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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骨肉至亲 ...
郢都的雨下了整整三日,未曾停歇。
渚宫西偏殿的院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那株老梅的枯枝在风中簌簌颤抖,叶片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芈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织成一道道珠帘。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青铜短剑冰凉的触感,那是昨夜握着它入睡时留下的。三日来,除了每日抄写《楚诰》,他大多数时间都这样站着。
“公子。”
门外传来小内侍阿桐怯生生的声音,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芈钰转过身:“何事?”
阿桐跪在门外,不敢抬头,声音细如蚊蚋:“小人……小人刚才从医官署路过,听见两个医童在说闲话。他们说……说荆离将军的伤……”
“如何?”芈钰焦急地问。
“他们说,荆离将军背上的肉都打烂了,骨头露出来三处,高烧三日不退。今早医官换了药,血水浸透了三层麻布……”阿桐的声音开始发抖,“医官私下说,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夜了。”
芈钰闭上眼。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充斥了整个天地,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他仿佛看见荆离趴在榻上,后背血肉模糊,医官用铜钳夹出碎骨,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止血。荆离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像当年在云梦泽围猎时,他为十二岁的芈钰挡下野猪冲撞,肋骨断了三根,也是这般沉默。
“知道了。”芈钰听见自己说,“你下去吧。”
阿桐慌忙退下。
门重新关上。芈钰呆立片刻,然后推开殿门,走进了雨中。
秋雨冰凉,瞬间打湿了他的深衣。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缓缓走到院落中央,面朝医官署的方向,双膝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寒气透过衣料直刺骨髓。雨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滑落,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但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皇天后土,楚地诸神,”芈钰双手合十,仰面任雨水打在脸上,“芈钰在此立誓:若荆离能渡过此劫,我愿减寿十年,愿受万般苦厄,愿此生再不见……”
他说不下去了。
再不见谁?姬煊吗?
那个名字在喉间翻滚,像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不能说,不能想,甚至不能承认——就是因为这个人,荆离才会受此酷刑。
雨水灌进口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俯下身,用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一抹刺目的红。
但他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湿冷的石板上,低声继续祷告:“求诸神……庇佑荆离。所有罪孽,芈钰一人承担。所有责罚,芈钰甘愿领受。只求……只求荆离活着。”
雨越下越大。有巡夜的侍卫经过,看见雨中跪着的身影,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那是被君上禁足的公子,谁也不知道该不该管。
芈钰跪了不知多久。起初还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雨滴砸在身上的疼,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黑暗如潮水般袭来,他身体一软,倒在积水中。
彻底失去意识前,芈钰轻轻喊出一个名字:“阿煦……”
次日,世子芈申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檐角垂下的雨帘。手中的竹简已经握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昨晚五弟芈钰在雨中跪晕的消息传来时,他正陪着女儿慧芈玩投壶。两岁的女儿小手握着短矢,歪歪扭扭地投向铜壶,没中,却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世子。”
夫人乐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芈申回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走进来。乐姒是杞国国君之女,杞国虽小却是夏朝王室后裔。她嫁来楚国五年,秀美娴雅,眉目间总带着让人心安的笑意。
“夫人,”芈申接过汤盏,“阿慧睡下了?”
“刚睡下,睡前还问‘爹爹呢’。”乐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还在担心五弟?”
“我去看过他,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醒来,什么话也没说。”
乐姒轻轻握住他的手:“母亲怎么说?”
“母亲?”芈申苦笑,“我今日去求她向父侯说情,提前赦免五弟。你知道她怎么回我?”
他闭上眼,母亲齐姜夫人的话在耳边响起:
“妇人之仁!阿申,你可知你弟弟在洛邑做了什么?周室司徒姬闵、宗正姬虔,那些连周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清贵老臣,竟都对他赞不绝口。王孙爻都有意延揽他入周室为官。这些事,你的好弟弟在信中可曾提过半句?”
芈申愣住了:“母亲怎知……”
“你舅舅齐侯特意写信提醒我。”齐姜夫人冷冷道,“他在信中说,楚国五公子在洛邑风头太盛,太学论辩、春蒐围猎,均拔得头筹,又在秋狝王孙爻遇刺时挺身护驾,被天子厚赏。去年你替父侯去洛邑朝拜天子,周王廷满朝都在议论,说世子敦厚有余,锐气不足,不及公子钰风采出众。阿申,你舅舅是怕你吃亏,怕我这个做母亲的,被别人的儿子蒙蔽了双眼。”
“五弟他……他不会……”芈申想说五弟不会与自己争储,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那个从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的弟弟,那个在洛邑三年就能让周室重臣青眼相加的弟弟,真的甘愿一辈子做个辅佐兄长的公子吗?
“他与晋国公子煊的事,你也知道了。”齐姜夫人怒不可遏,“他竟敢做出这么大的丑事,枉我养育他那么多年,为了一个男人,连父母、家国、礼法都不顾了。”她越说越生气,“阿申,他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我怀里哭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算计。你对他,要多留心,莫要轻信。”
多留心,莫要轻信。
字字如针,扎在芈申的心上。他想起芈钰丧母后被齐姜夫人抚养,瘦瘦的小人儿,总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大哥”。他教芈钰读诗,芈钰过目不忘;他带芈钰去云梦泽骑射,芈钰第一次拉弓就中了靶心。那时候他多骄傲啊,逢人就说“我五弟是个神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芈钰代替他这个世子,被送去洛邑为质开始吗?
“世子,”乐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羹汤要凉了。”
芈申低头看着手中汤盏,热气已经散了。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举起汤匙的力气都没有。
“夫人,”他轻声问,“你说,父侯为什么对五弟这么狠?荆离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一百杖……那是往死里打啊。”
乐姒沉默片刻,声音更低:“父侯那只眼睛,是晋侯姬固射瞎的。”
“我知道。”芈申放下汤盏,“可那是姬固,不是姬煊。五弟和姬煊……纵然荒唐不堪,何必牵连荆离?”
“因为荆离是五弟的刀。”乐姒说得缓慢,却字字清晰,“刀不能护主周全,便是失职。父亲要打的不是荆离,是五弟的心。他要五弟记住,为君者不可有软肋。有情,便是最大的软肋。”
芈申惊讶地抬头看向妻子。乐姒垂着眼,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可说出的话却无比冷静。
“夫人,你……”他忽然觉得,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也许比他更懂这座宫廷的规则。
乐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无奈:“妾身只是乱猜的。世子莫往心里去。”她端起汤盏,“妾身去热一热,世子趁热喝。”
她转身离开,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
芈申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宫殿,忽然变得陌生而寒冷。
渚宫西偏殿。
芈钰的高烧终于退了,人醒了过来,但浑身虚软得像被抽空了骨头。殿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床榻周围。
“五弟。”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芈钰抬眼,看见二哥芈昌提着一个药箱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浅青色披风,发髻一丝不乱,满脸关切。
“二哥。”芈钰想撑起身,被芈昌轻轻按住。
“别动,你病还没好。”芈昌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陶罐,“这是我从宫外请来的医官特制的药膏,对内伤发热有奇效。来,先敷上。”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芈钰的衣襟,将药膏敷在他的胸口,眼神有意无意在芈钰脖子挂着的玉佩上停了一瞬。
药膏带着清凉的草木香气,渗入皮肤,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荆离怎么样了?”芈钰哑着嗓子问。
芈昌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温和:“放心,命保住了。我请了最好的医官,用了最好的伤药,今日早晨退了烧,算是熬过鬼门关了。不过……”他顿了顿,“背上的伤太重,需要静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下榻。我会安排人好好照顾他。”
芈钰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也别太自责。”芈昌敷好药,替他拢好衣襟,“父亲责罚荆离,是做给你看的。他要你记住,身为楚国公子,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念。”
芈钰睁开眼,看着二哥:“二哥,也觉得我错了吗?”
芈昌与他对视,眼中神色复杂,半晌才道:“五弟,我不是来评判你对错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洛邑的所作所为,郢都这里……都有人看着。”
“什么意思?”
“周室司徒姬闵、宗正姬虔等人对你青眼有加,王孙爻有意延揽你入周王廷做官——这些事,已经传回郢都了。”芈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母亲曾收到过齐侯的来信,信中提到你在洛邑声名太盛,压过了大哥的风头。母亲她……很不高兴。”
芈昌亦是生母早逝,按楚侯之命也尊称齐姜夫人为“母亲”,但他比芈钰大了五岁,不像芈钰六岁起便由齐姜夫人抚养教育,情况又有所不同。
芈钰闻听齐姜夫人对自己有所不满,脸色白了白。他在洛邑期间,已感知到人心隔阂和世情冷暖,却不想此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至亲之间。
“你也别怪母亲。”芈昌叹了口气,“她抚养你长大,是希望你能辅佐大哥,共保楚国江山。可你现在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做母亲的,难免会担心。”
芈钰攥紧了被褥。他想说我没有,我想永远辅佐大哥,可话到嘴边,却想起洛邑三年,想起了姬煊……
“二哥,”芈钰低声问,“父亲他……会原谅我吗?”
芈昌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父亲若真想重罚你,就不会只是禁足三月了。家人永远是家人,楚国永远是你的根。”
他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水光。芈钰心头一暖,反握住二哥的手:“多谢二哥。”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芈昌笑了笑,“对了,我已经向丹姬告知了荆离的情况。她和暗影那边你不用担心,一切照旧。”
二哥办事总是如此妥帖周到,芈钰心中感动不已。
丹姬是芈钰的姨母,也是荆离的妻子,在洛邑为芈钰掌管着名为暗影的情报网,为楚国刺探消息。芈昌一直与暗影保持联系,他们兄弟之间对此心照不宣,此事也得到了楚侯的默许,世子芈申却对这些知之甚少。
芈钰虽然尊敬大哥芈申,但暗影是他一手打造的秘密力量,不能轻易暴露,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芈昌又叮嘱了几句好生养病,便起身离去。他走后不久,殿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接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极轻。
“五弟!”压得低低的声音传来。
芈钰抬头,看见三哥芈盛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梨木琴匣,站到他面前。芈盛比他大三岁,面容方正白净,性情温厚,此刻脸上满是担忧。
“三哥,你怎么……”
“嘘!”芈盛做了个手势,“我偷溜过来的,父侯不准我们来,但我实在担心你。”
他把琴匣放在榻边:“我把你的七弦琴取了过来,你禁足期间可以抚琴解闷。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两个妹妹给你的。阿云绣了条手帕,阿宁画了幅画,说是等你病好了,要你教她画画。”
芈钰接过,云芈如今已经十三岁了,手帕上绣着渚宫的荷花,针脚细密,绣工进步不少;宁芈十一岁,画上是两个小人手拉手。他的眼眶瞬间湿了。
“谢谢三哥,谢谢妹妹们。”
“谢什么。”芈盛憨厚地笑了笑,“你好生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
“三哥,外面有侍卫……”
“没事,当值的侍卫是景氏族人,他会睁只眼闭只眼。”芈盛摆摆手,蹑手蹑脚走了出去。芈盛的外祖景燮是楚国令尹,景氏是楚国仅次于王族的大族,子弟众多。
芈盛刚走不到一刻钟,西偏殿后墙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一阵窸窣声,接着一个油纸包“啪”地扔进窗内,落在榻边。
芈钰捡起来打开,油纸包里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还有两块裹着蜜汁的熏肉——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墙外传来四哥芈臼刻意压得极低的粗豪声音:
“五弟!吃了糖和肉,病就好得快!我走啦!”
脚步声匆匆远去,带着他特有的莽撞和急切。
芈钰握着油纸包,糖块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眼泪落下来,滴在糖块上,融化了表面的糖霜。
片刻后的楚侯书房。
芈昌躬身立在案前,将西偏殿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
“……三弟送了七弦琴和妹妹们的礼物,四弟翻墙送了吃食。五弟都收了,很是感动。”
楚侯芈和独眼盯着案上的烛火,冷冷道:“一百杖,若不是寡人有心宽宥,荆离哪还有命在。”
“父侯仁慈。医官说荆离虽伤得重,未伤及脏腑。用上好的金疮药,静养三月便可恢复。”
“希望阿钰能记住这个教训。”楚侯声音平淡,“他须得明白,他的每一个任性,都要有人付出代价。寡人要他记住,他是楚国的公子,他的肩上,扛着楚国的重担。”
芈昌沉默。
“阿昌,你是不是觉得寡人身为父亲,心肠太狠?”楚侯抬眼看他。
“儿臣不敢……”芈昌垂首,“只是五弟重情,这样罚他身边的人,恐怕会让他心生怨怼。”
“怨怼?”楚侯笑了,那笑容在独眼映衬下显得格外冷酷,“我要的就是他的怨怼。怨怼荆离因他受刑,怨怼自己无能为力,怨怼姬煊——若不是因为姬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芈昌心中一凛。
“阿钰这孩子,太重情义。”楚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偏殿的方向,“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死穴。我要用这份情义,把他牢牢拴在楚国。我要他知道,他的哥哥们关心他,他的妹妹们依赖他,他的母亲养育了他——这些人,这些情,都比一个敌国公子重要得多。”
“而我,是他的父亲,我所遭遇的一箭之辱,需要他去为我报仇。” 楚侯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父侯是想……”
“寡人要他在楚国和姬煊之间,永远选择楚国。”楚侯转身,独眼中寒光闪烁,“将来若有一日,楚晋战场相见,寡人要他亲手将箭对准姬煊,姬固的儿子,必须死在我儿子的箭下。”
芈昌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
“阿昌,”楚侯走回案后,“你做得很好。继续关心你五弟,让他感受到兄长的温暖。但也要让他知道,有些事,是他必须面对的。”
“儿臣明白。”
“去吧。”楚侯挥挥手。
芈昌躬身退出书房。
雨还在下,西偏殿里,芈钰含着四哥芈臼送的饴糖,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知道,在这座越来越冰冷的宫殿里,还有很多人在乎他、爱他,这就够了。
他望了望三哥芈盛送来的琴匣,沉默片刻,唤来小内侍阿桐,让他收了起来。
这琴,他是无法再弹了。
尽管思念,依旧如这连绵不断的秋雨,难以斩断。
1、历史上的楚国国君是芈姓熊氏,之前提到过,因为觉得熊不符合主角形象,所以用了芈。芈姓衍生出来很多氏,构成了楚国的贵族政治,例如景氏、昭氏、屈氏、斗氏、成氏、项氏等等等等,屈原曾担任过的“三闾大夫”一职,就是专门负责管理昭、屈、景这三姓王族子弟事务的,可见其地位。
2、按礼法规定,同姓不婚,由于故事虚构,出于情节需要,就不考虑姓与氏的区别,同姓同宗的问题了。芈盛的母亲出自景氏,理解为楚国显赫大族就好。此外,芈臼的母亲子夫人是宋国国君子姓一族,为商朝王室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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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骨肉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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