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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熟悉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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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临安接过那画像,却是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找什么女子?我今日专门给他安排那么多貌美的舞姬,不是全被他那侍卫撵出屋去了吗!”
一旁的幕僚却是沉思片刻,“此前好像确实听说过,这谢侯爷至今未娶正妻,甚至这些年连近身伺候的女子都未收用过。倒是许多年前收进府中一名侧室,好像是京城宋家的庶女。只是,这宋娘子好像三四年前便已经病死了,且脸上容貌有损。”
“有损?”苏临安展开那画卷。
画上的女子身形纤细,一袭素白的衣衫,飘飘然然。
苏临安也略通一些书画,作为女子的画像而言,这画实在精美,连衣服上的褶皱、细节都不吝笔墨。但,那女子的右半张脸却下笔模糊,朦胧得几乎瞧不出五官来,只有一双桃花眼十分鲜活,温柔似水,又像是透过直面,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对,面容有损。好像是小时候被火烧过,大半张脸都是烧伤的疤痕,平日从不以真容示人,都用面具遮着脸。”
苏临安无声地盯着画像看了许久,猛地拍案而起,愤怒道:
“我果然没猜错!这谢聿安就是来整我的!拿一张看不清面目的画像,让我帮他找一个死人!怎么不叫我飞到天上去给他把月亮摘下来,或许还容易些!”
幕僚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勉强笑着劝:
“老爷莫急,他只说让咱们帮忙找,咱们便去找就是,即便找不到也不算罪过。您不是正好想找他的弱点吗,这便是了。”
“这画像上的面容模糊,说不定过了这些年,连谢聿安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女人的模样了,只是心中有执念,才一直自诩深情地摆出这种做派。”
“咱们先前给他送女人,或许只是没送到合乎他口味的女人。如今有了画像,去找几个面目、气质相似的人,若他真能看上,不也算咱们的收获吗?”
苏临安皱着眉,还是觉得此事麻烦得很。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口有小厮通传:
“老爷,陈姨娘屋中有一画师要出府。姨娘说今日时间太晚了,让咱们派车送一送,来请您示下。”
陈姨娘刚及笄没几年,年纪轻,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爱来找苏临安问一问。平日里只觉得是年轻姑娘的情趣,只是今日苏临安心烦,无心应付,正想不耐烦地打发人走,一抬眼看向门外,却见小厮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素衣纤腰的女人。
苏临安目光一凝,拿着画像站起身来。
他抬手将画像举到面前,与不远处的人影相对,盯着瞧了良久,扭头看向自己的幕僚:
“这不巧了?眼前就有一个极为相像的人。”
宋知予在陈姨娘处费了百般口舌,才使她同意自己今晚回去。没想到,却又被苏府尹留了下来。
“姑娘便是我家那位请来的画师?今夜实在有些晚了。虽说云江府不似别的地方,晚上没设宵禁。但夜深至此,姑娘独自回去,实在是不方便。府中有许多厢房,你便留下歇一晚,至于你家中,我已经差人送信回去了,不必担心。”
话说到这种地步,宋知予根本没办法推拒,只得留了下来。
但她心中忐忑,几乎一晚上没有入眠。熬到第二日,给陈姨娘作了画像,得了两份银钱,陈姨娘笑眯眯地说:
“多谢你啊,府上会送你回去的。”
宋知予微怔:“我可以走了?”
“这是什么话,自然可以。”
她心中的那种忐忑感消散些许,几乎归心似箭,立刻带着画具,跟府中下人一起离开。只是刚走到门口,却又有小厮小跑着上来喊住她:
“姑娘留步。我们姨娘说了,您劳累了两天,府中按理该做一桌好菜犒劳您一二。姨娘请您稍稍再留一留,等我们老爷回来,一起用顿饭再走。”
她一个小小的画师,怎么值得让一府的府尹专门请她吃饭?
那种不安感重新席卷而来,宋知予想也不想便推拒:
“苏大人与陈姨娘太高看我了,既已收了银钱,便已银货两讫,无功不受禄,吃饭便不必了。家中人还在等我,这便该回去了。”
“姑娘何必如此客气。”那小厮笑眯眯的,却是一挥手,让府中下人将大门关上。
“我们家老爷一向待人宽厚,更何况已经对府中厨房吩咐下去了。还请姑娘别再推辞,留下用过饭再走吧。”
大门紧闭,根本没有给她再推拒的余地。
事情太过蹊跷,与图穷匕见无异。
但宋知予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哪里引起了这苏府尹的注意?从入府以来她便一直用面纱遮着脸,谢聿安不可能看到过她的模样。即便看到了,按他的性子,也不会舍近求远让苏府尹留她。
她与张响在外一直用的是化名,这么短的时间,也不会有人查清她和他两人的身份。
那这苏府尹将她留下,究竟图谋的是什么?
宋知予本想等见到陈姨娘,旁敲侧击地问个究竟,找一找转圜的余地。但没想到,那下人根本没有再将她带去见陈姨娘,只是将她带到一个厢房中,让她在那里稍事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这附近虽无侍卫,但宋知予不会傻到轻举妄动,她只能硬生生捱到天色昏沉,才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几个仆役无声地端着盘子陆续进来,将厢房中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
苏临安一袭官服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望过来:
“林姑娘?本官真是久闻其名。”
宋知予警惕地站起身,手拢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从不离身的匕首。
“林姑娘无需紧张,今日将你留下,实在是因为我对姑娘的画技十分欣赏,想留姑娘探讨一二。这清炒玉笋正是时节,姑娘何不提筷尝一尝?”
宋知予自然不敢将这里的东西入口。苏临安见她不动筷也不说话,只笑了笑,问:
“昨日便好奇想问姑娘,缘何一直用面纱遮着脸呢?”
她垂眼,含糊其辞:
“实是因为貌丑,怕冲撞了贵人。”
“姑娘这必是自谦了,瞧姑娘的眼睛生得不凡,想必这面容也与丑陋没什么关系。”苏临安笑了笑,“既然姑娘无心周旋,我今日便将话直说了吧。”
“我派人打听过,姑娘家中只有两人,虽做药材生意,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我说,今日有一个一朝富贵的机会,让姑娘从此不必再奔波劳累、为人作画,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知予神色一僵,“什么样的好事,竟然能让苏大人想到我呢?”
这下却换苏临安笑而不语,只提筷将菜夹进她面前的碗中,“先吃饭。”
宋知予心中愈发不安,再次站起身,“今日多谢苏大人款待,只是我家中尚有夫君等我回去,不便再叨扰了。不需要府上派人相送,我这便回去了。”
苏临安脸上的笑容微淡,随意一招手,有一小厮抬步走到宋知予身后。
在她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时,那小厮挥手在她后颈处一击,宋知予眼前一晕,便就这样昏了过去。
“早知便不多费这些口舌,去让府中的婆子把她给衣服换上,今晚就送进谢侯爷府中。”苏临安不耐烦地吩咐。
作小厮打扮的幕僚有些迟疑,“她说家中有夫君,会不会闹事?”
苏临安不屑一顾,“本就是无根的浮萍,能掀起什么风浪。”
说话间,有婆子前来接宋知予去换衣服,请示道:“老爷,这姑娘脸上的面纱可需摘下?”
苏临安略一犹豫。
那幕僚提议道:
“倒不如不摘。”
“世上之人能有一两处相似便已经不易,一下便袒露出全貌,或许还不如半遮半掩容易让人恍惚。只看这谢侯爷究竟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痴情了。”
* *
江南剿匪一事并不容易,尤其是雨季多烟雨,山中瘴气浓重。
要如何将兵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派进山中,将那些贼人一网打尽,需要详细谋划。
谢聿安一整日都在与人排布攻守的地形,安排将来进攻的计划。
“杀人简单,就怕他们太过滑手,不能一网打尽。赵召,你再派人去探查,务必将那些贼人的各处据点提前勘察清楚。”谢聿安下令。
等府中下人来请示是否要安排用饭时,谢聿安才发觉,他今日忙了一整日,如今已经夜深了。
“不必了,直接去备些热水。”
这四年来,杂事缠身,对自己的日常用度,他丝毫不上心,府中仆役也早已习惯。
只是等谢聿安走回自己卧房门口时,那仆役才语言又止地禀告道:
“主子,今日苏府尹送来了一个人,说是给您的‘见面礼’。”
谢聿安脚步微顿,抬眼:
“而你便这么替我收下了?”
他声音清冷,不怒自威。那仆役顷刻间冒出冷汗,连忙跪下解释:
“那时候主子与各位爷在商讨事情,奴才不敢打扰请示。而苏府尹那边的人又十分坚持,只说是一点薄礼,您若不喜欢,只管丢出院子便是。”
谢聿安面不改色,只微微偏头,问:
“你跟了我多久了?”
仆役垂首,艰难回道:
“不、不到一年…这次出行,正逢李夫人生辰,刘管事杂事缠身无法跟来,才让奴才暂时跟过来伺候爷。”
他这样回答着,但心里已经慌乱无比,此时才感到后怕。
这些年想要往将军府里塞女人的事情数不胜数,若是刘管事跟着,必然经验老道,知道该如何应对。但自己经验浅,又不知这云江府府尹是不是将军府可以得罪的人,忐忑着将人收进屋中,到底是做错了。
惹了谢聿安生气事小,若是一不留神放进什么刺客、探子进来,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谢聿安半晌没有反应,这仆役已经将自己的各种死法都想了一遍。
直到面前的人不冷不淡地说了句,“下去吧。”
仆役才如释重负地,忙不迭离开。
屋中馥郁的花香,掺杂着微不可闻的酒气,丝丝缕缕地往人肺腑里钻。
谢聿安一进屋,便被这气息裹挟,本能地皱起了眉。
轻纱床幔后,有一朦胧的身影伏倒。
谢聿安只瞥了一眼,便嫌恶地挪开目光。
他疲乏地松了松衣领,语气冷然而不耐:
“你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要我将你丢出去?”
换作以往的女人,这时候要么不甘心地剖白,要么便已经跪地求饶了。
但床幔中的人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有布料窸窣的声音微微响起。
谢聿安心中的不耐更甚,夹杂着怒意冷笑一声:
“胆子倒是大,你的主子没教过你规矩吗?”
帐中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谢聿安薄唇抿成一线,压低了眉眼,也不再费劲开口。只抬步向前,随手抽出雕花屏风旁挂着的佩剑,一步步朝内走去。
寒剑掀帘而入,柔锦被褥中,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子被捆缚手脚躺在其中。
大片莹白的躯'体包裹在轻薄暴露的纱衣中,半张脸被面纱束缚,但一双泪水盈盈的桃花眼,惊慌无措地抬眼向人看来。
谢聿安的目光与那眉眼对上,所有煞气像是被猛然截断,如雷击般将他钉在原地。
他的瞳孔狠狠一缩,几乎要拿不稳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