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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家人 姬南白并不 ...

  •   姬南白并不喜欢他的生身母亲,那个在腐烂发臭的冷宫中,整日捣鼓着瓶瓶罐罐的女人。

      他年少时就知道,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生杀予夺,一念天地,皆掌握在那一人的手中。可他这个愚笨至极的生母似乎并不明白这一点。

      成日待在冷宫中不问世事,对其他妃子的明争暗斗置若罔闻,就算欺负到头上来也不多说些什么。比起争宠,为自己的孩子博得一席之地,她更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跟那些小宫女和没什么利益瓜葛的官员夫人们探讨那些脂粉。

      这样的生母,怎么可能为他争到权利!

      她若真爱父王,真爱他这个孩子,就应该不择手段向上爬。

      被赶出宫也是意料之中。

      至于是谁提的这件事,姬南白并不在意。

      此后,他会有大好的前程,荣光万丈的皇后母亲。

      他逐渐忘记自己年幼时那个待在冷宫中的生母,在身为嫡长子的兄长不幸身亡后,他理所当然坐上了储君的位置。

      承载着父皇的期待,母后的敦敦教诲,品行贤良,待人和善,体察民生。

      只除了,那个该死的,总被提起来与他相提并论的季家独子。

      父皇欣赏他,群臣称赞他,就连皇后也摇着头叹说“就算我那孩子还在,也比不得季小侯爷”。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两个的都看不见他?!他有哪里比不上大哥?比不上一个外姓的季云升!

      无论他做得再好,永远被压着一头,所有人永远只能看见那个穿着鲜艳红衣,好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季家小侯爷。

      季云升该死。

      该像他的大哥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但大哥老实,对人从不设防,能因为去处理水患,连被他这个弟弟暗中做了手脚也未曾察觉,季云升却不一样,七窍玲珑心,光是看一眼就能将人猜个透彻,想获取他的信任太难了。

      姬南白很快就放弃了暗中处理掉季云升的想法,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既然人人都看不见他济南白,觉得他不配做储君之位,那他成为父皇不就好了?

      温柔敦厚、心系天下的父皇。

      这样就可以获得那些人的认可了。

      他想到了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其身份的生母。

      太子的生母是一个乡下叫花子?他是不可能让人知道这件事的,任何人。

      他也绝不允许有人看见他的真实面容,知道他跟这个女人的关系。

      为此,他杀了那个将他引进来找到苏阿婆的人。第一次杀人姬南白并没有恐慌,拿刀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

      相反,是兴奋,是多年的目的即将达成,终于不用再压抑本性,做众人面前温良恭俭的太子的愉悦感。

      破败的茅草屋,昏黄的灯光。

      那在冷宫中一直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终于回来了。

      姬南白转过身,甚至懒得擦去脸上飞溅的血迹,咧着肆无忌惮的笑容道:“帮帮我吧,好妈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这个女人当然会心软,从前他从未唤过她一声“母亲”,在她即将出宫,含着泪嘱托他,问他想不想一起走时,姬南白也只是一脸平静地说“知道了”。

      苏阿婆颤抖着手:“南儿……”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本的警惕被重逢与失而复得的感情冲散,又蒙上一层更厚重的悲哀。

      “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你一个人……”

      姬南白摇着头笑:“不,母亲,你什么错都没有。孩儿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多亏了母亲的退出,我才能被皇后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还顺理成章继承了皇兄的位置。”

      “现在,我又需要你的帮助了。”

      “帮帮我吧,好妈妈,帮帮你的孩子吧。”

      彼时已化名苏阿婆的苏宛走上前来,高高扬起了手。

      姬南白鼻尖发出不屑的哼声,正要随意拦下这个将要落下来的巴掌,却见苏阿婆的手迅速拿起了桌上的烛台,一把砸在了他身后那个微隆起的人形上。

      本就奄奄一息,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坐起来的引路人再没了声息。

      姬南白向后看去,只看到那人死不瞑目的双目,和额头上被烛台磕破的血窟窿。

      灯油滴到地上,烛台上的火苗蹿到那人身上,转瞬间火舌便腾上去,将整个室内都照得亮堂。

      他看见苏阿婆剧烈颤动着的左边眼球,和右眼上那道被她自己划出的丑陋疤痕。

      这个已经有些年迈的女人说:“好,南儿,我帮你,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姬南白咧嘴笑了。

      “好的,我的母亲。”

      她当然会一直帮他,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想让他做的那些事被发现,所以只能不停地帮他收拾残局,一直到双手沾满鲜血,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用热腾腾的血液来滋养那张栩栩如生的人皮,即使明知道错,也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帮他做事。

      借刀杀人,处理痕迹,笼络人心。

      姬南白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在山里要饭的母亲,妈妈,你会帮我的吧?”

      于是,那些看见他们有来往的桃花村人都莫名消失了。

      锒铛入狱的张厚诚,关在牢中死得不明不白的张端,北村第二十三户的瞎眼老翁,还有这些年来为了试验改容换颜之术而死在他们手中的无数的人。

      终于,直到这个计划变得天衣无缝。

      此时站在祭天台上的姬南白盛怒之极。

      差一步,明明就差一步!

      他会得到天下人的认可!他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王!

      “都怪你!都怪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姬南白形容狼狈不堪,双目布满猩红血丝,像个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婆,我不认!我不认你!”

      “明明我才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对一个捡来的孤儿那么好!她有什么资格!”

      姬南白怒吼着,扑过去想要抓住唐如漪,却被周围的士兵架住不得动弹分毫。

      他阴鸷沉郁的眉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气息不稳地上下起伏着。

      “你!你!还有你们!”

      “你们都该死!该死!“

      “全部抛弃我!把我当作废物一样看待!”

      他状若癫狂地笑起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吗?”

      “无能!废物!比不上大哥!也比不上季云升!如果死的不是大哥是我就好了!如果我的母亲是皇后就好了!如果我不出生在皇家就好了!为什么当年不把我也带走?!”

      他刻毒的视线紧盯着气若游丝,口唇溢着鲜血的苏阿婆,而后又向上转到抱着她的皇帝身上。

      “你!都是因为你!你喜新厌旧权衡利弊把她打入了冷宫!孤才会这般!是你说她不要我抛弃我了。”

      “父皇,你该死。”

      情绪起伏剧烈得吓人,姬南白鼻下甚至流出温热的血液,他却混不在乎,被困在原地一味地宣泄着:“都是你,造成了我的不幸。”

      猛然间得知大皇子死因的皇帝身体剧烈颤抖着,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仍旧安抚着怀中的奄奄一息的苏宛。

      “宛儿,宛儿,他说的是真的吗?”皇帝像个孩子一样,发出的语气困惑而惶恐。

      苏阿婆只轻轻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她轻动了动手,伸向唐如漪所在的方向。

      唐如漪抿着唇,压着心中的复杂感情走上前去,蹲下身抓住了苏阿婆微抬起的右手。

      触碰到唐如漪的那一瞬间,这个妇人一直以来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变得和缓,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满足的微笑。

      “丫头……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

      “脸上的伤,其实是我在宫中时受的,出宫后又自己划了。”

      “他们见了我这幅面容,粗犷的声音与佝偻身形,我在外行走便多些便利,耍泼皮无赖也能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东西绕道走。”

      “从前我以为漂亮的面容大过了天,可后面才知道,若没有自保的手段,那不过是徒生事端的灾祸,倒不如一双灵便的腿脚好使。”

      “我从前以为是自己容色不在,才惹得人生厌,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帝王无情,永远都会有更年轻,更漂亮。”

      “师父……”唐如漪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阿婆轻握了握她的手心,轻声叹道:“情之一字,终其一生我也猜不透。”

      “他为何要贬我全家,却又对我百依百顺,一边宠幸他人,一边又在我走的时候黯然神伤,还借着父亲手信的名义引我留下。”

      “我猜不透,也不愿留下。”

      “我若能猜透,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不会将自己落得这般田地,不分是非黑白,由着心中的愧疚,助纣为虐帮太子。”

      “我不该一错再错,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溺爱和补偿一味地听之任之,连做人的底线都丧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入宫后我已许久没像从前一般兴致勃勃地研究妆容脂粉了,直到遇到了你。”

      “那是我后半生为数不多快乐的时光。”

      抱着苏阿婆的皇帝面容复杂,却只垂着眼眸发出叹息。

      “宛儿,是我的错。”

      他抱这个垂死的妇人更紧了些。

      “我也对不起南儿,对不起那些所有被害死的人。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苏宛轻咳着道:“南儿,来,南儿……”

      皇帝冲士兵打了手势,挣扎不已的姬南白便挣脱了束缚,奔到苏阿婆身边来。

      唐如漪退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苏阿婆微眯着眼睛,抬起右手,用刚刚她偷偷塞过去的化容水和帕子,一点一点擦着姬南白脸上的痕迹。

      那张刻意作出来的肃穆而年老的面容变得斑驳难辨。

      皱纹一点点被拭去,眼角的走向也改变。

      一点一点,从混沌中,勾勒出原本的模样。

      姬南白的脸上涕泗横流,跟化容水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狼狈,却怎么看都不是方才那样的帝王相貌了。

      分明就是太子姬南白。

      他脸上青一道白一道,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刻意贴上去的假胡须粘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他的嘴唇颤动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才颤着发出含混不堪的声音。

      “母,母亲……母亲……”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皇帝落下眼泪,哽咽着呼唤她的名字,将一直收在袖中的书信递出去。

      “宛儿,宛儿,这是,当年我说的,那封你父亲留给你的在宫中的信,”皇帝垂泪道:“其实,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你父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这封信只是我捏造出来,想要留下你的手段。”

      苏阿婆浅闭上了双眼,布满皱纹的脸颊旁漾起微笑。

      “……我知道。”

      苏阿婆靠在皇帝怀中,看着面前状若痴狂的姬南白。

      “南儿,南儿,再靠近一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姬南白顺从地靠近,让这个两眼昏花的老妪看他更清楚。

      苏阿婆脸上浮出满足的表情,枯树皮般的手指划过他的面颊。

      “南儿还是本来的样子好看。”

      “母亲……”

      日光照在祭台上的一家三口身上,衮冕曳地,青石板上的大片血花格外灼人。

      那个右眼上有着疤痕的老妪带着罪孽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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