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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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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朝她走来,身姿修长,手臂有力,将她拥入怀中,清新若竹的气息扑面而来,怀抱温暖熟悉,有着她最渴求的温度。
她竟只能傻傻愣在原地,手脚不知如何摆放,耳边一阵轰鸣。
凛凛寒冬雷声翻滚,灼灼烈日白雪皑皑。
直至此时此刻,沈念方才终于从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中惊醒般。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沈念只能感觉到自己胸腔中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如同擂鼓,吵得她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好了,师兄同你道歉,是师兄的不是。”
宋昭的声音宛若清晨的雾,轻得仿佛一吹就散。
沈念用力闭了闭眼,艰难地推开宋昭。
曾经如此渴恋的怀抱,如今变得难以忍受,不是她不爱了,而是她必须学会克制。
宋昭之于她,像光之于黑暗,温暖明媚,令她忍不住想靠近,拥有,攥紧。
可那是不对的,光有着属于自己的轨迹,不该被任何人左右。
“我没有生气。”她借故抬头去看天,远处飞过一群大雁,群鸿于天际结成一个雁阵,在头雁的带领下,气势磅礴地向南迁徙。
她尽力克制自己,掩住面上神情,“我只是觉得,师兄你管得太多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刚入门时的六岁稚童,我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师兄你事事关照。你的关照,不仅没让我觉得舒服,反而感觉窒息。你离开的这大半个月,无人约束,我才觉得稍加轻松……”
说到这里,沈念顿了顿,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过狼心狗肺。
昔时若非师兄的看护照拂,在这门中多少会受欺凌,可她一向跟在师兄身边,从未受过旁人的闲言闲语,更未受过半点闲气,倘若有一星半点的风雨,师兄也全挡了。
若无师兄,又怎能有今日的沈念?
“是真的嫌师兄多事,还是气话?”
宋昭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然愈是这样,愈显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沈念心底苦笑一声,不敢去看师兄,深吸口气继续道:“你知道门派中有些人私下都在说什么吗?他们说,你将我照顾得如此周到,是想让我成为一个不得不依赖你的废人。”
“修炼的功法你一点一滴给我讲解,日常起居将我照顾得事无巨细,让我离了你便不会动脑思考。”
“你养得我不知世事险恶,一派烂漫天真,好教我没有心计同你争斗,不能同你争夺剑首的位置,哪怕你明知我的天赋比你高……”
“这些话你在心里藏了多久?”宋昭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之中藏着点寒心。
沈念心知有些话一说,便再回不到从前,却还是不得不违背本心继续说下去。
“你当我依旧是那个六岁懵懂稚童么?我早知晓,从一开始你就暗自提防我,纵我宠我只为捧杀,从前我只做不知,如今你先我一步立府,不正是想证明给旁人看,你比我强么?而我只是你养废的……”
峥的一声剑鸣。
御剑腾空。
话尚未说尽,只留下宋昭一道怒极离去的背影。
沈念望着他快速消失不见的背影,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跌坐在地,手心全是虚汗,后背也尽湿透了。
沈念望着手心的断痕,想起幼年时曾有个算命先生从她家门口路过,说她天生孤煞,克父克母,亲缘寡薄,如今看来,当真应验了。如此也好。
重来一次,前世害过师兄的人,如崔守、宋寅丘、常乐之流,她自会替师兄处理干净,护师兄一个坦荡道途。
师兄只要一直这般光风霁月就好。便连她自己,也不能成为那个阻碍。
如此下定了决心,沈念整理了下心情,准备回剑坪继续练剑,却在路上意外发现了一个“小东西”——一只受伤的幼雁。
大约是体力不支,半途中坠下,羽翅受了伤。
沈念将它带回屋中,悉心给它包扎伤口,幼雁身上还有一团毛茸茸的绒毛,蹒跚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模样看起来像是鸭子,煞是可爱。
沈念见它在屋中待不住,便带它到门口转一转,正逗弄得兴起,却闻一道峥声起,剑落。
却见是宋昭回来了,身边还跟着裴寤寐。
望向二人,沈念面上的笑意一僵。
宋昭铁青着脸,径自从她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一眼。
沈念摸了摸鼻子,正有些尴尬,却听此时裴寤寐唤道:“大师兄,方才你不是说带了东西要给小念子么?”
“……你记错了,我没说过。”宋昭淡淡道。
裴寤寐嘀咕道:“方才匆匆赶来的人分明就是大师兄啊,现在又不认账。”她眼珠转了转,见两人气氛不对,沈念不再像从前那样紧随大师兄左右,便问:“小念子,你是不是惹大师兄生气了?”
沈念淡淡一笑,“怎么是我惹他生气,不能是他惹我生气?”
裴寤寐道:“大师兄有多偏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小有什么好东西,大师兄总是第一个想着你。他这回下山,本也是给你带了礼物,刚才过来就是想送给你,见了面却提也不提,还说不是闹别扭了?”
沈念一怔,望向师兄方向,宋昭人却已不见。
裴寤寐戳戳她,示意,“还不快追上去?”
“不用。”沈念没有解释,裴寤寐见状摸摸鼻子,也只得作罢。
……
自那天起,沈念尽力避开和宋昭见面。见了面两人也几乎不说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快速冷淡下来。便连大大咧咧的鲍麟,也觉察出一些不对,都被沈念敷衍了过去。
一晃又是一月,这日沈念从剑坪回来时,夜已深了。
每次练剑毕总至深夜,她舍不得立刻回房,总会在宋昭屋前驻足片刻,这日也是一样,然而夜半时分,细微的呻吟听在沈念耳中却格外刺耳。
那是压抑着痛楚、却被迫外泄的一点闷哼。
沈念抬头看向半空,身体一僵,糟了,今日是月圆之夜,她怎会连这个都忘了?
所谓“潮汐作涛,必符于月”,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形成灵气潮汐,正常水灵根者,可借此修炼,益处甚多。
然而宋昭虽也是极品水灵根,出生时却落了缺陷,每逢月圆之夜,灵气会疯狂倒灌,挤压体内经脉,于他反是祸非福!
往日里宋昭都会以丹药压制,如今怎会?
来不及多想,沈念冲进了师兄房中,见到了面色惨白,强撑在榻上打坐的宋昭,额上已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沈念坐在师兄对面,输送灵气,为师兄调息。
沈念是金灵根,所谓金生水,天生克制宋昭的水属性灵根。
眼下她将源源不绝的金属性灵气传给宋昭,用以缓解他体内的灵气暴动。
即便意识有些模糊,但宋昭对沈念的气息极为熟悉,只在身子微微一僵后便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紧自己的手进行引导。
水属性灵气对金属性灵气本就亲近,再有沈念耐心牵引,不知过了多久,月色被云层隐去黯淡,宋昭体内的灵气暴动终是慢慢平息下来。
沈念又从怀中取出常备的丹药,在桌上倒了点水,给师兄服下,正准备离开,手却是一紧。
宋昭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睛。
“……师妹。”
他的眸中幽深似海,似有万语千言。
“我仔细想过了,往日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不曾顾及你的心情,你如今已非稚童,我却总还把你当成孩子,所言所行,是独断了些,这点是师兄不好……”
“以后师兄不会再如从前那般管束你,旁人的言语你不必信,师兄从未想过要跟你争什么,若你想当剑首,师兄也会帮你。师妹天赋如此之高,师兄相信,假以时日,师妹会超越师兄。”
沈念别过头去,她见不得师兄如此卑微模样,几乎有一股冲动想要同他和好,再如从前那般。
手心传来微微湿润的温暖,沈念低头一看,是宋昭轻轻握着她的手,白皙莹润,骨节修长,然而在前世,这双手却被疯了的她挑断了筋脉。
只为了能让师兄永远留在她身边,她便废了他的修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连一个凡人都不如,提不得重物,行不得远路。
思及此,沈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轻易地挣开了宋昭的手,声音故作冷淡:“说完了吗?”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不要总是以师兄自居,真的很碍眼,就算你入门比我早,人人称道,又如何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迟早会超过你。”
“我听说你跟仙门世家宋氏宗主关系并不好,现在又得罪了你的堂兄,看来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失去了宋氏背景的你,以后成就也就这样了,我们还是不要扯上关系的好。”
沈念一口气说完,赢来几息可怕的死寂,宋昭的呼吸声重了几分,忍不住咳了两下,“你就是这么想的?”
沈念生怕师兄气坏了身子,到底忍不住看过去,只见惨白的月色下,宋昭靠着墙,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墨色,眼底是疲惫和受伤,整个人看上去虚弱至极。
沈念迟疑了下:“……师兄?”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不得不掩饰般地继续狼心狗肺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你我师兄妹一场,但我从没觉得亏欠你什么,也永远不会谢谢你。”
宋昭似是没注意到沈念短暂的悔意,闭了闭眼,道:“我从来想过要你的感谢,但我却是要谢你,谢你让我看清了身边人……咳……”
压了压喉间的咳意,宋昭继续道:“你走吧,我就不妨碍你的康庄大道了。”
这是逐客了。
沈念硬起心肠一步步向外走去,硬逼着自己不去回头。她能感受到身后师兄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也能感受到师兄希望她回头那份隐秘的祈盼。
走到门口犹豫了下,她停了下来,她能感觉到宋昭呼吸随着她的动作一滞。
她没有回头,道:“我知道掌门更重视你,所以我已决定转投常乐掌教门下。”
宋昭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又是何必,你不愿见我,我自会避开。”
沈念只道:“我在掌门门下,人人只以为我低你一头,总归我受了你许多教导,不可能越了你去。只我一心只要做第一,争第一,不愿屈居人下,因此才要另投别门,让人瞧见我不比你差。”
宋昭那边静了一息,方道:“带了你十几年,倒不知你的好胜之心如此强,如此说来,这些年倒是我耽搁你了。”
心知师兄已是怒极,沈念顿了顿,厚颜无耻地道:“你知道就好。”
而后不再理会宋昭的反应,快一步出了门。
刚踏出门,便听到身后茶盏碎裂的声音,以及再压抑不住的咳声。
沈念抬头望着皎洁月色想笑,眼角却沁出一滴泪来,心道这次可把师兄气狠了。
只是她说要投入常乐门下,并非无稽之谈,上一世,正是“有赖”常乐掌教的多番污蔑,才令师兄名声大损,最终被逐出师门。
后来沈念还在魔界见到了此人,才恍然大悟。
只是此人蛰伏在清渊门中,屡次针对师兄为何?
难道是为了将师兄逼得堕入魔道?可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即便被逐出师门,也绝不会自甘堕落。前世师兄若不是为了救她,根本不会涉足魔境,说到底,是因为她吗?
还有前世的执粟,本应和她一样,同期入门,潜藏在她身边,多进诱导之言,如今却不见踪影,又是为何?难道是因她重生,许多事情都已发生了改变?
沈念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月色清冷,映出她眸中隐藏的阴鸷,不管是谁,若想对师兄动手,便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