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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阿翠 雕梁画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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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梁画栋的金殿中,眉宇间尽是戾气的男人垂首而坐,见外面传来动静才颇为不耐地抬眼瞥去。
左右请了人进来,便毕恭毕敬阖上了门退出。
唐如漪跟着林昀一起行了个礼,素色衣裳的青年脸色苍白,自始至终低着头,甚至不敢和她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姬南白皱了皱眉道:“你还不出去?”
林昀藏在袖子下的手紧了紧,垂眸行礼道:“陛下曾说过不会动她。”
姬南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孤知道。”
见林昀还没有自觉出去的意思,姬南白耐心终于告罄,冷笑着走到唐如漪身边,伸手便揽过她的肩膀:“孤说话算数,但你若再不走,孤可就不能保证了。”
白衣的青年嘴角拉平成直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二人,姬南白却仍没有松开唐如漪的意思,反而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唐如漪瞥了眼仍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凉凉讽道:“太子殿下对我倒是一往情深。”
话音刚落那只手便立马收回。
姬南白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种恼羞成怒的味道,总显阴鸷的面上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愠怒:“自作多情的女人。”
“真不知道你给季云升那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他迷得身份地位季家都不要了,呵,真是蠢人,”姬南白轻嗤一声:“父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若是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浪费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的。
季云升不如他。
而且,他心心念念,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现在在他这里,甚至是以他侍妾的身份待在左右。
姬南白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微笑,而后笑意逐渐扩大,变得夸张而狰狞。
他喜欢这个女人吗?自然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在当年季云升不带她出席后,失魂落魄地打探了好久的消息。
但这种浅薄的感情远比不上他对至高无上权力的渴望,世间的一切都要为他崇高的愿景让步。
亲生父亲尚能关起来防止他阻止大业,更何况是这种只在少年时心动过的女人。
唐如漪清澈的眸直勾勾望过去:“你把陛下关在哪里?”
姬南白嘲讽一笑,姿态十分闲适地坐下,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闭上了眼睛,右手随便指了指桌面,命令道:“帮孤上妆。”
“你也在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想见那老太婆也让你见过了,手艺总该有所精进了吧,”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面皮,语气轻快道:“那张人皮孤戴着不舒服,总透不过气来,你直接帮孤画吧。”
“那老太婆说过,她曾经教你用骨笔为人改换容颜。”他不知从哪掏出了苏阿婆的骨笔递出去,心情很好道:“我不介意你在我脸上多试试。”
看上去倒是很好说话,然而下一句便阴沉下来:“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最好在三日之内彻底学会帮孤改变容颜成父皇的样子,否则……”
姬南白摸着下巴想了想,忽而笑道:“孤记得季云升是受了指刑吧,但好像腿部脚部还没有受刑?哦,对了,还有眠月楼是不是有一位花魁叫翠姑娘啊,她不久前还在外面求见呢,孤让她先跪着,什么时候画完了什么时候再回复。”
唐如漪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一向清澈温和的眸子燃起愤怒的火光,怒到极致她反而牵起一抹瑰丽至极的漂亮笑容,从容闲适地自对方手中接过骨笔。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陛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铜镜面前的男人已是变了一副面容,眼角眉梢爬上细纹,向下的嘴角不怒自威,他拿起一旁梨木桌上的人皮面具在手上摩挲着,越看镜中的自己笑容越大。
末了,那双惯常阴鸷的眸子带着笑意看向唐如漪。
“孤很满意。”
和老皇帝一般无二的面容,连胡须的长度,皱纹的生长都让人看不出区别。他刻意隐藏了周身狠戾的气质,做出的表情慈爱和缓,如同一位真正的明君。
“她就在外面,你可以去见她,不过时间只有一刻钟。”
唐如漪微低着头告退。
——
灰白色的石阶上,衣裙苍翠的姑娘正直直跪在那里,她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白,似是在这儿待了许久,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
在她倒下的前一刻,唐如漪快步上前去一把扶住。
“阿翠!”
那姑娘听到这声呼唤,涣散茫然的眼神一瞬间亮起了神采,紧紧握住了唐如漪扶着她的手,语气无不激动:“如漪!”
腰间的白玉牌撞在对方的配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如漪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欲抱住阿翠,对方却艰难摇了摇头:“我被罚跪在这里,没有允许不得起身。”
“太……陛下已免了责罚。”
闻言翠姑娘才起身,借着唐如漪的力道被搀扶到一边的凉亭中,紧握着她的手。
唐如漪原本攒了许多话要跟她当面说,可现在看着她苍白又虚弱的样子,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心突然被人轻捏了捏,一枚冰凉的东西落入,唐如漪抬眼就看见这个翠绿色衣裙的姑娘坚定而复杂的眼神。
“这是你之前托我找的化容草,如漪,我知道你在做危险的事情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清楚你是为何来到宫中还待在陛下身边做事的。”
阿翠抿了抿唇,如水般清明的眸子露出忧愁:“但是,我永远会支持你的,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白瓷瓶冰冰凉凉攥在手心里,逐渐被体温沁得温热,就像那个她一直挂在腰间的玉牌。
瓷瓶滑落到袖侧被妥帖收起,正在这时随侍走过来,公事公办道:“唐姑娘,一刻钟到了。”
态度因她是姬南白的人而显得恭敬,翠姑娘讶异地看了一眼,在唐如漪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后才放下心去。
“如漪,我走了。”
依依不舍抱了下许久未见的好友,阿翠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唐姑娘,陛下请你快些回去。”
唐如漪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却什么都没说地跟着进殿了。
什么陛下。
披着人皮的鬼罢了。
——
自那日唐如漪用骨笔帮姬南白改换容颜后,这位太子便再也没有用过人皮面具。
他开始频繁会见朝臣,甚至是曾与皇帝关系极近的重臣,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身上的破绽。
唐如漪原本就被限制自由出入,现在对她的看管更严,数个门口都有重兵把守,比地牢里最穷凶极恶的犯人看守还要严密。
每日只在卯时同将要上朝的姬南白接触,为他上妆,过后便立刻以保护她安全的名义被继续软禁着。
“我要见季云升。”
姬南白揽镜满意地看着自己毫无瑕疵的假面,却蓦地听见向来乖顺的少女在身后发出声音。
他嗤笑一声:“季云升已死在牢里了,见他的尸体倒是可以。”
唐如漪的手下意识紧了紧,虽然知道他在说假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揪心。
她可不觉得季云升会被这种家伙扳倒。
“不过罢了,看在你这些天还算乖顺的表现,这个要求也不是不可以。”
他抬了抬手,便立刻有宫人上前为他穿戴好衣袍,整理冠冕。
“左右不过是个只剩一口气儿的将死之人,在临死前让他见见害得他一无所有还心甘情愿的人也无妨。”
一无所有?心甘情愿?
唐如漪在一瞬间对面前伪装成皇帝的太子产生了极深重的厌恶,虽然早知这个人本性阴毒,惯会颠倒黑白,但还是被他堂而皇之的说辞恶心到了。
唐如漪心中厌恶,面上却牵起一抹柔和的笑容,冲着他欠了欠身:“谢陛下恩典。”
姬南白对她的识时务满意极了,随意交代了几句就出门去上朝了,只留了几个看守给她带路,顺便严格限制一下她去监牢看望的时间。
幽暗的地牢中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四下无人,这里是看守最严密的地方,只有尽头处关押着一个被血染红了衣裳的身影。
他静静躺在干枯的草堆中,像是没有了呼吸一般,瓷白的容颜平静而安宁,胸前也没有一丝起伏。
原本漂亮纤白的手指血肉模糊,指尖的血早已干涸凝结,白色囚服被血浸透,躺在那里像一只脆弱被人折断的蝴蝶。
唐如漪过去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副景象。
“季云升?季云升?”
没有回应,那人仍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睫毛轻搭在眼睑处落下阴影,鼻梁高挺而洁白,薄唇因干涸而出现裂纹,像是再也无法给出回应。
她不可遏制地想起姬南白说的话。
【季云升已死在牢里了。】
比起恐慌与巨大的悲伤,最先涌上她心头的竟然是疑惑。
季云升死了?
不,这不可能,他可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季云升啊。
他怎么会倒在这里,被这等卑鄙小人算计至此。
季云升躺在那里的位置离牢房的铁栏处很远,她无法去试探他的呼吸和胸前的起伏,只能张皇失措地呼唤着。
“季云升?我来看你了,我是唐如漪。”
“你不想见到我吗?姬南白说是我害得你一无所有,是真的吗?”
“季云升……”
他的容颜恬静温柔,再也寻不见过往的矜傲,像一尊安安静静的漂亮雕塑。
“喂,季云升,你再不起来我就要走了。”
“我真的要走了……”长久以来在姬南白面前伪装,同他勾心斗角,早已疲惫不堪的唐如漪在看到季云升这幅惨状时,眼眶不由自主滚落下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滴落到草堆中,将那一截干草泅湿,没发出一丝声响。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扶着栏杆滑落下来,向来清醒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年少时季云升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那样浓烈的爱恨,再到后来的逐渐放下,他不依不挠追着她来到桃花村,又阴差阳错回到京城落入这般田地。
她从未想过季云升会死。
就算那日在悬崖下看到那样狼狈不堪的他时也一样。
他可是季云升啊,那个被所有人景仰着,如耀日高悬的季云升。
唐如漪后知后觉地想起季云升另一面的样子。
蓬头垢面状若疯癫的他,躺在这里破碎不堪的他,睁着那双亮晶晶的漂亮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的他。
似乎记忆最后的季云升,总是脆弱不堪一击的,语气渴求又卑微的,同她原本对季云升的印象大相径庭。
什么时候开始?季云升在她心中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呢?
他也是人,他也会受伤,并非无所不能。
血肉之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唐如漪完全没注意到,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那个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黧黑的瞳一瞬不瞬盯着她,像是陷进了极深的泥沼。
良久,她听见低低的拉风箱般嘶哑的声音。
“我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