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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堕 地上躺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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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躺着的人满身的泥泞,头发与鲜血混在一起,脸颊都变了形,双目无神地怒睁着。
季云升鸦羽似的长睫轻扑了一下,遮住了所有的神色。
他毫不在意污泥鲜血染脏了锦袍,蹲下身子,轻轻为地上躺着的人阖上双目,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去给张婆一家送吊礼,按最高规格的来,还有……”他顿了顿,嘴角拉平成一条直线:“把阿六也带回去。”
连生眼中溢出泪水,其他几个侍卫也不忍地别过头去。
季云升却一脸淡然地起身,除了红袍衣角处微脏的污渍,几乎没人能把他和刚才为人阖目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连生等人却知道,主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他只会淡淡吩咐一句,将人埋了再按规矩送些慰问品,就像是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
作为家主,他必须克制,必须自省,天生骄矜孤傲,对待一切都淡然自若,以近于冷酷无情。
但那个就算是跟了他多年的左膀右臂折了都仍面不改色的家主,如今却记得一个根本没在他身边待过多久的侍卫家人是谁,还流露出如此表情。
纵然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冷血无情,但季云升不一样,这几乎是他这些年对待下属情绪最外露的时刻。
连生知道家主变了。
像高高在上的神,被拽入了七情六欲的凡间。
至于这种改变是因为谁,显而易见。
季云升漂亮的面颊上笑容带着瑰丽的悚然,语气温柔如轻风拂过。
“小雀儿,我来找你。”
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高马尾的红衣青年对着面前的空气露出温柔的表情,眉眼柔和道:“别怕。”
——
泥泞的山路间有脚步踏过的痕迹,一具庞大沉重的尸体静静躺在路边,被雨水淋得脏污不堪。
季云升一眼便瞧见了那具尸体旁边蜷缩着的小小的灰黑色身影。
他步伐不停,一刻也没犹豫地走过去,毫不嫌弃地将那团东西抱在了怀里,用体温去温暖它冰凉颤抖的身体,锦织的袖擦去它身上的污痕。
不离在他怀里发出奄奄一息的呜咽声。
季云升白皙如玉的指节轻拭去小狗皮毛上的污痕。
“乖,我带你去找你的主人。”
他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唇边还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连生却知道主子已然是盛怒至极。
季云升身后的长剑刀锋雪亮,然而尖端处却有一丝鲜血顺着凹槽流下,自上而下漫过了剑身。
明明主子跟平时看起来并没有区别,但连生却觉得胆战心惊。
甚至在场的每一个侍卫都噤若寒蝉。
他们都目睹了方才那把长剑是如何开了荤的,根本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从此桃花镇再无一位赵姓的地主,那些吓破了胆的仆人们四散而逃,装饰喜庆的偌大府邸空荡荡宛若鬼宅。
季云升慢悠悠提着长剑从宅院里走出来,房檐四处挂着的红纱在他周围被风吹得飘摇,他一身更艳的红衣仿若融在其中,在无人的庭院中闲庭信步。
黑云压下,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青年漂亮的面颊上表情被照亮,竟显得无端诡异瘆人。
李昌农大喘着气跟在他身后,高声疾呼着:“大人!大人你究竟要做什么?!若不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本官就要扣押你了!”
季云升面上勾起一个寡淡的微笑。
“抢亲。”
李昌农愣了一下,随后更感绝望了:“大人是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肩负检察追究的重任,本应当以身作则,这是意欲何为?!为何如此行事为难老夫啊!”
然而季云升却根本不理他的话,将人远远甩在身后,一路沉默不语,循着踪迹一路追到了山路道中。
——
天色渐暗,雨势却越来越大,砸落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长满青苔的石头堆在一起,上面的青色被濡湿染得暗红,地面上粘稠温热的液体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减淡了那刺目的赤色。
身在其中的青年暗纹黑靴踩在地面的鲜血上,一身极为扎眼的红衣纵然在暗沉的天气中都能捕捉到那抹亮,像天地间唯一剩下的颜色。
他的面色显得苍白,颊旁还飞溅了几滴鲜血,却添得那张脸越发昳丽夺魄。
周围躺着横七竖八缺胳膊少腿的尸体,他一步步向剩下的瑟瑟发抖的人走去。
快了,就快要找到她了。
她一定没事的。
黑靴踩在地面潮湿的血水中一步步踏过,季云升眼中浓郁的黑气几乎要蔓出来,还滴着鲜血的刀尖毫不在意地搭在那人的脖子上,勾着唇,语气柔和又轻慢。
“她在哪?”
最后剩下的那个黑衣人不由自主颤抖着,竟是失禁尿了出来,哆嗦着声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山顶的位置。
然而还没发出声音,下一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视线换了方向,竟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还在颤抖的尸体。
那颗头颅用最后的思绪想着。
哦,原来是他自己啊。
季云升像踢路边的石子一样将这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踢远,头颅骨碌碌滚到旁边那一堆断肢残臂中。
他漠然地甩了甩剑上沾到的鲜血,态度和晌午时切完菜擦汗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其实应该留活口的。
其实应该拷问的,应该借此揪出那个幕后之人。
季云升想。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尽快见到她,确认她平安无事。
对的,现在应该尽快去找她。
季云升怀中仍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狗,它似乎比方才好了一些,喘气的力气都变大了。他冲着小狗扬起个漂亮的笑容,眉眼间尽是温柔。
“小畜生,你可要坚持住见到她啊。”
不离唤了一声,却再没力气冲他龇牙。
季云升撑着伞飞快行在山路间,他觉得自己此刻无比的清醒冷静,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他杀人了。
大开杀戒,砍瓜切菜一样。那些头颅落地的时候比他学切菜时还要容易。
毕竟他本来就擅长做这些腌臜事,不过是一直在她面前装作善良的正人君子而已。甚至她至今都还以为,那次与他一起出去时,撞上季家马车的乞儿是被带去洗了澡好生安顿了。
其实那是朝中看不惯他的人派来的探子而已。
在那乞儿得了赏赐还没走几步的时候,便在小巷中被人打晕带回去,为了逼问出幕后之人是谁,生生活剥了那人的皮。
从头到尾季云升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回去时还笑着对她说已经将人安顿好了。
世人们叫他玉面阎罗,倒不是空穴来风。只有她,傻乎乎的,他说什么便信什么。
想到唐如漪,季云升又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会救她。
也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无论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季云升觉得自己此刻无比理智。
不对,他现在真的冷静吗?
应当是冷静的,否则怎么会如此清醒地分析着利弊得失,如此清醒地知道自己之后要面对的一切。
经营多年的位置,季家多年的声望,也许会因为他的冲动毁于一旦。
冲动?
季云升并不觉得。
他们该死。
早在看到路边被撕碎的那一片染血的破布料和空气中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她的气息时,季云升便不打算再放过任何人。
豆大的雨珠砸落在伞面上,他额前的发丝早在方才便被泅湿,高束的马尾也湿答答地贴在后面,身上的红衣也不知是本色还是被血染红的,鸦羽似的睫被黏湿,稍一眨动水滴便自上面滴落。
他看上去苍白又美丽,像个雨中迷路的孩子,雨水从鼻梁滑落,精致的眉眼脆弱不堪。
不可能。
一辈子都不可能把她交给别人。
——
季云升摇摇晃晃走到山上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大红色花轿。
他像是骤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然而笑容还没浮上,便看到从另一旁出现的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面露焦急,步伐急促地向这边走来。
季云升眯起眼睛,透过雨雾打量着对方。
哦,是那个村夫。
季云升打算走向花轿的步伐忽然停下了。
一种名为胆怯的陌生情绪在心底浮现。
对方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面上俱是担忧心急,而他却是一身鲜血,颊边都不知溅了多少血滴,本来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狼狈不堪,还因为抱着不离而泥泞满身。
他这么肮脏,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唐如漪不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若她看见了他这幅样子,会不会更不喜欢他了?
季云升的步伐顿住了一瞬,然而下一秒,便继续坚定地向花轿的位置走去。
这种废物根本护不住她。
除了他,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他一般权势滔天,如他一般爱她了。
季云升无比确信。
她喜欢那样谦谦君子的,那他便装出来,她害怕的话,他便温柔安抚她,告诉她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他还将她的小狗带来了。
唐如漪这么心软,肯定会原谅他这一点小小的不得体。
苍白而绮丽的面容上勾起一抹艳色的笑容,他的瞳孔乌黑如两丸水银,鼻梁在湿发的衬托下更显高挺,笑起来便是唇红齿白绝色动人。
他抢先一步来到了停着的花轿面前,轻轻掀开了车帘。
嗓音带笑,轻如鬼魅。
“找到,你了。”
“别怕,小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