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云梦归处 此心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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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执政君姬煊病逝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天下漾开一圈涟漪后，终归于沉寂。
郢都的宫阙依旧巍峨，楚侯芈钰的生活依旧被繁重的政务所填满。他处理国事愈发游刃有余，眉宇间威仪日重，唯有在极少数独处的时刻，望着北方天际，或是摩挲着那柄“雀鸣”短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寂寥和痛苦。
屈婴、子原、荆离、百里追等近臣随从，感到君上心事沉重，却无人敢问，亦无人能解。
腊祭过后，郢都落了一场薄雪。雪后初霁，空气清冽。
芈钰收到了荆离呈上来的一封绝密信函，信中夹着一枚破碎后，又被粘合起来的雀鸟云纹青玉佩，还有一幅云梦泽的山水画卷，上面写着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画卷上是最熟悉不过的故人字迹，玉佩是荡原之战二人对决时，姬煊所佩戴的那枚，破碎后被他收了起来。
看到画卷和玉佩的芈钰，虽然心中早有隐隐期待，依然如遭雷击，半天缓不过来神。
对于晋国传来的姬煊的“死讯”，他是不相信的，但吐血也是真的，因为那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依然会痛彻心扉，无法抑制。
他了解姬煊，他绝对不会不给自己一个交代，就这样骤然离去。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等着姬煊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当这一天即将来临，他还是莫名发慌，这是一种对于期盼了多年的梦想突然要成真时，不敢相信的恐慌。
第二日，芈钰便以“巡视云梦泽周边农桑水利”为名，带着荆离和百里追，以及数名忠诚的玄甲卫，轻车简从，离了郢都。车驾并未前往任何官署或大邑，反而拐上了通往云梦泽深处、一条越来越僻静的山路。
山路蜿蜒，林木萧疏，覆着未化的残雪。行了约大半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背山面湖的缓坡。坡上，几间白墙黛瓦的房舍悄然伫立，围着一圈简朴的竹篱，与周遭的山色湖光浑然一体，清幽得不似凡尘。
房舍显然新建不久，体现着主人的雅致品位。院中一株老梅虬枝嶙峋，已有点点红苞初绽，暗香隐约浮动。篱边有几畦菜地，收拾得整齐。更远处，便是烟波浩渺的云梦泽，冬日水色苍茫，与长天连成一片。
车驾在离院落还有一段距离的林中停下。芈钰示意荆离和百里追等人留在原地，自己独自一人，踏着薄雪覆盖的碎石小径，走向那扇虚掩的柴扉。
他的心跳，在寂静的山野中，如同擂鼓，一声一声，清晰可闻。袖中的手微微汗湿，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他停驻在篱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与湖水气息的空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院中的静谧。几乎在同一瞬间，正房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门被从内拉开。
一人倚门而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细麻深衣，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玉色长衫，腰间松松系着布带。墨发未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随意绾住，几缕发丝垂落肩头。许是久居室内，肤色比记忆中更为白皙，身量似乎也清减了些，但那双望向芈钰的琥珀色眸子，却依旧明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如春水的笑意，仿佛早已等候了千年万年。
正是“病逝”于雍城的晋国执政君，姬煊。或者说，此刻，他只是子煦，一个隐居于此的平常人。
四目相接的瞬间，天地间一切声音骤然远去，只余下风雪过后山林细微的呼吸，以及彼此胸腔中那剧烈共鸣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隔着数步之遥，静静地对望着。时光的碎片在目光中交汇、碰撞、融合——
洛邑驿馆初闻琴音的悸动，九鼎殿上的惊鸿一瞥，太学论辩的锋芒互露、春蒐秋狝并肩的惺惺相惜、雀舍暗室极尽缠绵的欢愉，云梦泽畔生死相依的炽热，荡原战场被迫对阵的无奈，雍城重逢时的互诉衷肠，商丘盟会上的心有灵犀，王都雀舍再聚许下的无悔誓言……
相识十八年，所有的相知、相爱、分离、挣扎、思念，尽在这一眼之中。
“阿煦……”芈钰话音未落，眼泪扑簌而落。在姬煊的面前，他还和十六岁的少年一样爱哭。
姬煊眼中的笑意更深，他直起身，张开双臂：“阿钰，是我。”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与等待的煎熬。芈钰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狠狠撞入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姬煊被他撞得向后微仰，却立刻稳住了身形，双臂将他紧紧地箍在怀中。
“阿煦，阿煦……”芈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碎成粉末，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在他最爱、最信赖的人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姬煊没有劝慰，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下颌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湿热。他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听到那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哭泣，心中是绵密不绝的疼惜与爱意。
“好了，好了……我会在这儿，永远陪着你……”他低声重复着，吻去他鬓边的泪，吻他的额头，最后，深深吻上那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稍稍分开。芈钰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姬煊许多年来未曾见过的、属于少年芈钰的纯粹明亮。
“阿钰，你笑起来，最好看。”姬煊认真道，“以后对着我，可要多笑笑。”
“阿煦，你真的……来了。”芈钰再次确认。
“嗯，我来了。”姬煊用指腹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答应过你的‘永远’，我怎会食言？”
他牵着芈钰的手，走进屋内。
屋子正堂不大，陈设极其简单雅致：一榻、一案、一琴、一炉、数架竹简，侧门通向内室。
窗外湖光山色映入，满室清辉。炉上铜壶正咕嘟作响，茶香与药香淡淡弥漫。一切都透着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这里……”芈钰环顾四周，声音仍有些沙哑。
“这里亦是我们的‘雀舍’，”姬煊微笑道，“比洛邑那个大一些，也安静许多。我给他取名‘雀影居’，特地提前了些日子过来布置。喜欢吗？”
“喜欢。”芈钰重重点头。姬煊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心之归处。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问道：“你那‘病逝’，究竟是怎么回事？”
姬煊拉他在榻边坐下，握着他的手徐徐道来：“还记得那个苍梧巫师芜黎吗？当年他被雀九放回苍梧前，留下了许多药方。我请名医公孙由参照他的方子调配了一种药，服用后乍看和心脉衰竭无异，待瞒过医官和无疾等人之后，再服了解药，悄悄离开晋国。此事唯有赵肃、雀九和两名雀台死士知晓，赵肃会替我看顾好晋国。
无疾那孩子，仁厚有余，魄力稍欠，但有六卿制衡辅佐，只要不行差踏错，足以守成。我已为他，也为晋国，铺好了我能铺的路。剩下的，该他自己走了。”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至于我，子煦这个身份，与晋国执政君姬煊，再无瓜葛。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阿煦，一个隐居云梦泽的闲人。”
芈钰听得心潮起伏。他何尝不知，姬煊故意轻描淡写，他口中说的“药”，其实是“毒”，不由得既感动，更有一丝后怕：“此事……何其冒险！若有丝毫差池……”
“值得。与余生和你相伴相比，任何风险都值得。” 姬煊笑了笑，眼底深情满溢。
芈钰看着他，泪水又夺眶而出。
如今的姬煊三十六岁，芈钰三十四岁。距离他们初相识，十八年弹指一挥间，往事历历在目，恍惚就发生在昨日。
芈钰擦干眼泪，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今日所见的姬煊，不知为何刮去了髯须，下巴光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俨然是当年洛邑时那个翩翩风流公子的模样。
芈钰伸手摸了摸姬煊的下巴，疑惑不解道：“这是……”
“我这么英俊倜傥，晋人对我的相貌过于熟悉，离开晋国之时，为了避开关隘的盘查，不得不假扮成女子。” 姬煊轻轻覆握住芈钰的手，苦笑道，“想我堂堂执政君，竟也有今日。”
他旋即又露出狡黠之色，“不过，既然我是来楚国做君夫人的，没有髯须也属正常。是不是，君上？”尾音带着年轻时惯有的那丝慵懒，琥珀色的眸子泛着迷人的光彩。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芈钰毫不犹豫，以一个情意绵长的吻封住了姬煊的唇。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唯有抱紧眼前人，再不放手，用余生去守护这得来不易的幸福。
姬煊赴楚时身体并未完全康复，因此又安顿休养了一段时间，才和芈钰相见。雀九和两名死士自告奋勇誓死追随，住在后屋贴身保护。
芈钰不能久居于此，他是楚侯，需回郢都处理政务。但他来雀影居的间隔越来越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外，他只称喜爱云梦泽清静，时常在此别苑休养。荆离夫妇和百里追父女等极少数心腹知晓内情，将此地守得铁桶一般。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楚侯与晋国执政，只有芈钰和姬煊。他们像最寻常的伴侣，春日采茶，夏日泛舟，秋日登高，冬日围炉。
姬煊这次所服的毒药药性颇强，给他身体留下少许后遗症，仍需慢慢调养数月，方才能完全清除。芈钰学着辨识草药，亲手为他煎煮。芈钰偶为政事烦忧，姬煊便以旁观者身份，为他剖析开解，往往一语中的。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对坐，他抚琴，他看书；或并肩立于水边，看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无需言语，便已心意相通。
芈钰已将侄子芈稷立为世子，有时候也会和姬煊聊起芈稷的进益如何，侄女慧芈的婚配问题，妫明和宁芈的陈国来信等等，姬煊总是含笑倾听，偶尔点评一二，目光中满是欣慰。他知道，他的阿钰，早已是能独当一面、泽被一方的明君。
一个雪夜，炉火正旺。两人共披一袭厚毯，靠在榻上。芈钰把玩着姬煊的一缕长发，忽然低声问：“阿煦，你可曾后悔？放弃晋国执政那般显赫权柄，为我隐居于此？”
姬煊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权柄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更终有退去之时。我执掌晋国十余年，匡扶社稷，拓土安民，自信无愧于心。然而，高处不胜寒，那份孤寂与算计，从未让我真正快乐过。”
他伸手，轻轻抚上芈钰的脸颊，“早在洛邑雀舍之时，我便认定了，拥有你胜过拥有天下。唯有与你在一起时，我方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喜有乐的人。阿钰，你是我此生最想守护的、至贵至重的珍宝。与你相比，莫说晋国执政之位，就是晋侯之位，何足道哉？何悔之有？”
姬煊当年放弃晋侯之位，正是为了芈钰。此事虽然他从来没和芈钰说起，但芈钰又怎会不明了？他眼眶发热，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姬煊眼角的小痣：“我亦如此。楚侯之位是责任，亦是枷锁。只有在你身边，芈钰才是完整的芈钰。”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山川湖泽，将时光温柔地凝固在此刻。
屋内，炉火摇曳，映照着两张不再年轻、却依然英俊、幸福洋溢的面容。
往后的岁月，便如这般静静流淌。
随着世子芈稷逐渐长大，芈钰“隐居”云梦泽的时间越来越长。芈钰和姬煊时常携手漫步泽畔，或乘一叶扁舟，深入芦荡深处，惊起一行白鹭。
郢都的宫阙渐渐成了遥远的背景，云梦泽的烟波成了日常的画卷。他们在这山水之间，找回了最初的本心，也践行了最终的诺言。
风起于青萍之野，止于云梦之泽。
这世间最重的权柄，最广的江山，终不及彼此掌心相贴的温暖，与那历尽千帆、依然无怨无悔的深情。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云梦深处，相伴终老！
（正文完）
附：《雀影春秋》故事时间线
永周王朝纪年（月份等同于现在的农历）
端王二十三年，芈钰16岁，姬煊18岁
秋，萍野之战，楚国战败
九月，芈钰入洛邑，姬煊驿馆听琴，九鼎殿初次见面
鹿鸣之宴，姬贺羞辱芈钰，姬煊解围
其后，太学论辩、腊祭、旬考风波，姬煊反复试探、接近芈钰
端王二十四年，芈钰17岁，姬煊19岁
二月春蒐，芈钰救雅姬
其后姬煊成功劝说芈钰结盟
三月三上巳节，芈钰和姬煊第一次同游
五月十五，姬煊生辰
六月初八，芈钰生辰，姬煊帮芈钰找到姨母丹姬
八月秋狝，姬煊为救芈钰受伤
之后，晋楚联姻，灵姬前来洛邑看望姬煊，与嬴冉相亲
端王二十五年，芈钰18岁，姬煊20岁
二月春蒐，二人狩猎，配合默契
三月三上巳节，芈钰和姬煊第二次同游
四月初七，周天子六十寿诞
五月十五，姬煊二十生辰，冠礼，芈钰告白
六月初八，芈钰生辰，和姬煊雀舍幽会
七月，二人因误会分手，芈钰遇刺，姬煊中毒
九月，嬴冉归秦
十一月初，嬴冉大婚
十二月二十三，晋侯姬固去世
端王二十六年，芈钰19岁，姬煊21岁
春，荆离丹姬成亲
之后，芈钰和姬煊短暂恢复结盟，保持暧昧关系
六月，姬煊接到归国诏令，二人互赠离别信物
九月，芈钰回楚，被罚禁足百日；姬煊抗击北狄，收拢边将人心
端王二十七年，芈钰20岁，姬煊22岁
春，楚侯带芈钰南巡；姬煊狼胥遇险
四月，芈钰洞庭平叛，叔父芈光归来
六月初八，芈钰加冠；嬴冉和姬煊重逢叙旧
秋，芈钰云梦泽练兵；姬煊北境大捷；嬴冉灵姬得子
冬，端王薨，王孙姬爻继位
烈王元年，芈钰21岁，姬煊23岁
春，姬煊赴秦，看望姐姐灵姬；千里疾行赴楚
三月三上巳节，芈钰被寻仇，姬煊现身相救，云梦泽相会
四月底，晋国上卿范康倒台
烈王二年，芈钰 22岁 姬煊24岁
六月，楚国伐郑；晋国决定救郑
七月，荡原之战；楚国宫廷内乱，楚侯芈和及世子芈申惨死
八月，平息芈光之乱，芈昌即位
烈王三年，芈钰 23岁 姬煊25岁
二月，芈钰被囚、流亡，芈盛坠江
春，赵肃奉姬煊命令，率军出征赤狄平乱
春-秋，芈钰经徐国、鲁国，抵达齐国，其后陆续流亡到鲁、宋、陈、郑、洛邑，最终抵达秦国，后与姬煊重聚
烈王四年，芈钰24岁 姬煊26岁
六月，厉陵之战晋军以少胜多，打败楚军；芈钰返回楚国，潜伏云梦泽
烈王五年，芈钰25岁 姬煊27岁
二月，芈钰诛杀芈昌，即位楚侯
秋，弭兵之会，晋楚在宋国商丘缔结盟约
烈王六年，芈钰26岁 姬煊28岁
春，芈钰妹妹宁芈嫁给陈国世子妫明
冬，再返洛邑，雀舍重温旧梦
烈王十年，芈钰30岁 姬煊32岁
芈钰找到三哥芈盛，收养侄儿芈稷，立为世子
烈王十四年，芈钰34岁 姬煊36岁
春，姬无疾二十加冠，亲政
秋，姬煊诈死隐退
冬，芈钰与姬煊云梦泽团聚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云梦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