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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民间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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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的父亲林大田,一个淳朴了大半辈子的庄稼糙汉,淳朴着淳朴着,还得靠“卖哭葬女”骗钱。
但他自认走投无路,才迫不得已和妻女演这一出。
乍然听到女儿口出狂言,林大田悚然:“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要坐牢的啊!”
春风的母亲于秀君,一个头脑灵活、敏锐聪慧妇女,却立时从女儿的话里品出对当下窘境的无奈。
于秀君火气上来,扇打林大田,啐他:“要不是你给那杀千刀的当保人,咱家至于沦落到今日,春儿至于演死人,多晦气!”
当然,最开始春风提议的行骗办法是“卖哭葬父”。
但哭是个费劲事,相对而言,躺着的“尸体”最轻松,夫妻俩顾不得忌讳,让春风躺着了。
林大田缩着肩膀挨打,嗫嚅:“我错了,真错了……”
任由父母吵吵嚷嚷,春风捡了块地屈着膝盖坐下,望向茫茫天际。
大雨瓢泼,浇得天地虚浮于水雾中,似也在诉说世情凉薄。
不久前于秀君和林大田哭得那么令人不忍,并非全是演戏,林家三口这阵子过得是苦不堪言。
他们本是邺县林家村的良民,不算大富大贵,日子并不过分拮据。
细水长流的日子终止于去年某日深夜,邻居登门拜访。
邻居想办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跟县里大户借百两银子,诚邀林大田当保人。
保人不好当,林大田也不想冒险。
但两家多年交情,相互信赖,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时不帮难免令人寒心。
再者,他女儿春风与邻居儿子是青梅竹马。
如无意外,邻居儿子将来就是自己女婿,这一点大人都心照不宣。
林大田思来想去,觉得邻居没有理由坑害自己,最终还是替邻居作保。
若邻居逃债,这百两银子由他偿还。
于秀君知情后,和林大田大吵一架,可已经画押了,木已成舟,她彻夜睡不着,暗自托娘家备了三份过所,以防万一还能逃走。
实则起先也算寻常。
邻居父母出门了,他们儿子还留在家。
想到他们总不能真不管儿子了,于秀君渐渐放心,甚至开始心疼起置办过所花的银钱。
偏偏在她放弃警惕时,邻居那儿子一声不吭跑了!
等债主找上门,几人才发现邻居一家早已不知行踪。
这下,林大田被迫承担百两债务,更可气的是,那债主大户打起春风的主意。
树挪死,人挪活,于秀君赶紧捎上过所,带着女儿丈夫三人出来避祸。
因走得匆匆,他们大部分家产都还在林家村,本来就没带几个钱,祸不单行,打尖时钱还被人偷了。
偏生债主报官了,他们不敢报官,只好一路窝窝囊囊,骗吃骗喝。
太难熬了。
当下,于秀君骂够了丈夫,她也坐下,为女儿拂衣裳拍掉晦气,说:“这么久了,不知道林青晓还在不在章县。”
春风缓缓摇摇头。
林青晓正是邻居儿子,春风的“竹马”,林大田眼里的好女婿,林家落到此地步的罪魁祸首之一。
日前,春风一家路过章县,林大田和于秀君去田里偷瓜,春风望风,却见到了行迹鬼鬼祟祟的林青晓。
林青晓瘦了,也晒黑了,见到春风却撒丫子跑。
春风抡着双腿撵林青晓,她也不知道哪爆发的力气,竟能拽住林青晓。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要丢下她一家,林青晓焦急又有愧,解下贴身戴着的菩萨青玉佩,丢给她。
那是林青晓最重视的玉佩,从来片刻不离身。
春风一愣,林青晓已经蹿出老远,只丢下一句:“春风,是我对不起你们,这块玉你先拿去换钱用!”
没办法,春风只好拿走玉佩。
得知她遇到林青晓,于秀君又气又急,不管如何,他们最好能找到邻居一家,才能免去一身巨债。
章县是目前唯一有线索的地方,抱着找到林青晓的一线希望,于秀君拍板,一家人滞留在章县。
可托人办的过所目的地并非章县,依本朝户籍律法,他们也就比流民好些,没法靠双手挣钱。
饶是那青玉佩典当了几百文,架不住日子只出不入。
想到下下顿饭,春风偷偷叹了口气。
于秀君耳朵一动,捕捉到她的叹气,她一个巴掌打在春风后背:“小孩家家,叹什么气!”
春风觑着于秀君,把刚刚叹出去的气狠狠吸回去。
于秀君:“……”
阵雨来得快,走得却慢悠悠的,待雨水变得淅淅沥沥,天色也发沉了。
惦记着女儿还饿肚子,于秀君催促林大田:“咱们去乡里换点吃的。”
林大田打谅于秀君不气了,他搓搓手,问妻女:“如果……找不到人,咱们继续南下?”
当时邻居说的买卖就是去南方。
于秀君说:“哪那么简单!你知道他们到底去哪了,南方多大的,怎么找?咱们备的过所也就到……”
话音未落,春风扯扯于秀君袖子,说:“官兵。”
不远处,一群官兵噼里啪啦踩着地上的水洼跑来,倒是很有架势。
于秀君暗道不好,果然那些官兵直奔林家三人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春风眼眸微瞠,林大田赶紧把妻女护在身前,两股战战:“大、大人们,我们可是良民啊!”
作为保人出逃是大罪。
林大田正绝望时,为首捕快看画像对人脸,道:“正是你们,大人有请。”
有请?
林大田缩着脖子,和于秀君对视,这捕快对他们态度并不差。
公家可不是良善之辈,能对他们态度还算客气,说明事情绝没那么差。
不过还是让人不安。
三颗忐忑的心,在他们进了县衙,见到坐在案首的长英,终于不再忐忑了,而是有点死了。
看来是他们冲撞贵人,贵人寻仇来了。
那县令对着长英点头哈腰的:“正是这三人,他们确实并非章县百姓。”
民不与官斗,林大田拉着于秀君和春风,“噗通”一声跪下,喊:“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林大田嚎完,堂上一片静谧。
春风盯着地面,因才下过雨,官兵进进出出,地面泛出一层水潮气。
她想,大牢不知是不是也这样潮湿,早知撞人也要坐牢,不如抢车呢。
突的,她眼前多了双皂靴,竟是那贵人亲自上前,抬手扶她。
春风压住心底惊疑,懵懵懂懂站起身。
那贵人端详着她,笑眯眯的,语气和蔼温和:“我是长英,东宫掌事太监。”
春风并不知东宫掌事是什么,不过太监两个字她懂。
这下她更觉不解。
长英又问:“姑娘名讳可是林春风?”
春风:“是。”
长英示意明白了,他拿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她,上面描出一块菩萨形的玉佩,画工倒是精细。
他又问:“这玉佩你可识得?”
春风老实承认:“识得。”
当时为了把这块玉佩多典当些钱,春风观察了它很久。
长英笑了下,言简意赅:“这玉佩是懿德贵妃的遗物,也是流落民间的皇家明珠的贴身之物。”
春风微微张开嘴,林青晓的玉佩有这么大来头?
林大田和于秀君偷偷面面相觑,不明白贵人为何讲这仿若戏文传奇里的事。
不待他们疑惑,长英对春风的一句话,让这一家三口“如遭雷击耳暂明”:“奴婢见过公主。”
春风指着自己:“我?”
林大田、于秀君也一副“刷”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这些都在长英预料之内,他一笑,躬身作揖:“是,这块玉佩可是殿下送去当铺的?”
春风:“虽然是……”
长英打断她的话:“那就没错了,宫里鉴定不会出错。公主携玉佩走失后,这些年,陛下与太后总惦念公主,从未中断在民间的搜寻,只待殿下回宫团圆。”
春风:“……”
趁着她怔愣的间隙,长英又对章县县令和捕快说:“还不见过公主?”
呼啦啦一群人跪下呼千岁。
春风清晰地看到他们眼底对她敬意,夹杂着妒忌,毕竟听来像做梦,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这是实实在在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春风被他们跪得不知所措,她原地转了一圈,又看向长英。
长英提醒:“殿下可说‘免礼’。”
春风从善如流:“免礼。”
长英又令县令:“在衙门辟开一处干净舒适的屋子,供公主与公主养父母居住。”
县令拱手,忙不迭道:“是,是。”
长英又说:“待会儿奴婢便让人去服侍公主,请公主好生歇息。”
县令转而来巴结她:“公主殿下请。”
春风:“……”
知晓林家三口恐一时难以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长英预备留点时间叫他们自己想,便迤迤然离去。
事实上,林春风并非真公主。
她出生在邺县林家村,身世简单,那块玉佩本是一个男子的,前阵子才给了林春风。
而那男子似乎躲债,也擅长隐匿自己行迹,短期内不好找。
他的玉佩从何而来,无从考据,但并不奇怪,公主丢失那年正是庆盛末年,天下大乱过,什么都有可能。
显见公主的下落到这儿,便又断了。
这些消息,只要花上几日查一查,就绝不会弄错。
但太子殿下要的就是“弄错”。
长英走到县衙另一座院内,回想雨幕中,太子淡然的语气:“就她了。”
流落民间的金枝玉叶是太后的心结,再耽搁不得。
按说皇室血脉不得混淆,太子却不忌讳。
定下林春风并非临时起意,这场闹剧持续多年,搅得天家不得安宁,“公主”早该回去了,至于真假,竟不是最重要的。
回想林家人反应,长英笑着摇头。
想来突然成王公贵族,林春风定欣喜若狂,即便她心内有顾虑,也不敢提出异议。
不过她运道太好,能过了太子那一关。
长英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脚步声,并一道明丽清亮的声音:“长大人!”
竟然是林春风追了过来。
小姑娘发髻微乱,眼眸明亮得惊人,穿着演“尸体”时那套脏兮兮的裙裳,她还没去县衙休整过。
长英疑惑:“公主唤我长英就好,匆匆而来是为了?”
春风一张口,掷地有声,还长英一记惊雷:“玉佩不是我的,我不是公主。”
“你们弄错了。”
春风:活了这么多年,天上会不会掉馅饼我还不清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