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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嬴冉归秦 同一片星空 ...

  •   诸樵死了。
      他用撕碎的衣带将自己悬在了柴房内粗陋的房梁上,第二天一早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冰冷,面色青紫,舌头微微吐出。现场没有任何挣扎或他人侵入的痕迹。
      看上去,是畏罪自杀。与此同时,雀台在晋国的暗桩发回消息,诸樵的父母已死于非命,全家惨遭灭口。
      人证虽死,物证犹在。姬煊命赵肃火速派遣暗卫,将诸樵签字画押的笔录,以及“相思子”的残存粉末,送回了晋国交给晋侯心腹内侍弥高。不久,晋侯姬固给姬煊又发来一封密信,提及已获悉他在洛邑“突发恶疾,险遭不测”,经查证,下毒之人乃馆内仆役诸樵,因私怨挟忿报复,现此人已“畏罪自缢”,其家人亦因“天降横祸”而亡,可谓恶有恶报,天道周彰。
      “……须知汝与焜儿,皆为吾骨血,晋国之未来。往昔些许龃龉,俱是少年意气,时过境迁,当以大局为重。为父已严词训诫焜儿,彼亦幡然悔悟,深知兄弟阋墙之害,于宗庙之前再立毒誓,此生绝不再行伤弟之举。望汝亦能体谅为父一片苦心,恪守昔日誓言,勿生嫌隙,勿起争端。”
      “……晋国霸业初成,然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汝兄弟二人,当兄友弟恭,同心同德,外御其侮,内修其政,方不负列祖列宗之厚望,方能延续我晋国宏图,光耀姬姓门庭……”

      姬煊看完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这就是他的父侯给他的“交代”,这就是他必须接受的现实。
      杀诸樵全家灭口的,也许是姬焜,也许是晋侯。对他们来说,这些卑贱之人的性命,不过是草芥,无足挂齿,随随便便就可以抹杀掉。
      他这个儿子的性命,也并不重要。
      晋侯姬固作为一代霸主,不愿见到两个儿子手足相残,逼他们立誓,留他一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罢了。

      “诸樵一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姬煊沉默许久,忽然对赵肃言道,“诸樵既有心寻死,为何还要认罪指控兄长?楚地毒药从何而来?兄长是否与楚国内部人士有什么勾结?这些疑点雀台要继续调查。”
      “诺。属下怎没想到这些,还是公子英明。” 赵肃见姬煊虽然难掩失望,却并未因此颓废,反而又捕捉到许多疑点,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对他也更为佩服。
      此事过后,赵肃对姬煊的衣食住行各处,都加强了防范,将晋馆内所有背景不甚可靠的仆役一律遣散。而经过邓茂的叛变事件之后,姬煊把赵肃的弟弟赵兴从雀五提为雀二,辅助赵肃做事,并且又提拔了一批信得过的死士。
      雀台仍需要正常运转,只不过从刺探各国情报,逐渐把重心转到了晋国国内。虽然晋侯不让雀台在晋国国内活动,但谁也不能保证姬焜对姬煊的杀心就此熄灭,就算不争侯位,也要有能力自保。

      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如常举行,在平静中落幕,没有任何波澜。过后便到了九月,嬴冉的三年质子之期终于届满。
      这位秦国公子早已归心似箭,不仅因为阔别故土多年,更因远在晋国的未婚妻灵姬。婚期已定在十一月,他需尽快回国筹备。周天子循例赐下赏赐,一番礼仪后,嬴冉便如出笼的猛虎,迫不及待地打点行装。
      临行前,他先去了晋馆。
      姬煊的气色已比中毒初愈时好了许多,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苍白,却非药石可医。嬴冉重重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不舍与豪情:“煊弟,保重!有朝一日,你定要来秦地看望我和你姐姐!我带你纵马高原,大碗喝酒,痛快!”
      姬煊扯出一个笑容,将早已备好的贺礼奉上——是一对取自北地雪山之巅的极品羊脂玉如意,温润无瑕,寓意“事事如意”。
      “冉兄归秦,与姐姐即将喜结连理,可谓双喜临门,煊心甚慰。此去山高路远,愿兄与姐姐琴瑟和鸣,白首同心。”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洛邑风雨,不及秦地辽阔。冉兄……珍重。”
      嬴冉虽然不知他中毒的实情,但也能猜到与晋国内斗有关。作为外人,他不方便多说什么,只能狠狠抱了抱他:“你也珍重!等我先回秦国安稳下来……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和你姐姐便是你的后盾。”
      秦人重然诺,这份承诺可谓是沉甸甸的,姬煊甚是感动,但他并不想把姐姐灵姬牵连进来,只笑了笑:“多谢冉兄!”

      离开晋馆,嬴冉又去了楚馆寻芈钰。
      芈钰正在院中练字,闻声迎出。相比姬煊,他看起来更加清减,素衣宽袍,立在秋风中,有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
      “钰弟!”嬴冉上前,照例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空,却见他沉静的模样,改为拍了拍他的肩,“为兄我要回雍城了!你在洛邑,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去找煊弟,或者姜舆那小子也行!别总闷着!”
      芈钰微微一笑,递上一个锦盒:“冉兄归秦,又值大婚,双喜临门。钰无长物,唯有这卷兵法珍本,乃家父所赐,今转赠冉兄,愿兄武运昌隆,安邦定国。”他知道嬴冉不喜繁文缛节,送兵法最合他心意。
      嬴冉果然大喜,打开一看,见是古本,且有楚国名将批注,更是爱不释手:“好兄弟!这份礼送到我心坎里了!”
      他收起锦盒,看着年纪轻轻,却眉宇间透着抑郁之气的芈钰,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钰弟,你心思重,我知道。但有些事,别太为难自己。天下很大,路还长。”
      芈钰心头泛起暖意,垂下眼眸,诚恳道:“谢冉兄挂怀,我省得。”
      “若是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来秦国找我,为兄定然义不容辞!”嬴冉豪迈地说。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嬴冉,芈钰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嬴冉的洒脱豪迈,如同秦地炽烈的阳光,照得他心底那片阴霾无所遁形,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孤寂与身不由己。
      不久,秦国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洛邑,驶向西方。姬煊与芈钰都没有亲至城门相送,一个在晋馆高楼远眺烟尘,一个在楚馆院内对琴独坐。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个可能相遇的场合。

      腊祭过后不久,秦国长公子嬴冉迎娶晋侯之女灵姬,婚礼在秦国都城雍城举行,极尽隆重,秦晋边境互市同庆三日。
      姬煊托人送去的,是一套他亲自设计的、镶嵌着晋国特产的蓝宝与珍珠的凤冠,华丽精致,寓意“明珠入秦,光华永驻”。他知道姐姐喜欢清雅,特意嘱咐工匠,样式华贵而不失灵动。
      芈钰的礼物则是一对楚地特有的“相思木”雕刻的鸳鸯佩,木质纹理天然形成相依相偎的图案,经能工巧匠稍加雕琢,更显情深意重,附信只有四字:“永结同心。”
      他们各自想象着嬴冉与灵姬身着喜服、相对而笑的画面,那该是何等的圆满与幸福。一个豪迈重义,一个温柔贤淑,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们自己呢?
      一个是被父兄舍弃、困于洛邑的弃子,背负着“通敌”嫌疑与情伤;一个是被家国牵绊、身不由己的质子,承受着战败之耻与相思之苦。他们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禁忌,是两国角力的牺牲品,是连彼此靠近都会带来灾祸的诅咒。
      嬴冉与灵姬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自己“痴心妄想”的荒诞与悲凉。那份遥望的祝福里,掺杂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羡慕与黯然。
      姬煊在晋馆独饮至深夜,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空寂无光。
      芈钰则在灯下对着七弦琴发呆,伸手勾抹了几下,终是心不在焉,曲不成调。
      同一片星空下,两处孤寂,一般伤心。

      嬴冉离去后,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冬天。洛邑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漫长。
      芈钰越发沉默,将全部精力投入太学课业。伯修大夫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常留他课后问询,指点经文义理。
      这日课后,大雪初霁,伯修未让芈钰即刻离开,而是烹起一壶热茶,邀他至暖阁对坐。
      “楚公子,你入太学,已两年有余了吧?”伯修望着窗外皑皑积雪,缓缓开口。
      “是,承蒙大夫教诲。”芈钰恭敬答道。
      “观你近日文章策论,于《尚书》、《周礼》已有颇深见解,尤擅分析古今兴衰之变,民生利弊之要。”伯修转回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他,“然太学所授,多为基础经义与为臣之道。你可知……为君者,当如何?”
      芈钰心中一震,抬眸看向伯修。为君之道?他只是楚国一个庶出公子,又是战败质子,何谈为君?
      “钰……未曾深想。”芈钰谨慎道。
      伯修却摇了摇头:“非也。你非池中之物,心中自有丘壑。你可知,何为国?何为民?何为治?何为乱?”他不再等芈钰回答,而是自问自答般说道,“国者,非一人一姓之城池宫室,乃千万生民安居乐业之所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治乱之道,在于用人,在于明法,在于度德量力,在于审时度势。”
      他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仿佛不是在教导一个年轻的质子,而是在向未来的某种可能传递火种。“昔者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仅凭武力也,乃审时度势、变革图强之例。”
      芈钰听得心潮起伏。这些道理,他自幼也有所闻,但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直指核心地向他剖析。伯修这是在……教他治国平天下之术?
      “大夫……”芈钰喉头发干。
      伯修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老夫浸淫周礼数十载,眼见王纲解纽,诸侯力征,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周室……气数已衰,非人力可挽。”他长叹一声,“然天下苍生何辜?总需有人,于这乱世之中,存一份济世安民之心,行一些利国惠民之实。”
      他目光重新落在芈钰身上,变得格外明亮而沉重:“你聪慧沉稳,心志坚韧,更难得的是,身处逆境而不堕其志,历经变故而不改其心。你眼中所见,不止楚晋之争,更有天下格局、生民疾苦。此等器识,非常人可及。”
      “你可愿……随老夫习这治国经世之道?不为一时一地,只为有朝一日,若真有机会,能以此身所学,稍解黎民倒悬之苦,略安天下纷乱之局。”
      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茶炉上水汽袅袅升腾。

      芈钰呆坐在那里,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伯修大夫,这位周室最讲究礼仪的臣子,竟对他这个楚侯庶出幼子寄予如此厚望?竟认为他将来“必有一番成就”?甚至隐隐有托付传承之意?
      这份赏识,何其重也。
      他想起了父亲的期望,兄长的叮嘱,楚国的困境,自己的责任。也想起了洛邑的阴谋,晋国的敌意,自身的安危,还有那份被他强行斩断、却依旧在心底隐隐作痛的情愫。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接受伯修的教导,意味着踏入更深的政治漩涡,承担更重的期望与风险。
      然而,伯修话语中那份对苍生的悲悯,对乱世的忧思,以及对他潜力的认可,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他不仅仅是一个质子,一个棋子。或许,他真的可以成为执棋之人?
      良久,芈钰缓缓起身,对着伯修,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晰而坚定:“钰愚钝,蒙大夫不弃,愿追随大夫,聆听教诲。虽前路艰险,不敢忘济世安民之初心。”

      伯修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窗外,雪又开始零星飘落,覆盖了洛邑的亭台楼阁,也掩盖了无数暗涌的潜流。在这座日益衰颓的王都里,一个年轻的质子,在师长的指引下,悄然踏上了另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仅仅为个人情仇恩怨而活。
      天下,苍生,责任……这些沉重的字眼,开始真正落入他的肩头,融入他的血脉。
      冬雪之下,春芽已在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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