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嬉十三

19、陈令歌 忘川回宫

　　自第二次人鬼大战爆发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了。这场仗从深冬打到了初夏，依旧没有任何停下的趋势。北方大地上战火纷飞，鬼族在侵占之地烧杀抢掠，无数百姓死于恶鬼的魔爪之下。侥幸从沦陷区逃出来的百姓和前线附近的群众纷纷抛弃世代生长的故乡，拖家带口地往内地迁徙。
　　城里到处都是流民。打仗几乎把朝廷的金钱烧尽了，许多流民无法被救济，街头随处可见饿死的尸体。赋税的加重让本就因干旱而苦不堪言的百姓更加走投无路。美好的春色从这些人中间悄无声息地溜走，没有人能有闲工夫偷看它一眼。对于很多人来说，仅仅是希望能活到明天，都需要祈求上天的保佑。
　　和谈的队伍从京城到焚都花了将近五个月，而回来只用了三个月。三个人像与时间争个高低似的不停飞奔，当他们终于看到皇宫的大门时，心中的忐忑达到了极点。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些日子里皇宫发生了什么变化。
　　门口的守卫看到忘川回来了，立刻打开宫门，并派人前去禀告陈令歌。没想到那个传信的小厮刚走，陈锦绣便飞奔而来，身后跟着一个不停地劝她慢点跑的宫女。
　　忘川让雾辞和落霜先去向陈令歌汇报，自己跑过去接陈锦绣。陈锦绣站在忘川面前，一把拉住了忘川的手，用一双泛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忘川。当她确认忘川确实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之后，突然大哭了起来。
　　陈锦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站不稳，忘川和宫女一人扶着一边，才没让她直接瘫倒在地上。
　　忘川神色镇定，但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一边用袖子帮陈锦绣擦眼泪一边问道：“姐，你这是怎么了？”
　　结果陈锦绣哭的更凶了，她死死的抓着忘川的手，关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
　　在忘川的记忆中，姐姐一直都是比男人还要坚强能干的形象，甚至奈何的姐姐都比她像公主。忘川没搞明白到底怎么了，只好向宫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但宫女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陈锦绣终于平稳了情绪，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她的眼睛看上去更红了，还肿了起来。再加上这几个月她瘦了许多，面色十分憔悴，让人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架了。
　　“忘川，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听说你刚到鬼蜮，鬼族的太子就下令杀你，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应该高兴呀。”
　　公主挤出一个微笑，看上去十分勉强：“是呀，走吧，父皇刚休息，你先去见母后。”
　　她拉起忘川的手朝皇后宫里走去。
　　“休息？”忘川有些不解，“我记得他没有大上午睡觉的习惯吧？”
　　“他身体不太好，好不容易才能劝他休息一会。”
　　忘川的心一沉：“身体不好？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他太累了。”陈锦绣低下了头，声音几乎听不到。
　　忘川心底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但他不想姐姐再难过，就忍着没有问。陈锦绣陪忘川走了一会，就回自己宫里休息了。忘川一个人走进皇后的宫里，一个宫女前去汇报，另一个宫女跟在他身后。忘川是难得的不会为难奴仆的主子，所以在他面前，这些熟悉他的下人都很放松。他问身后的女孩这段时间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宫女便滔滔不绝地跟他讲了起来。
　　“二殿下，自从打起仗来，皇上一天好觉都没睡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一直到深更半夜还在批奏折。最后他身体撑不住了，现在连起床都费力。娘娘每日担忧地睡不着觉，自责帮不上什么忙，就天天在祠堂跪着，求先皇们保佑。”
　　忘川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师父师娘情况都这么糟糕，依旧痛苦万分，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见到师娘。
　　他的师娘又何尝不想尽快见到他。刘皇后听到忘川来了，急忙亲自跑出来接他。忘川迎上去行了个礼。
　　皇后笑着急忙扶他起来，喜悦暂时冲散了她心头的阴霾，但泪水止不住地充盈了眼眶。
　　“出去了一趟怎么还学会行礼了，跟师娘不必客气，快进屋。”
　　忘川这才发现下意识的行礼很不符合他的性格：“哎，在鬼族的地盘呆久了，习惯了。”
　　进屋之后，刘皇后跟忘川说了很多话。忘川这才知道，一直没来迎接他的陈世安为了能早日替父亲分忧，从早到晚都在用功读书。陈令歌的病很严重，太医找不到法子医治，只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最可怜的是陈锦绣，她的孩子才五个多月，前线就传来消息，说白铭羽失踪了。
　　大家都清楚，在前线失踪，不是战死后尸首没找到，就是被鬼族抓去成为了俘虏。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活着了。
　　怪不得陈锦绣如此憔悴，眼睛一直都是红红的。骤然失去挚爱，再坚强的人也会垮掉的吧。
　　忘川出发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回来时竟会是这般光景。
　　他告别了皇后之后，去看了看陈锦绣的孩子。那是一个可爱的男婴，肉嘟嘟的，未经世事的小脸上有着与宫中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天真无邪。
　　忘川动作极不熟练地抱起孩子，手脚僵硬，腰也不敢乱动，用力怕压着了，放松怕磕着了，看上去比抱起一块石头还难。那姿势成功把陈锦绣逗笑了，赶紧从他手里把孩子接了过去。
　　“快给我吧，还是笨手笨脚的，你这样下去有孩子了可怎么办啊？”
　　“没事，我不一定有孩子。”忘川又想起了奈何，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怎么会，你肯定是要成亲的呀，难不成你想孤寡一辈子？”
　　“也许会成亲吧，但成亲也不一定有孩子啊。”
　　“为什么？”
　　“万一，万一对方不会生呢？”
　　陈锦绣茫然地看着忘川，心说这位从小就是乐天派的人怎么还悲观上了呢。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看上的姑娘了，她身体不好吗？”
　　“啊？”忘川一愣，随即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会这么问，连忙摆了摆手，“怎么会，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只有别人看上我的份，我能看上谁啊，老姐你就别瞎猜了。”
　　“哎哟，啧啧啧，”陈锦绣把头向后仰，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还心虚了。”
　　忘川看到姐姐又能跟他开玩笑了，心中倒也放心了些。但他实在不想告诉陈锦绣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鬼，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话说这孩子叫什么啊？”
　　听了这话，陈锦绣的表情又暗淡了下来：“还没有名字呢，我写信给铭羽，让他给孩子取个名字，结果信还没送到，他就失踪了。”
　　忘川恨不得回到问出这个问题前，狠狠地给自己两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姐，你也别太悲观了，失踪又不是死了，以白铭羽的能耐说不定活下来了，只是暂时没办法脱身。”
　　“我也想这么想，可是都过去两个多月了，依旧没有他的消息。”
　　忘川下午一直陪着陈锦绣，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侍卫前来传话，说皇上召见他。
　　走出公主寝宫的时候，忘川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从前他很少有这种心情，哪怕是前往鬼蜮之前，或是身在鬼蜮之中，他都安之若素，仿佛那些危险都只是生活里小小的插曲。他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东西，因为他足够强大，也足够自由，哪怕是死，他也可以坦然地接受。他不明白这种不安到底来自哪里，直到他看到躺在床上的陈令歌。
　　这位将近五十岁的帝王下午休息了两个时辰，就又起来处理政事，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见他八个月未见的养子。
　　忘川走进陈令歌的卧室后，陈令歌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看到师父的第一眼，忘川几乎认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在忘川记忆中那个永远气宇轩昂的陈令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床上的人枯枝一样的手虚弱地垂在身侧，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已经死了。
　　陈令歌脑海里的弦紧绷着。他不能死，国家危难之际，小太子不过六岁，如果他撒手人寰，他实在不敢想象人族会走向何方。此时的他很难吃下东西，勉强吃进一点，很快就会吐出来。太医十分悲观，觉得他命不久矣。但顽强的意志吊着他的最后一口气，让他奇迹般地支撑到了现在。
　　仅仅一眼，忘川就知道陈令歌活不久了。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了。原来生命比他想象中脆弱太多，他与人类世界最初的联系，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他走到陈令歌床前跪了下来。
　　“别跪着，起来吧。”陈令歌的声音十分沙哑，却轻飘飘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忘川站起来后，人皇想伸手拍拍忘川的肩膀，但够不着，需要坐直并且把手抬高才行。他试了试，发现没有什么力气，于是只能放弃。还未等他收回手，忘川直接坐在了地上，挺直身子，用肩膀碰了碰陈令歌的手。
　　陈令歌笑了，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出去了一趟，你好像变了。”
　　“是吗？”
　　“以前我总说你不懂人情世故，现在看来，是我不够了解你，你不是不懂，而是不愿。”
　　“我是不是有点像人了？”
　　“忘川，我一直都把你当家人。”
　　忘川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令歌沉默了一会，他凝视着忘川年轻的脸，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了下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但此事很危险也很艰难，我本想亲自去的，可突然就病重了，现在连下床都困难了。”
　　“白铭羽失踪后，副将也死了，临时补上的将军扛不住压力，您想让我去补上这个空缺对吧。”
　　陈令歌有些吃惊地望着忘川。
　　“我可是很关心战况的，”忘川轻轻笑了一声，这个笑容让陈令歌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忘川，“我去。”
　　“你不是最讨厌打仗了吗？”陈令歌显然没想到忘川答应得这么干脆。
　　“是讨厌，但这个仗我必须打，有一样东西，我要从鬼族那里抢回来。”
　　床榻上的老皇帝与坐在床前的年轻养子四目相对，如同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彼此交换着相通的心事。陈令歌虽然嘴上说着不够了解忘川，但毕竟养了他二十年。不必问忘川想抢回什么，从他的眼睛里，陈令歌已经明白了。
　　“你虽然强大，但没有作战经验，我会让吴浮生做你的军师，他很聪明也很忠心，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明白了，”忘川站了起来，“前线紧张，我想我还是即刻启程比较好。”
　　“明天吧，你累了一天了，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忘川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说完他就告退了。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陈令歌沙哑的声音在叫他。
　　“忘川，你要知道，如果我不是人皇，不用为整个人族负责，那么比起胜利，我更希望你活着。”
　　忘川心头一紧，眼睛竟有些发酸。他先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过身来：“陈令歌，我可是昆仑山神的孩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但你也要等我。”
　　老皇帝笑了。果然比起成熟稳重的忘川，他还是更喜欢那个总是没大没小地直呼他姓名的叛逆徒弟。
　　忘川走后，陈令歌久久地望着寝殿有些陈旧的天花板，想起自己在昆仑山捡到他的场景。他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婴儿，结果那婴儿会走路会说话，像成年人一样知道很多东西。陈令歌把忘川当作家人，却无法把他当作一个人，因为在他眼里，比起人性，忘川身上更多的是神性。二十年过去了，锦绣嫁人了，自己和皇后也老了，所有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时间只改变了忘川的样貌，却并未让他的心灵衰老半分。他的眼睛依旧纯净，和当年的婴儿一样无所畏惧，肆意妄为，他在老成与稚嫩之间找到了自己的平衡，既像一个孩子一样保持着对世界的善意与好奇心，又像昆仑山的苍鹰一样勇敢而自由。昆仑山的神力让他从小就了解这个世界，但他依旧选择亲自来一趟。了解世界后依旧热爱世界，知晓痛苦后依旧保持无畏，这种个性在人类身上是很难存在的。
　　忘川刚回到自己宫里，雾辞和落霜就跑了过来。他们俩听说忘川要去打仗，纷纷表示自己也要去。
　　但是忘川拒绝了他们。
　　“为国分忧的方式不只有上前线，后方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你们还要保护陛下。”
　　小太子晚上读完书心急如焚地跑来找忘川。一听说哥哥第二天又要走，于是干脆住在了忘川宫里。
　　忘川发现，仅仅八个月，陈世安就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再也不缠着忘川让他陪自己玩，也不想着让忘川教他如何在读书时偷懒。他的脸依旧稚嫩，但举手投足足间稳重了不少，颇有君子气度，已经能看出些陈令歌年轻时的影子了。
　　父亲的病让不到十岁的他一夜之间长大。他必须拼命的努力，才能扛起国家的重担。
　　忘川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时间就像沙尘一样，侵蚀着所有被它拂过的生命。
　　第二天临走时，刘皇后和陈锦绣搀扶着陈令歌，再加上陈世安，一家四口亲自到宫门口为他送行，就像八个月前送他去鬼蜮一样。
　　“别愁眉苦脸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忘川冲他们笑了笑，“保重，在宫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就上了马车，然后掀开帘子，边挥手边喊道：“快回去吧，外边太阳大，姐，照顾好师父师娘！”
　　早就在马车上等着的小黑猫轻轻一跃，熟练地趴在了忘川腿上。
　　马车渐渐远去，送行的人舍不得离开，一直目送着忘川，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忘川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陈令歌他们一定会一直目送着他。因为同样的场景，他已经在暮光村看过了。
　　忘川摸了摸怀里的猫脑袋，小黑舒服地从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明明这次有很多人一起，但好像比上次三个人更落寞呢。”

作者有话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