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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相思奇毒 他做出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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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钰退出雀台后,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太学必要的课程,几乎足不出楚馆。楚国东境的战事在大司马子项的反击下暂时稳住,但损失已无法挽回。
二哥芈昌的来信中,对他在洛邑未查探到吴国突袭,反而传递了假情报一事,虽然没有直接怪罪,但字里行间透着失望之意,令他的心境更加灰败。
姬煊的来信他没有拆,便直接投入灯火,化为了灰烬。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丹姬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他们之间的关系,必须要断了。
这日傍晚,受伯修大夫嘱托,芈钰带着荆离前往城南一处较为偏僻的书肆,取一卷参考古籍。归途时天色已暗,为避人耳目,他们选择了一条平时少走的僻静小巷。
巷子深长,两侧高墙斑驳,仅有几户人家门缝里透出微弱灯火。荆离走在前面,手始终按在腰后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巷子中段,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头、巷角骤然扑出,动作迅捷无声,手中利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直取芈钰要害!这些人黑衣蒙面,招式狠辣简洁,没有丝毫多余花哨,一望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且目标明确——就是要芈钰的命!
荆离怒喝一声,拔刀迎上,瞬间与三名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在狭小巷道中刺耳回荡。然而刺客人数不止于此,另有两人绕过战团,一左一右,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刺芈钰胸腹!
芈钰虽惊不乱,疾步后退,同时拔出袖中短剑格挡。但他毕竟以寡敌众,对方又是以命相搏的死士,不过数招,便觉压力如山,险象环生。一支剑锋划破他衣袖,带出一溜血珠。
“公子小心!”荆离目眦欲裂,欲回身救援,却被死死拖住。
眼看另一支剑就要刺入芈钰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飞来一块瓦片,“啪”地一声精准打在刺客手腕上,剑势一偏。与此同时,一道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局,手中并无兵器,只一双肉掌翻飞,或拍或拿,招式刁钻老辣,竟瞬间将两名围攻芈钰的刺客逼退,其中一人更是被他掌缘切中喉骨,闷哼着软倒在地。
来人挡在芈钰身前,低喝一声:“走!”
荆离也拼着受伤,逼退对手,护着芈钰且战且退。那突然出现的帮手武功极高,手法狠厉,不出十招,又放倒一人,剩余刺客见事不可为,唿哨一声,迅速撤退,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数十息。巷中只留下两具刺客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芈钰惊魂未定,右臂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看向那位救命恩人,对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市井的油滑之气,此刻正拍打着衣袍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与他无关。
“多谢义士相救!”芈钰拱手,心中惊疑不定。此人武功路数颇为怪异,非中原常见,且出现得太过巧合。
那人摆摆手:“恰巧路过,看不过眼罢了。公子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他声音沙哑,却还是能听出带着一丝楚音,说罢,竟不等芈钰再问,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荆离捂住肩上伤口,低声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地上刺客尸体。
芈钰点头,主仆二人迅速离开。
回到楚馆,处理伤口时,荆离沉声禀报:“公子,那些刺客虽刻意隐藏招式,但某些发力习惯和配合阵型,很像是晋国军中训练出来的死士手法。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取您性命来的。”
晋国死士?芈钰心中一寒。是姬煊?不,若姬煊要杀他,何必等到今日?难道……是晋侯?因为他与姬煊之前的“过从甚密”,晋侯不想他这个可能影响姬煊的“隐患”存在?
这个猜想让他通体冰凉。若真是晋侯的意思,那他与姬煊之间,就不仅仅是误会与决裂,更是真正站在了生死对立的两端。
“今日救我们的那位义士,武功之高,我平时未见,不知又是何方高人?”荆离又道,“从口音判断,此人似是楚人。”
芈钰记起楚侯曾说过,另有安排人手潜伏洛邑保护自己,或许就是此人。
一想到父侯当年的叮嘱,芈钰心中荡起一股强烈的酸楚,混杂着深深的自责。
几乎在同一时间,晋馆也出了事。
姬煊自得知被父兄当作弃子后,表面一切如常,甚至到鲁国公子姬常和燕国公子姬牟那里,赴了几场无关痛痒的宴饮,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却无法挥去心中的痛意。
这日,他在书房与赵肃商议事情时,喝了一杯凉透的醒神茶,过不多时,突然心口一阵剧痛,那痛楚来得猛烈无比,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又猛地搅动。他闷哼一声,眼前骤然被一片漆黑吞噬,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公子!”赵肃骇然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
姬煊伏在案上,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额际瞬间布满冷汗。他想说话,喉头却是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哇”地一声,咳出一口带着诡异暗金色的鲜血。
医官闻讯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晋公子……公子这是中毒了!”医官声音发颤,“脉象紊乱浮促,心脉处有郁结灼热之象,且这血泛金褐,分明是毒入心脉,随血而显!”他凑近那摊血渍,仔细嗅了嗅,又用银针探入残余的茶汤,银针并未立刻变黑,但片刻后,针尖却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泽。
“此毒……似乎带有楚地蛮荒之气,非中原常见!”
楚地奇毒?
“封锁消息!”赵肃当机立断,对身旁护卫厉声道,“公子突发急症,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馆内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违令者,按叛主论处!”
他眼中杀意凛然,“另外,立刻控制今日所有接触过公子饮食、茶水的仆役,分开拘押,严加看管,不准他们交谈,更不准自戕!”
赵肃亲自审问。他没有用刑,只是将那几个被单独关押的仆役带到一间空屋,让他们并排站着。油灯昏暗,将他严肃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公子中了毒。”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让几人同时一颤。“毒,下在今日的醒神茶里。”他目光锐利,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不安的脸,“谁能告诉我,那罐陈公子赠送的新茶,从入库、保管到今日烹煮奉上,经过了几道手?经了谁的手?”
负责茶水的仆役抖如筛糠,噗通跪下:“赵、赵管事明鉴!小的只是按惯例从库房取了茶叶,用公子惯用的山泉水烹煮,途中未曾离开,也未曾让旁人经手啊!”
负责库房的仆役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冤枉!那罐茶是陈公子的人直接送到小人手上的,入库时小人还特意检查过,泥封完好,绝无问题!小人敢以性命担保!”
“茶叶入库后,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存放茶叶的那间小库房?”
“平日里只有小人……啊,前日,前日因要晾晒些受潮的旧帛书,小人开了库房通风,期间内急离开过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但、但当时院子里并无旁人!”
并无旁人?那半盏茶功夫,已经足够一个熟悉馆内路径的人,做很多事了。
赵肃不再多问,命人去调查前日午后馆内所有仆役的动向,发现负责洒扫庭院的仆役诸樵,声称前日午后腹痛,曾离开岗位约两刻钟去茅厕。而茅厕的位置,恰好需要经过库房所在的偏院。
“带诸樵来。”赵肃命令,“另外,去他的住处,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还有,查他所有亲属近况,尤其是晋国老家的。”
晋馆的护卫都是赵肃亲手调教,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在诸樵床下砖缝里发现了些许细微的暗红色粉末,经医官辨认,是一种名为“相思子”的毒物。
“该毒是楚地南境深山一种名为‘断肠藤’的果实研磨而成!此物毒性极烈,但若少量、长期服用,则症状隐匿,宛如心疾郁结,最后心脉枯竭而亡,极难察觉!因其果实鲜红艳丽,却又剧毒无比,故称之为‘相思子’,意为相思入骨,终至肠断!”
“此毒如何解?”赵肃着急问道。
“老夫先为公子开几味解毒药剂,可延缓毒素蔓延,暂保性命,若要根治,恐怕还得另寻解药。”医官无奈道。
赵肃连忙命人速速按医官嘱托为姬煊用药,见姬煊服下药后,脸色稍稍有些好转,他立刻抽身审问诸樵。
物证在他床下发现,诸樵无法狡辩,只得认罪。
他涕泪横流,称父母在晋国,被世子姬焜的人所控制,以此为要挟,逼迫他在姬煊的茶中下毒。
“那毒,是他们给的,说……说这是楚地独有的东西,无色无味,只要每日在公子常用的茶叶里掺入一点点,神不知鬼不觉……公子只会日渐衰弱,像是忧思成疾……等事发,线索也只会指向楚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啊!”
“此事,你做了多久?”赵肃追问道,眼中透露着狠戾。
“约有……十日……” 诸樵吓得哆哆嗦嗦。
赵肃暗忖:十日,晋侯使者弥高刚刚从绛城出发不久,姬焜便已安排人下了死手。为夺侯位,暗杀亲弟,好歹毒的心。
赵肃让诸樵在问询笔录上签字画押,命人将他关在了柴房,由两名护卫看守。
陈国公子妫明听闻表兄姬煊喝了他赠送的新茶而中毒,少年当场就吓哭了,慌忙赶来探望。
“公子中的是楚地的毒药,恐怕只有楚人能解。陈公子,您与楚公子相处甚睦,能否去求助于他,问问是否有施救之法?”赵肃考虑到芈钰和姬煊已经决裂,自己去楚馆势必要吃闭门羹,便请妫明去找芈钰。
妫明忧心表兄安危,忙满口答应,立刻便一路小跑去了楚馆。
妫明到楚馆时,芈钰正在为自己右臂的剑伤换药。听到姬煊中毒的消息,他猛地站起,打翻了药瓶。
“相思子!”
姬煊中了来自楚国的毒药?这……这怎么可能?是二哥?还是楚国国内其他憎恨晋国、欲除姬煊而后快的势力?
纵然心中告诫自己已与姬煊决裂,他的生死与自己再无干系,但听闻他身中剧毒,危在旦夕,一股尖锐的恐慌还是瞬间攫住了芈钰的心脏。他想起姬煊上次中箭后苍白虚弱的脸,想起他强撑笑意的模样……
不,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更不能死在“楚国”的毒下!
“荆离,取我药箱来!”芈钰声音急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公子,您……”荆离看着那仅剩最后一丸苍梧灵丹的玉瓶,欲言又止。此丹珍贵异常,乃保命之物。
芈钰却毫不犹豫地拿起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去晋馆。”
晋馆气氛凝重,仆役往来匆匆,面色惶然。
芈钰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骚动。自决裂后,这位楚国公子再未踏足晋馆。赵肃亲自引着芈钰进入姬煊的寝室:“楚公子,请。”
至于妫明,则被赵肃以公子疗伤,不宜有过多人打扰,请他暂回陈馆等候消息。
室内药气浓重,姬煊躺在榻上,虽然已经服了药,依然是面色惨金,唇色发紫,气息微弱,额上不断渗出冷汗,显然在忍受极大痛苦。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全然不见平日的神采飞扬。
看到这样的姬煊,芈钰心头猛地一抽,所有的决绝与怨恨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快步走到榻边,对一旁的医官道:“让我看看。”
医官认得他是楚国公子,又见赵肃点头,便退开一步。
芈钰略通医理,搭上姬煊的脉搏,只觉其脉象浮滑紊乱,时急时缓,确是中剧毒之兆,且毒性已开始侵蚀心脉。他不再犹豫,取出那枚仅剩的苍梧灵丹,捏开蜡封,一股清冽异香顿时弥漫开来。
“温水。”芈钰沉声道。
赵肃立刻递上温水。芈钰小心地将丹药喂入姬煊口中,助他送服下去。
丹药入腹不久,姬煊脸上那层诡异的金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医官上前再诊,惊异道:“脉象稳住了!此丹神效,竟能克制如此霸道奇毒!”
芈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正欲抽回手,榻上的姬煊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起初有些涣散,待聚焦看清榻边之人时,骤然亮起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痛楚与复杂情绪淹没。“阿钰……”他声音嘶哑干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却无力。
“毒已暂解,还需静养排毒。”芈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刻意平淡,收回手,站起身,“既然晋公子无碍,钰告辞了。”
“别走!”姬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了芈钰的袖摆,动作牵动病体,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赵肃见状,拉着医官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放手。”芈钰冷声道,却没有用力挣脱。
“阿钰……”姬煊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我知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王孙爻和我兄长姬焜……是他们设计离间我们,害你楚国,也构陷于我……”
芈钰身体一僵。虽然没有看姬煊的信,但丹姬和荆离自有渠道,他也隐约探知了部分真相。确实与姬煊本人无直接关联,但……
“是,我知道了。”芈钰打断他,声音依旧冰冷,“但那又如何?”
姬煊被他话中的寒意刺得一颤,急切道:“如何?阿钰,我从未想过害你,害楚国!那些假情报,那些构陷,都是他们的毒计!我承认,最初我对你曾经有过试探,但后来我明白了,像你这样……好的人,世间绝无仅有。若想得到你的真心,唯有付出我的真心……”他哽住,剧烈喘息几下,才继续道,眼中竟浮起水光,“我是真的……爱你至深,无法自拔。”
“爱我?”芈钰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眼中却是一片荒凉的平静,“你的爱,给了我什么?是吴国兵锋下的楚城陷落,百姓流离?是我在洛邑屡遭猜忌,如履薄冰?还是如今这一身伤痛,几番生死?”
姬煊这才发现芈钰右臂上缠着绷带,显然是受了伤。
“阿钰,你受伤了……是谁?”姬煊脸色苍白,声音发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姬爻没有必要派人刺杀芈钰。无论是父侯,还是兄长姬焜,芈钰的伤都和晋国逃不了关系。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错了。”芈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是晋人,我是楚人。国仇如山,家恨似海。我们本不该有情,否则只会为两国所不容,为世人所唾弃,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害人害己。”
他看着姬煊眼中那几乎要破碎的绝望与哀求,心中剧痛,却不得不狠下心肠:“这一次,你中毒,我可救。下一次呢?下一次若因我之故,累你丧命,或是我因你之故,累及家国,又当如何?晋公子,我们……没有结果的。”
“我不在乎!”姬煊嘶声低吼,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无力地跌回榻上,只有抓住芈钰衣袖的手依旧死死不放,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不在乎国仇家恨,不在乎世人眼光!我只要你!阿钰,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在乎!”芈钰不顾手臂有伤,猛地抽回衣袖,力道之大,让姬煊的手颓然落下。
他背过身,不敢再看姬煊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有父母兄长,有家国子民。我的肩上,担着他们的期望与安危。我不能……不能只顾自己的一己私情,令他们蒙羞,将他们置于险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今日救你,是还你当初挡箭之恩,也是……不忍见你无辜丧命。从今往后,你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望你……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阿钰——!”姬煊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呼喊,随即是剧烈的咳嗽与重物落地的闷响。
芈钰脚步一顿,心如刀绞。但他终究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晋馆,走入外面清冷的夜色中。
他决定斩断那不该有的情丝,也斩断那最后一点温暖的奢望。
从此以后,他是孤身一人在洛邑挣扎求存的楚国质子芈钰。而姬煊,是那个被父兄舍弃、同样孤绝的晋国公子。
他们或许会在这座繁华而冷酷的王都里,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真正的战场上兵戎相见。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今夜,他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尽管,也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