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水落吴钩台[剑三]》长夏惊秋

13、横云意 我算尽天下

　　夜色如墨，无半点星光。

　　长平宫高高的檐角下，几盏宫灯晃动着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的影子映在暗红的宫墙上，沉重又寂寥。

　　内官躬身立在垂落在地的金色轻纱帐幔外，垂首，声音又细又轻，“陛下。”

　　纱幔后明黄锦被的一角动了动，像是怕惊醒了沉睡在身侧的人，被枕在头下的手臂等了片刻才轻轻抽了出来，离开前又将掀开的被角仔细掖了掖，才从纱帐后转了出来。

　　鎏金的香炉被点燃，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在寝殿内弥漫开，铺着明黄色厚重毯子的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直到那身影在靠窗的榻上坐下，跟着的内官才在对方的示意下重新开口。

　　“说吧。”

　　敢在深夜帝后就寝之后还来打扰的，自然不会是一个内官就敢轻易应下的，哪怕他在所有人眼中是年少时就随侍在侧，待到少年皇子一朝登基称帝后的陛下心腹，在自家这位喜怒不言于色的天子面前，也只会比从前更加谨慎。

　　“是阁主大人，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长孙玄肃捏了捏眉心，连日来忙于朝廷内外大小事，饶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也有些撑不住，眼下浮起一丝倦色。

　　否则的话，若非是凌雪阁阁主亲至，给内官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此时冒死叫醒才就寝不久的皇帝。

　　不过就算是凌雪阁阁主来了，皇帝不开口，他也得在春寒陡峭的子夜，在寝殿外头等着召见。

　　“让他进来。”

　　见皇帝发话，内官忙应了声，快步出门将阁主迎了进来。

　　略站站就算了，真要是等久了，吃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侍从。

　　姬泓尘进门时稍稍顿了顿，或许是没想到皇帝回在内殿召见他，以他的功夫，哪怕站在外头，也能察觉到这里面可不止皇帝一个人在。

　　虽然同皇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该有的礼数却半分不减，姬泓尘恭恭敬敬的行礼，“深夜贸然觐见，还望陛下见谅。”

　　抬手免礼，玄肃轻叩御案，“说吧，朕听着。”又一指旁边，“坐着说。”

　　“谢陛下赐座。”

　　玄肃瞥了他一眼，姬泓尘面色如常，语气一板一眼的汇报。“根据情报，劫走霸刀山庄运送至苍云军武器的，并不完全是北疆人。”

　　“不完全是？”

　　“是，抓到的那三个刺客虽然极力想要扮成北疆探子，但漏洞太大。”姬泓尘顿了顿，见玄肃没有打断自己，便继续道：“至于后头在洛道刺杀长歌弟子的人，倒是可以确定是北疆探子身份。”

　　“这里头又有长歌门什么事？”姬泓尘话头转的太快，刚被叫醒的英明陛下也一时摸不着头脑。

　　姬泓尘便将之前晴照村活死人一事也一并将了，末了又道：“前几日京畿道一队的队长姬行澜奉命监察周府时，就曾同一个疑似长歌天道轩的弟子交过手，不过那弟子功夫用的很杂，姬队长一开始并没有探查出对方真实身份，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再次相遇，才被他认出。”

　　提到姬行澜三个字，玄肃一直半阖的眼微微睁开，似笑非笑的看着神色如常的凌雪阁阁主，“说起来，行澜似乎许久未曾入宫了。凤君前日还同朕提起他，说行澜如今的拜礼倒是月月不落的往宫里头送，但人却不见半分踪影，莫不是你拘着他不让他入宫？”

　　姬泓尘忙拱手道：“陛下恕罪，蒙凤君殿下惦记小儿，只是陛下也知道，一朝入阁中，自然是要同外面减少接触的，无论曾经是何身份。不过，殿下若是想见他，臣回去便叫他入宫觐见殿下。”

　　“同你说笑的，办正事要紧。朕也喜欢行澜，他可比朕那几个儿子成器多了。”

　　“陛下谬赞，皇子们龙章凤姿，怎么是臣那个顽劣儿子可比的。”

　　“你啊，现在与朕是越来越生分了。”

　　姬泓尘只是垂首不语。

　　见他如此，玄肃只觉得有些无趣，摆摆手，“长歌的事，朕心中有数……呵……不止朕，朕的凤君应当比朕更有数，暂且搁置。”说到这，玄肃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森然，“照你所言，霸刀武器被劫，洛道活死人，以及周家灭门一事三者都有关联？朕听闻，民间已有传言，说是因为朕不满周淮出言顶撞，才派了凌雪阁的杀人把周家满门屠杀殆尽？”

　　姬泓尘当即起身，就要跪下，被玄肃抬手打断，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衣，语气低哑得近乎叹息。“这些年……朕事必躬亲，宵衣旰食。想不到，百姓却依然不信任朕……就连你们，听说也被传成朕手下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呵呵，倒是长歌同衍天，一个被称作天下文人士子心中的圣地，一个被奉若神明，便是那远在东海的蓬莱都传做海外仙人居所。泓尘，你说，是朕做的不够好，还是，他们做的太好了？”

　　“百姓愚昧。”

　　“愚昧……倒也未必。”

　　内官一路将姬泓尘亲自送到了宫门外，见到了凌雪阁的车架，内官才恭敬道：“奴才还要回去侍候陛下，就送阁主大人到这里了。”

　　“有劳杨内官。”姬泓尘抬头看了一眼被浓云遮住的月，轻声道：“长歌自古多贤士，朝中半数文臣皆出自长歌，杨内官同长歌如今的那位门主，似乎也是同族呢？”

　　“出了五服的，哪敢高攀。”杨内官的语气似乎带了一点自嘲。

　　“我也不过顺嘴一说。”

　　姬行澜支着一条腿，亲自给他老子驾车，姬泓尘刚坐进马车里，他借着昏暗的宫灯，往宫门口那略显拘偻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杨内官还是同以前一样，见谁都恭恭敬敬的，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陛下身边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多嘴的性子。”姬泓尘闭着眼，似乎有些疲惫。半晌，又道：“陛下说凤君想见你，你得了空，入宫一趟。”

　　姬行澜扬起鞭子，驾着车一路往沿着长长的城墙往宫门外赶，这条路他幼时也常走，那个时候是被爹爹牵着，也是坐在马车里，周围的宫人侍从却不像如今这么严肃。

　　他们大多笑着逗弄着自己，宫里都知道爹爹是殿下的亲师弟，姬泓尘又是陛下的亲表弟，这沾亲带故的关系，让姬行澜哪怕在几位皇子面前也是能横着走的。

　　凤君无子嗣，几乎是拿自家师弟这位独子当半子养的，赏赐几乎隔三差五的就送到府上不说，姬行澜五岁之前，甚至一年有三五个月都是住在宫里，在凤君的寝殿里被亲自教养着。

　　一直到……

　　姬行澜突然开口，“父亲。”

　　姬泓尘睁开眼，虽然只能看到儿子挺直的脊背，却仿佛早已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似的，“他曾是衍天宗百年难得一遇的惊世之才，被称作能与星辰共鸣的天选占师，你焉知，如今这一切，不是早已出现在他的卜算之中？”

　　若真的一切都在他的卜算之中，那他可曾算到，那混乱的一夜，可曾算到，那个死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