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江湖骗子。 ...
-
酉时，京城。
落日余晖漫过汉白玉台阶，长廊下柱子交错出一道道笔直的黑影，犹如栅栏禁锢住了光。
一片阒静无声中，一女子仪态端正，稳重的步伐声打碎了静默。
沿途宫人们纷纷退至墙角，朝她行礼：“皇后娘娘。”
光影半明半昧中，皇后沉着脸，神色莫测。
待抵达宫殿门口，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声收了神色。
殿前宫人撩起缂丝龙纹帘布，皇后步入殿内，低头行礼，道：“参见皇上。”
风吹进大殿，缭绕过一阵淡白烟雾，皇帝披头散发，身着一身灰色道袍。
他没有理会皇后，躬身亲手护着跃动的烛火，点燃一盏祈福天灯，示意宫人拿出去放了。
做完这些，皇帝直起身，甩甩手中火折子，道：“皇后来了，知道朕为何叫你吧。”
皇后眉宇间些许僵硬。
她与皇帝名义上是夫妻，早已离心，到如今若非祭祀大典等场合，能不见就不见。
这次皇帝匆匆召她，想来只为先贵妃那位流落在外的公主。
果然，皇帝擦过手，从旁边内侍手中接过一块青绿的菩萨形玉佩，玉质不算贵重，难得雕刻细腻传神。
皇后一眼认出，它是当年皇帝和先贵妃的定情之物，出自皇帝之手。
后来，先贵妃生下女儿，就把玉佩给了女儿，直到十二年前公主失踪，它也消失了。
如今它回到这巍峨宫城内，自然带回了公主的线索。
皇帝摩挲着玉佩，目露怀念：“这是青龙卫从当铺找来的，朕和妙儿的女儿应是遇到难处，才把玉当了。”
皇后如不见他的欣喜，道：“陛下，这十多年但凡是公主的消息，都是假的，只怕难证虚实。”
被直接泼冷水，皇帝却也不恼，只说：“皇室子孙，绝不能流落在外，这玉便是铁证。”
皇后轻笑一声。
皇帝之所以这般好声好气，就是是要太子去找回他的女儿，可笑的是，他如今“使唤”不了太子。
果然，皇帝自顾自说：“太子出巡，不久前才抵达平州，离找到此玉的当铺不远，且让他查真假，如无差错，兄妹二人共同抵达长京。”
皇后一愣：“兄妹？”
他与他的贵妃鹣鲽情深，此情感天动地，以至于昔人已作古，他依然念念不忘。
可他从未想过太子也是他儿子，也未想过当年她和太子如何熬日子，临了临了，需要太子做事，他倒是记起来了，一口一个“兄妹”！
皇帝似也知道皇后心结，换了神色，冷冷看着她。
许多话哽在喉头，皇后冷笑：“陛下，为此事便令一国储君奔波，实在不够体面……”
皇帝反问：“令公主流落民间，便是体面？”
皇后怒目而视。
帝后正僵持，门口守着的宫人吊着嗓子，道：“禀报皇上，宫女明远求见。”
皇后怔了怔，明远是太后身边的人，深得太后器重，便是太子也会给她三分薄面。
从来帝后争执，太后都不闻不问，只是此回，太后却要插手了。
只见明远低头走进殿内，对帝后的僵持习以为常，她语气温和平直：“太后懿旨，皇室子女不得受累于市井，令太子殿下将此女寻回宫内。”
……
章县，街道。
章县隶属河南道兖州，此段街道甚是繁忙，两侧商贩走卒挤挤挨挨，行人摩肩擦踵。
一辆朱漆酸枝木马车碾过尘土，身处这般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纵有好马也快不得。
忽的，不远处路口的哭喊声彻底逼得车轮停下：“我的儿啊！”
“我苦命的孩子啊！”
“……”
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妻衣衫褴褛，身上插着草标，跪在地上，哭得两泡泪滚落脸颊，声情并茂。
他们身后躺着一个少女，一卷破草席掩着她半边脸颊。
少女裸露的脸颊瘦弱苍白，却仍可见她眉眼细腻，是个相当姣好的女子。
中年夫妻一边哭，一边乞讨：“各位行行好，我一家本是邺县人士，来章县讨生活，未料家中小女染了不治之症，掏空了我们家底却还是治不好，昨日竟狠心抛下我们，回天上去了！”
“可恨我们夫妻忙活半生，连给孩子置一口薄棺都无能为力！”
夫妻中的女人上手打起身边男人：“都是你！苦了我就罢了，如何也苦了孩子！你害死我们了！”
男人也涕泗横流。
可怜天下父母心，民众有的驻足观看，有的掏出一个两个铜板，丢到草席上，尽一份薄力。
方才那辆朱漆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驾马车的把式是个面相阴柔的男子，他盯着掉渣的草席，心情复杂。
此人名唤长英，作为东宫掌事太监，宫中懿旨下来后，随行便奉命循着种种线索，今日终于查清这位典当了菩萨玉佩的女子的身份。
好容易太子殿下得空，二人微服私访至此，未料却看到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戏码。
难不成老天也知晓这差事不合理，把女子收了？
可这也太巧了，却不好和宫里交代。
长英心里犯嘀咕，扯住缰绳下马车，到了窗户边撩起车帘，恭敬请示车内主子：“爷，那位就是据说流落在民间的……目下却似已遭遇不测，可要小的去看看？”
车内半晌没有回应。
长英低着头稍稍抬眼，只看太子李铉手臂搭在木窗台上，露出一截玄色绣宝相花纹的袖子，他食指轻抬，敲点着窗台，淡淡的天光切在指节处，那一截手指如白玉般冷俊。
饶是从小服侍太子到如今，长英却也不懂太子此时何种心情。
他正犹豫，那不远处夫妻两人已哭诉了好一会儿，引来不少人指指点点：“作孽啊。”
忽的，天际聚起滚滚浓云，转瞬间平地刮起一阵大风，邪得很，风沙迷眼，逼得长英连忙抬袖挡沙。
周围人也嚷嚷起来：“不好，要作风雨了！”
这个时节来风恶来雨更狠，商贩纷纷卷东西躲走，就怕被淋成落水狗，自然，在路边乞讨的中年夫妻也怕，赶忙也“收摊”了。
只看他们转过身，摇着本来在身后的“尸体”，纷纷叫她：“春儿快醒醒，要下大雨了，快走。”
下一刻，那本来静静躺着的“尸体”倏地睁开眼。
她眉眼间原先还有三分困倦，一看天色不对，咕噜翻起身，脸蛋上涂抹的墙粉簌簌落下。
风大，几缕鬓发掠过她那双清澈明眸，眼珠仿佛一汪水墨蕴出的琉璃，她朝马车看来，似乎看到了李铉，又似乎没有，只是顾盼之间，如流萤飞旋，流光迸溅。
李铉轻点着窗框的指尖，倏地定住。
这一幕叫长英看得是目瞪口呆：“这……江湖骗子？”
不止长英，不少人也恍然发觉方才中年夫妻的哭诉不过博人同情。
中年夫妻：“各位乡亲父老，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这一下，众人也不急着避风雨了，义愤填膺：“骗子来的，还钱！”
说着便朝他们追去。
只是其实也没多少钱，那少女眼疾手快，捞起地上几个铜钱，便跟着父母拔足狂奔。
几人正好遇上长英和马车。
长英无意拦他们，但怕有刺客伺机而动，虽则暗卫潜伏在四周，他也丝毫不敢懈怠。
他严阵以待，死死护着马车，让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更显狭窄。
“让让！”夫妻中的男人跑得脸色成猪肝色，硬生生从长英身边挤过去，还不忘记一手一个扯着妻子女儿。
长英从未遭如此冲撞，也怒了：“大胆！你们可知我等是何人？”
他话还没放完，被父亲拉着的少女撞到他肩膀。
少女身量看着纤细，实则和一柄钟槌似的，撞得长英找不着北，扒着马车才没摔倒。
长英：“哎哟！有……”
他方要喊“有刺客”，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长英。”
长英及时闭了嘴，至于那三个江湖骗子，顺利挤过过道后一路狂奔。
而那少女也回过头，因为不小心撞到人，她朝他们这辆马车歉然一笑，那笑意便像一缕春风吹拂杨柳，令人心旷神怡。
长英怔了怔，倒也不恼了。
至于太子殿下为何方才不让自己喊出声，他想也知道，既是微服私访，自不能张扬，平白招来麻烦。
他揉揉肩头，却看李铉还是侧首，望着方才少女离开的方向。
雨水噼里啪啦落下，在狂风里南北东西地扫，四周归于沉寂，只昏暗的马车里，男人眉眼岿然不动。
他手指又轻点窗框，敲击的节奏湮没在风雨声中。
…
春风和爹娘跑得老远，甩掉“追兵”，都吭哧吭哧喘气。
到底淋了点雨，爹赶紧脱了外衣，罩在春风和娘头上，得了她娘一声嫌弃：“脏死了，快找个地方躲雨吧，咱可生不起病！”
春风手里紧紧攥着七个铜板，加上娘收下的五个铜板，堪堪十二个铜板。
下一顿饭勉强有着落，只是最多也就馒头和腌菜。
她忍不住回头，双眸微眯搜寻那辆马车，哪怕眼前只有模糊的雨幕。
娘抱着春风往茅草屋下躲，留意到她的目光，问：“你还在看那马车呢？”
春风回过神，有些不舍喃喃：“它一看就很有钱。”
娘也羡慕：“确实，可真是好货。”
虽然他们出身小地方，倒不至于没眼色，认不出好歹，方才那辆马车用料低调不张扬，但车身上雕的夔龙那是栩栩如生，精美绝伦。
车把式那般护着马车的架势，足见乘车的定是个大户人家的主子，也是他们绝对招惹不起的人物。
春风说：“要是能借它一借，咱们就不用淋雨了。”
春风娘好笑：“呆丫头，怎么借啊？”
春风眉眼一动：“那，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