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水落吴钩台[剑三]》长夏惊秋

54、司命 梦境

　　段凌洲当然没有病，姬行澜自然也知道。

　　“说正经的。”段小王爷握拳抵着唇掩饰的咳了一声，“我反思了一下我最近的行径，实在是瞧不出哪儿做的让他不安了。”

　　“或许不是最近？”姬行澜放下茶盏，淡淡的道：“从南诏王当众宣布你和其他王子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南诏王开始，你就不可能让他一直安心。”

　　段凌洲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大冤种，“他有老大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出生，天知道他那时候是怎么脑子一抽说出这种话的。就因为这一句，我从小到大，生生把自己给养废了，恨不能干脆剃度出家——等等？”对上好友意味深长的目光，段凌洲脸色一变，“他不会真的想让我出家当和尚去吧？”

　　“你觉得呢？”姬行澜给了好友一个好自为之的表情，“也许对于他来说，这反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房间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段凌洲沉下脸，“如果他非要这么做的话，我也不是一定要当这个南诏的狗屁王爷。”

　　姬行澜沉默了一瞬，刚要说什么，就见好友突然将扇子一合，右手持扇，敲了自己左手心一下。“但是不对，还是有个地方说不通。”

　　“北疆。”姬行澜缓缓吐出两个字。

　　段凌洲扬眉，“还好，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勉强心有灵犀的兄弟在的。”

　　“并不是。”姬行澜抱着手臂，“他想对付你，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

　　毕竟，当初那句话，当真的没几人。

　　就算是有人当了真，以段凌洲这些年在南诏境内的名声，喜欢他的人是不少，但不喜欢他的人也同样多。

　　光是那些每天参他花天酒地，欺男霸女的老臣子，就头一个不会答应让他来做下一任南诏王。

　　但是南诏王想要对付他，何必还要拉上整个南诏去同大越作对？

　　这分明是两码事。

　　“所以我才说他脑子糊涂了，要么就是中邪了。”段凌洲摊手，“总不能是因为我倾向大越，他就非要跟我对着干才一拍屁股做出这种不过脑子的决定的吧？”

　　姬行澜摸着下巴，“你刚才说，南诏王从前不是贪恋美色的性子？”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因为，有人吹了枕边风？”

　　———
　　杨时熙是在一阵灼热的气息中睁开眼的。

　　四周万籁俱静，黑沉沉的夜色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周围什么都没有。

　　直到远处一抹赤红燃烧了半边天空，那下面露出一角宫檐，檐下铜铃碰撞出冷音，像是在引诱他走向那里。

　　身体感觉越来越热，周围的空气烫的发疼。

　　他想停下来，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仿佛有无数根看不清的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牵引着他。

　　一步，两步，三步……

　　漫天漫地的红光，房屋在眼前变形，烧焦的树干扭曲成诡异的黑影，刺耳的尖叫声，怒吼声，环绕在他的耳畔，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令人窒息。

　　下一瞬，热浪扑到了他的面前——

　　突然，一切静止。

　　杨时熙再一次回到了那一片漆黑中，接着，他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裤腿，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的蹭了蹭他的小腿。

　　少年低下头，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正歪着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这是——

　　杨时熙猛地睁开眼，东方既白。

　　他摸了一把额头，出了一身冷汗。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才一抹脸，从床上坐起来。

　　门外隐约有人交谈的声音传进来，是师兄和裴师兄。

　　“师兄，裴师兄。”杨时熙收拾完，推开门走出来。

　　杨隐秋看上去气色不错，看来选择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上是对的。

　　只不过，这次脸色不太好的，是杨时熙自己。

　　“时熙？没睡好吗？怎么脸色看起来这么不好？”杨隐秋担忧的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伸手。”裴恒就比较直接了，指尖搭在对方手腕上，旁边杨隐秋看过来。

　　“如何？”

　　“脉形如线，浮大无力，这段时日过于疲劳又忧思过虑了。”裴恒收回手，在杨时熙脑门上轻轻一敲，“小小年纪，怎么想那么多。”

　　杨隐秋叹气，“是我的问题，若不是我大意——”

　　“师兄。”杨时熙忙打断对方的话，不赞同的道：“这怎么能怪大师兄，要怪也是怪那些下毒的小人。”

　　“好了，你们师兄弟两人呢也别在这里互领责任了。”裴恒瞪了杨隐秋一眼，转头又瞪杨时熙，“你这小孩也是，现下也别忙着赶路了，就在这里多休息两日，我给你熬两副药，补一补你的元气。”

　　“可是——”杨时熙担心的看杨隐秋，“我们还是要尽快赶回长歌为好。”

　　“听你裴师兄的。”杨隐秋温声安抚道：“我正准备过来同你说，方才收到了子维的信，他和周安，方瑶三人很快就能赶到巴陵同咱们汇合了，为了以防咱们此刻上路同他们在路上错过，我觉得你裴师兄说的不错，就在这里在等上两日，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杨时熙眼一亮，当即惊喜道：“真的？骆师兄，周师兄还有方师姐他们要来了吗？！太好了！”

　　有他们在，杨时熙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裴恒哼了一声道：“你先别忙着高兴，等到时候我给你熬一大罐苦苦的药，有些人别喝的哭出来才好。”

　　一听到要喝药，刚刚才飞扬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掉下去一半了。

　　杨时熙委屈巴巴的看着杨隐秋，求助的道：“师兄……”

　　杨隐秋抿嘴，别过头去不看少年。裴恒伸出手指，恶狠狠的点了点对方的额头，少年捂着额头惊呼一声痛。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喝药吧你！”

　　———
　　长平宫的烛火明明灭灭，萧辰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把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正准备关上，纱帐后面忽然传出轻轻的一声。

　　“开着吧。”

　　慕君月从床上半坐起来，萧辰快步走到床边，将纱帘挂起来，又拿下一旁的外衣为他披上。“殿下怎么醒了？可是风吹着了？要不要我叫御医过来瞧瞧——”

　　“只是做了个梦，没什么的。”接过萧辰手里还温着的茶盏，慕君月小小的抿了一口，缓了缓心里那抹惊悸。

　　萧辰将茶杯放到一旁，扶着他起来。见慕君月往窗户边的榻上走去，忙道：“殿下，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慕君月摆摆手，在那榻上坐下来。

　　清冷的夜风拂过他耳畔的碎发，让人瞬间清明。

　　“你也坐吧，阿辰，这里也没有别人在。”慕君月冲萧辰清清冷冷的一笑，月光映照在他身上，让本就单薄的身体看起来愈发的像是随时可能会消散，令萧辰不由得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抓住，又悚然一惊。

　　“殿下，我去给你拿张毯子。”萧辰慌忙跑去抱了一张毯子过来盖在对方身上，想了想，又要再去拿件厚一点的外套，被慕君月阻止了。

　　“穿那么多，裹在身上感觉自己像个木偶。”慕君月单手撑着脸，盯着外头的圆月看。“行澜还在南诏没有回来吗？”

　　萧辰点点头，“那边的人传信回来，说是澜少爷在苗疆同那些人分开之后，就带着下属去了南诏见那位小王爷去了。”

　　“南诏王……”慕君月啧了一声，“这位从前也是个还算聪明的。”

　　“人都是有私心的。”萧辰一脸深思，“那位南诏小王爷虽然明面上在南诏的名声不太好，大臣们也对他多有不满。但实际上，所谓的名声不好，不过就是些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百姓们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多金又散金的小王爷。”

　　人长得俊，还出手大方。哪怕真的有什么欺男霸女的传闻，实际上真的查起来，欺的也是那些真正欺压百姓的世家公子刁蛮千金，反倒是对老百姓十分爱护。

　　或许从前不较真的南诏王不在乎，但现在年纪愈发大了，身体也逐渐每况愈下。

　　眼看着自己膝下没一个成器的儿子，偏偏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却是自己的亲弟弟。

　　哪怕是从前曾说出过那个‘若子无能，可有王太弟承继也’的南诏王，也只会觉得那个耀眼的王太弟不顺眼了吧。

　　这就是皇权的残酷。

　　别说亲兄弟了，哪怕是亲父子，都逃不过‘权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