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归路》南台镜

3、醒来已成别人身 复仇故事从

　　温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床样的东西上，她能感觉到身下有阵阵寒气不断地冒出来，却似乎无法浸入她的身体，仿佛她的皮肤变成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屏障，又或者她的身体也早已和冰床一样冰冷。
　　她的脑袋还有些沉重，仿佛又被塞进了一个脑仁儿似的，脖子根本支撑不住，略微想动一动却完全不听使唤，任性地东倒西歪。
　　好在手脚还是灵活的。温澜双手交叉活动了一番手指，又左右摆动了几下脚尖。她感觉到鞋子似乎变紧了些，下意识摸了摸衣袖。
　　她摸到一片薄薄的、丝滑的衣料，懒懒地瘫在她的身上。
　　好像不太对劲，她记得自己穿的是一件并不宽松的长袖T恤。
　　一开始动脑子想问题，温澜就感觉那股让她记忆犹新的疼痛迅速地往外冒。她还没有完全想起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疼痛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她对它的惧怕就好像从娘胎里带来的。
　　不过它没有冲击到记忆里的那个高度，这让温澜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些事情。
　　她好像一个人爬上了一座奇怪的山，看到一些怪异的画，之后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却突然闯入一片神秘地界，在那里复活了一只大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复活，大鸟，神秘图案，面具，女尸……
　　女尸，复活，栾丘怪谈……
　　温澜摩挲着宽大的衣袖，感觉到腰腹位置似乎还有两绺头发。她记得自己留着齐肩的短发，上山时扎成了一个马尾。宽袖，长发，似乎是那本怪谈里等待复活的女尸形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澜想大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叫不出来，不过心里这一阵嚎叫又让脑子更清醒了一点。
　　她还以为复活的大鸟会带她遨游天界或者把她踹回人世，谁知道主角竟还另有其人，就是她现在附身的这具女尸！
　　所以她这是回到了传说中那个不知几千年前的时代？
　　要不要这么刺激啊！别人穿越了还是人，而她却成了一具女尸，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啊！
　　好像还是有点区别，她至少还是可以动的。
　　那就是僵尸？
　　温澜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自己僵硬的样子倒真像个僵尸。她这才看清楚不光她身体下面有“冰”床，整个房间似乎都是一个“冰”窑。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厚重物质，方方正正地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盒子上没有门和窗户，除了她躺的这一块行军床大小的地方比地面高出了几厘米，其他地方都平整光洁。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晶窑了。《栾丘怪谈》原来还是纪实文学。
　　地板的正中央还竖着一盏燃烧的灯。
　　这灯怪异无比，没有油瓶，没有灯芯，火焰从那根与晶窑同材质的细长灯架顶端突兀地冒出来，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形状，顶端也没有黑烟，看上去简直像是画出来的。
　　温澜走过去，抬手朝火焰扇了扇，火焰纹丝不动。这时温澜发现，晶窑里也没有空气。
　　嗯，真真正正地与世隔绝，就是不知道这在莽山的什么地方。
　　温澜边四下打量边往角落里退，想找出一些更有用的信息，虽然她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的信息对她来说才是有用的。
　　没退两步她就一个趔趄，她的脚后跟碰到了一块凸起来的东西。
　　温澜回头一看，心里立刻又有千军万马开始奔腾。
　　同样是一块行军床大小的地方，比地面高出了几厘米，跟她刚才躺的那一块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上面也躺着一个人！
　　温澜闭上眼睛，感觉快要窒息了，虽然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呼吸。这简直比她刚刚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具女尸还要可怕！这是什么操作啊，该不会要上演电影里两个僵尸互掐的场面吧。
　　温澜战战兢兢地等了一阵，没有动静。她鼓起勇气睁开眼，想看看这一具没有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女尸是什么情况。这一看，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一些的心情立刻又激荡起来。她感觉如果这一阵她的心电图被检测下来，上面一定有几个戳破了顶点的波峰。
　　那一具她以为会跳起来掐她脖子的女尸竟然是她自己！
　　她穿着长袖T恤，运动裤，运动鞋，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汗渍，规规矩矩地躺着，背包靠在脚边。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体脱离出去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这种震撼的感觉温澜简直不知该如何描述。
　　她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宽大的衣袖在她眼前晃荡，她知道这张脸跟地上的那张全然不同，她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她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毫无意外地没有一丝气息。她再探了探自己的，发现也没有。但是她能动，她不能动。她还是个活人，她却已经死了。
　　珠子只是个幌子，所谓的高人复活也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复活其实是一命换一命！
　　呵呵，天理呢？道义呢？统统都没有。
　　温澜站起身，茫然地四处张望一阵。这具躯体用她的命复活过来却还是被困在这座晶窑里，复活的意义是什么？
　　但是很快温澜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几乎只是一瞬间，晶窑，灯，地上的她，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温澜一个人站在寂静的山野，被明亮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睛。
　　温澜把手罩在眉前，抬起头从指缝中望天，看到了那个自从她登上莽山就没再看到过的太阳。太阳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把大地的轮廓照得无比清晰。天上飘浮着几朵白云，地上有山川河流。
　　温澜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是悬在那块岩画上的。此时岩画已经没有了，也没有茂盛的藤蔓，周围全是大树野草乱石。那个厚重密闭的晶窑更是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温澜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她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留在这座陌生的山上。她蹲下来用手在石堆里一阵乱刨，很快手就被划破流出了血。温澜明白这是徒劳，精疲力尽之后瘫坐在地上，心里除了酸楚还有一丝对自己的嘲讽：她这样就像在演电视剧一样。可谁能说刚刚发生的这些事情不像电视剧呢，比电视剧还离谱。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活下去吧。如果这一具躯体也死了，她应该也就真的死了无法再回去了。
　　这荒山野岭的应该是很难生存的，要先下山去。可是下了山之后又怎么办呢？MD，《栾丘怪谈》上面也没个提示。温澜咬着牙愤愤地想。
　　下山的路也不好走。准确地说，山上根本就没有路。
　　这是一座没有任何人迹的荒山。温澜总觉得它应该就是莽山，但它除了也是一座山，跟莽山就再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首先岩画是一张都没有了，这倒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它的地势跟莽山也完全不同。莽山地势复杂主要是因为大石头太多土质又松散容易滑坡，很难开出稍微像样点的路。但这座山就完全称得上陡峭了。温澜绕山腰转了大半圈，发现山的每一面都几乎是笔直的，让她总恍惚以为自己在华山。
　　山上还随处可见大丛大丛的荆棘。温澜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想掰一枚刺下来，发现它坚硬得像狗牙。这要是被它刺上一下足够毁容了吧？温澜想象着自己好不容易绕开一丛凶器般的荆棘转眼又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下面还有一丛接一丛在等着她掉落到它们身上，下山之后她应该就成筛子了，那血淋淋的惨状让她两眼又是一黑。
　　只能说，这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温澜想象不出来当初那两个人是怎么上来的，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没有想到应该给她设计一条轻松点的下山路。高人都这么有自信，谋划再大的事也不用做plan B吗？
　　温澜提起裙摆，试探着往前跨步，想着古人就是麻烦，穿这样累赘的衣服，一个不留神就能被那些尖刺拉开一长条口子，补都不知道怎么补，买就更不用想了。
　　温澜忍不住叹了口气。
　　谁知那些荆棘一看到温澜走过去就自动分开退到两边，让出一条一米左右宽的平整通道，悄无声息又快速利落，没有掉下一根断枝，地面也看不出任何拉扯过的痕迹。
　　温澜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魔术，还是什么陷阱？
　　她提心吊胆地看了半天，不敢往前走。
　　那条路就那样静静地等着她。
　　温澜感觉自己可能想多了。这些荆棘如果真想害她，既然可以分成两边，自然也可以向她包抄过来，她不一样跑不掉？先走走试试呗。
　　一步，两步，没有出现什么状况。三步，四步，安全得很。五步六步七步八步，温澜感觉自己简直快乐得要飞起来了。前方的荆棘永远会在离她还有半丈远时自动分开，她快它们就快，她慢它们就慢。她经常停一阵再猛地起步来个突袭，走几步又突然停下，它们都会乖乖地配合她。
　　玩累了温澜坐下来休息。汗水打湿了里面的衣服，冷风一吹，她感觉到一丝丝凉意。原来这一阵她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就快要到山脚了，前方隐隐可以看到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下山之后就会遇到人了，就要开始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新生活了，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栾丘怪谈》上说她沉睡是为了复仇，她的仇人是谁？仇人又会不会还想找她复仇？
　　她的心渐渐冷了下来。荆棘中间的路看上去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但这似乎并不是个好兆头。她捡到那颗珠子之后就曾屡屡感觉到这种指引，而这些指引却让她远离了熟悉的生活。
　　不知道将来的回头路该怎么走。
　　温澜转过身，背后那些分开的荆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合上了。她尝试着走过去，它们也不再为她分出一条路来，张牙舞爪地向她展示密布的尖刺。但再往山下走，魔术又继续欢快地变起来了。
　　看来是吉是凶，都由不得她选择。
　　到了山下，温澜遇到的第一户人家，是一位独居的老人。
　　房屋依山而建，是两间低矮的棚屋，屋顶上盖着茅草，感觉来上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从头到脚掀个干净。但温澜觉得危险的并不只这一点，山上如果冲下来一股泥石流可能更加可怕。
　　还是现代社会好啊。
　　老人却很安详。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河里的野鸭子戏水，夕阳把她满头的银丝照成了金色，微微地闪着光。
　　温澜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觉得阿婆可能合适一点。还没有开口，老人先看到她了，亲热地跟她打招呼：“姑娘，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