      芈钰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三个多月的担忧、自责、恐惧,化为泪水。他声音哽咽:“对不住……荆离,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荆离僵了一瞬,轻轻拍了拍芈钰的后背:
      “公子莫说这话。荆离的命是公子给的,为公子受过,是分内之事。只求公子……往后行事,多为自己想想。好不容易从洛邑那个是非之地归来,这郢都,怕是也不像表面那般太平。”
      芈钰松开他,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属下还有话要告知公子。”荆离表情凝重,是芈钰从未见过的,他心中疑惑,挥了挥手让阿桐退下。
      荆离跪了下来,涩声道,“这些日属下卧床休养……想起一些往事,颇为疑惑,必须要禀明公子。”
      “你说。”
      “当年晋公子煊对公子纠缠不休时,属下忧心公子,曾发密信禀报二公子,询问对策。二公子回信说……说相信公子自能应对,让属下静观其变,勿要横生枝节。”
      “加上叶伯的事……属下疑心,公子和公子煊的交往,二公子,还有君上,他们……他们恐怕早已知情,却一直并未加以阻拦,也没有任何行动,直到我们回到郢都……这,这莫非是君上的意思……”
      荆离这话说得甚为艰难。聪慧敏感如芈钰,立刻便明白了,一时间,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在脑海中纷纷涌现。
      他想起二哥芈昌曾写信,称大哥芈申要他“留心晋国动向。若有契机,可近观之”,恐怕这正是在得知了姬煊对他的纠缠之后,刻意引导他去接近姬煊。二哥背后的授意之人,不可能是大哥,无疑正是父侯。
      父侯早已知道自己和姬煊深陷情网,却任由这一切发生,在他返回郢都后才予以点破,又在他面前重罚荆离,这背后自然有所图谋……
      那么自己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一枚有利用价值,可以毫无顾惜的棋子吗?父侯究竟想要自己这枚棋子做什么?

      芈钰深知父侯对晋国恨之入骨,却未曾细想过自己在这场复仇棋局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当初接近姬煊,他确曾心存借机打探晋国动向的心思,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爱上了姬煊,两人都付出了真心,这段感情远非他所能控制……
      他想起了那个风雪之夜,自己对姬煊说的话,希望他能振作起来,却无形中加剧了他回国争权的决心,而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成为了那个“挑动”晋国内斗、推波助澜的人。
      姬煊原本不一定要回到晋国,走那条最难也最凶险的道路。他可以选择留在洛邑或者另投他国,如姐姐灵姬所在的秦国,大可做个闲散客卿,安稳度过这一生。楚晋之间终有一战,纵然他们不能在一起,也可以避开未来的刀兵相向。
      是他心硬如铁,先是拒绝了姬煊“私奔”的提议,又出言相激,把他“送”上了九死一生的北境战场。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分明希望姬煊能够平平安安、好好活着才是。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命定的归宿。
      这一切,莫非都在父侯的算计之中?

      芈钰浑身发冷,犹如置身万丈冰窟,只觉得彻骨的悲哀,眼泪却流不出来,既因为被父侯算计而伤心,也因为姬煊而充满自责与难过。
      此时此刻,姬煊深情含笑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只有他,能为芈钰驱散严寒,带来一丝暖意。
      芈钰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姬煊都不会放弃自己。这世上有姬煊这么一个人,不顾一切深爱着他,他是何其有幸。
      “阿煦,是我对不住你。这世上……若没有你,我又该怎么坚持下去?”

      其实,姬煊想要独自扛起所有,很多事并没有告诉芈钰。因此,芈钰并不知道先晋侯姬固对姬煊的厚望和为他所做的安排,也不知道姬煊回国,既是为了父亲的重托,也是为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芈钰。
      同样,因为芈钰的存在,姬煊才不再孤独,有了更明确的、要为之奋力一搏的目标。

      和姬煊一样,芈钰也深深地敬爱自己的父侯,纵然知晓被算计,他依然难以割舍这份深埋血脉中的骨肉亲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痛苦和矛盾,既断绝不了对姬煊的爱,又不能放弃自己的至亲和责任。
      若真的有一天,父侯命他去杀姬煊,他该当如何?
      他无法想象这一天的到来,唯有不再去想。

      芈钰的心在滴血,他咬紧嘴唇,沉默着,先把荆离扶了起来。荆离看到他面色苍白的模样,明白他心情悲痛,亦是深感沉重,略有些后悔自己道破了这残酷的真相,但若是不说,又怕公子日后面临更大的危难,只好勉强转移话题。
      “丹姬让我转告公子,”荆离压低声音,“暗影那边传来消息,说晋国公子煊在北境屡立战功,军中威望日隆。但正卿范康等人频频进谗,晋侯对他猜忌愈深。”
      芈钰心头一紧。姬煊……他在晋国,果然也不好过。
      “公子煊机智多谋,我相信他定有应对之策。”芈钰喃喃自语,也是安慰自己。
      “还有,”荆离的声音更低了,“听闻君上有意携公子南巡,左尹杜奄和右司马黄骐等人随行,是有意要考察公子。”
      “考察?这又是为何?”
      “公子在洛邑的名声,郢都已有人知。”荆离看着他的眼睛,“朝中有些老臣,本就觉得世子柔懦,颇有微词。君上心机难测,公子须得小心,莫要卷入储位之争。”
      芈钰只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于莫测的现实和未来充满了迷茫。
      然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入洛邑的少年公子,尤其是和姬煊共同经历的一切,让他成长了许多。他不能胆怯更不能畏惧,必须要让自己更加坚强、冷静,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他敛起如潮的思绪,点了点头:“我明白。如今情势,我们只能见机行事。然,眼下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去做。暗影在楚国,尤其是郢都,也需要有自己的力量。荆离,你立刻着手暗中物色‘影子’人选,贵精而不贵多,个个要可信能干。此事重大,务必谨慎,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荆离领命:“诺。属下这就去办。”

      芈钰禁足结束后的第三天,楚侯在渚宫设家宴。
      这是芈钰归国后第一次正式与家人团聚。宴设在暖阁,四角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楚侯芈和独坐主位,右眼罩着黑色眼罩,左眼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正室齐姜夫人坐在他左侧,一身绛紫色深衣,发髻高绾,端庄雍容。
      芈钰走进暖阁时,里面已坐满了人。大哥芈申携夫人乐姒、女儿慧芈坐在右侧首位;二哥芈昌的妻子成氏不久前刚刚小产,至今仍卧床不起,只他一人独坐,正与三哥芈盛低声交谈;四哥芈臼则已开始啃炙肉,见芈钰进来,忙挥手:“五弟!这儿!”
      楚侯侧室,芈盛的母亲景夫人——令尹景燮之女,坐在齐姜夫人下首,是个眉眼温婉的妇人,正含笑看着儿子们。芈臼的母亲子夫人坐在她的身侧,她是大司马子项的妹妹,虽年过四十,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飒爽,此刻正叮嘱对面的芈臼“慢些吃”。

      还有芈钰的两个妹妹云芈和宁芈,分别为齐姜夫人和景夫人所出,皆是秀丽乖巧,穿着崭新的粉色深衣,坐在母亲们的下首,见芈钰进来,眼睛都亮了。
      “五哥!”宁芈一看到芈钰,欣喜不已,脆生生地喊。
      芈钰心中一暖,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宁芈的头:“阿宁长高了。”
      “五哥,我的画你看了吗?” 云芈在一旁细声问,面颊微红。
      “看了,阿云绣得真好。”芈钰从袖中取出那条荷花手帕,“我一直带着。”
      云芈抿嘴甜甜地笑了。
      “好了,都坐吧。”楚侯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芈钰依长幼次序,在四哥芈臼身边坐下。家宴开始,宫女鱼贯而入,奉上楚地特色佳肴——鲈鱼脍、莲藕羹、蜜渍橘,还有炙鹿肉、炖雉鸡、蒸豚蹄。酒是椒浆,辛辣中带着甘甜。
      席间,楚侯问起芈申近日读的书,芈申恭敬作答;又问芈昌朝中事务,芈昌对答如流;轮到芈盛,只憨厚地说“在读《诗经》”;芈臼则挠头:“父侯,儿臣近日在练戟,能舞八十斤了!”
      楚侯难得地笑了笑:“好,武将之后,当如是。”
      最后,他看向芈钰:“阿钰禁足百日,可有所悟?”
      满座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芈钰。
      芈钰放下酒盏,起身行礼:“儿臣深感父亲教诲之深。百日静思,方知身为楚国公子,肩有重责,行须谨慎。往日任性,令父侯、母亲忧心,儿臣知错。”
      他态度恭谨,话说得滴水不漏。楚侯独眼盯着他,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坐吧。”
      芈钰坐下,感觉到齐姜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宴至中旬,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芈臼拉着芈钰拼酒,芈盛在一旁劝“少喝些”;云芈和宁芈偷偷把蜜橘塞给芈钰;芈申含笑看着弟弟妹妹们,不时为慧芈夹菜;芈昌偶尔低声回答楚侯的询问。
      烛光摇曳,笑语声声。这一刻,如同一场寻常的家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母女温情,其乐融融。
      芈钰感受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不知今日身在何处,身边又有哪些人做伴?

      酒酣耳热时,楚侯忽然道:“开春后,寡人欲南下巡视,阿钰随行。”
      暖阁内静了一瞬。芈申抬头:“父侯,五弟刚解除禁足,是否……”他见芈钰憔悴消瘦不少,想说他需要静养。
      “正是要让他出去走走。”楚侯打断,“看看楚国的山河,看看楚国的百姓。闭门思过是修心,出巡体察是修行。”
      芈钰起身:“儿臣遵命。”
      楚侯道:“左尹杜奄随行。他是老臣,熟知楚地风土,你要多向他请教。”
      “是。”
      家宴继续。暖意更浓,酒味更酣,笑声更响。

      正月十五,楚侯车驾出郢都,向南而行。
      芈钰骑马跟在楚侯车驾旁,荆离紧随其后。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吹在脸上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车驾出南门,过护城河,踏上南巡的官道。
      楚侯令世子芈申留守郢都,朝政交由令尹景燮和大司马子项等重臣。左尹杜奄随行,右司马黄骐率领军士负责护驾。
      杜奄是令尹景燮的副手,一位年近六旬的矮胖老者,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没睡醒。黄骐今年三十多岁,相貌堂堂,十分英武。
      离郢都渐远,天地渐阔。官道两旁的田野,农人已开始春耕,牛犁翻起黝黑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腥气。远处丘陵起伏,新绿点点,那是早发的灌木和野草。
      “公子是第一次南巡吧?”杜奄不知何时策马来到芈钰身侧。
      芈钰点头:“是。以往只在郢都附近围猎。”
      “那公子要好生看看。”杜奄捋须,望向远方,“楚国疆域之广,山川之丽,非中原诸侯可比。北有方城,雄关险塞;中有云梦大泽,烟波浩渺;南有苍梧之野,瘴雨蛮烟;东接吴越,水网纵横;西连巴蜀,崇山峻岭。这才是真正的楚地。”
      他的声音里透着自豪,“我年轻时随先君南征百越,北抗中原,踏遍楚国山山水水。如今老了,还能陪君上、公子南巡,乃是幸事。”

      车驾沿沮漳河北岸官道向东南而行。及至午后,前方水气渐丰,天地间一片苍茫。沮漳河水在此与来自荆山的数条支流汇合,水势转壮,河面开阔,对岸景致模糊难辨。楚人于此设津渡,舟楫往来,连接着郢都与广袤的东南腹地。
      渡过沮漳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云梦泽的范畴。
      初春的云梦泽,雾气蒙蒙。水泽连绵,芦苇初生,嫩绿的新芽从枯黄的旧茎中钻出,一片生机勃勃。泽中岛屿星罗棋布,岛上有渔村,茅屋竹篱,炊烟袅袅。渔人撑着小舟在泽中撒网,歌声粗犷,用的是楚地古调: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芈钰勒马驻足,静静听着。这歌声,这水泽,这天地,有一种中原没有的野性与自由。
      “阿钰觉得如何?”楚侯不知何时下了车驾,走到他身边。
      芈钰忙下马:“壮丽非凡。”
      “这只是楚国一隅。”楚侯独眼望向泽水深处,“再往南,有洞庭,有彭蠡,有苍梧。楚国疆域之大,胜过中原诸侯,可他们总说我们是蛮夷。”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芈钰听出了深藏的野心与不甘。
      “父侯,”芈钰轻声问,“楚国为何一定要与中原争霸?”
      楚侯转头看他,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阿钰,你可知周王室分封诸侯时,将楚国封在何处?”
      “……南蛮之地。”
      “对,南蛮之地。”楚侯冷笑,“他们给我们的,是最偏远、最荒蛮的封地。可八百年了,楚国从五十里子爵之国,拓土三千里,车千乘,骑万匹。凭什么?凭的是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坚韧和血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中原诸侯,还是看不起我们。从齐国到晋国,中原诸侯联手,将楚国挡在汉水北岸。你曾祖父、你祖父,多少代楚君,都想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可都未能如愿。为什么?”
      芈钰沉默。
      “因为楚国还不够强。”楚侯一字一句,“因为楚国内部,还有纷争;因为楚国将士,还不够勇猛;因为楚国公子……还不够狠。”
      最后的“不够狠”三个字,像重锤砸在芈钰心上。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只独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经年郁积的愤懑和怨恨。
      “阿钰,”楚侯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很大,“你是楚国的公子。你要记住,你身上流着的,是芈姓血脉。”
      “儿臣明白。”芈钰低下头。

      楚侯松开手,转身回驾。风吹起他的披风,背影在初春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
      芈钰重新上马,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有洛邑,有晋国,有姬煊。
      他又望向南方:那里是楚国的千里山河,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荆离策马靠近,低声问:“公子,怎么了?”
      芈钰摇摇头,握紧缰绳:“走吧。前路还长。”
      车驾继续南行。云梦泽的雾气渐浓,将人影、车马、山川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只有那渔歌还在飘荡,时远时近,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楚宫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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