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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他曾以为可 ...


  •   城门下,火光映着谢聿安的面容,深邃的眼窝处因光线笼着阴影,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处在一种阴沉狠戾的气场之中。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的士兵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大多数都是出身北境的将士,本就对北蛮人恨之入骨。如今,他们屠杀三城百姓,妇孺、老弱皆不放过,就连朝中亲王也被抓走受辱。北蛮欺人至此,我知你们比我更加想要杀他们偿命,慰藉无辜亡灵。”

      “现在,便是你们为那些百姓报仇雪恨的机会。”

      “我们今晚便攻城,除了将那守城主将的命留给我。其余的,不必有任何顾忌。”

      这样的命令,几乎是变相在说,只要为了赢,就连城中靖王的命也可作为牺牲品。

      军中有片刻的死寂,紧接着,爆出压抑而振奋的低呼:
      “杀北蛮人,为无辜人偿命——!”

      城门攻破,刀戈交击声震天,甚至压过了那些垂死时的惨叫,听之令人牙酸。但谢聿安带兵在前,杀人如切菜一般干脆利落,残肢溅血铺路,他连眼睛几乎都不眨一下。身后的将士被这种狠戾的血性带动,跟着他快而狠地杀出一条血路。

      逼近至那城中守将面前,几乎像是瞬息之间。

      北蛮守将用弯刀架在靖王脖颈上,劫持着他便打便退,用蹩脚的中原话喊话:
      “你们再敢过来,我立刻杀了你们的王爷!”

      那些围攻的将士毕竟忌惮于皇室贵胄的性命,一时踌躇不前,只在几步之外形成包围圈。

      北蛮守将喊话:
      “你们的头领呢?!叫他来与我说话!”

      人群分散开来,谢聿安一身玄衣,持剑上前,神色却淡然,像是这一路厮杀都没能动摇他的体面。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中原人,却将他们硬生生逼上了死路!

      “你们的王爷还在我手中,如果不想让他死,让你们的人退出城外,给我备一匹快马!”

      谢聿安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以为,你们这些马背上的勇士,宁可战死,不屑于偷生苟活。”

      北蛮守将恨得牙痒痒:
      “我听不懂你们这些狗屁的话!按我说的做,否则,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谢聿安极轻地笑了一声。

      “靖王身为一国将领,不慎被俘,大敌在前、拼死抵抗,即便不幸身死,于家国百姓,亦是荣光大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意他的死活?”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怔愣。就连一直面露屈辱的靖王,此刻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谢聿安却在众人愣神的瞬间,势如闪电,侧身抽出身旁将士腰上的短剑,冲着靖王与那北蛮人的方向飞掷而去!

      寒光一闪,北蛮守将急忙闪躲,却正被那短剑一剑钉在膝上,他腿下一软、身子一歪,眨眼间,谢聿安已经掠身而上,一脚踩上他的脖颈,长剑抵在他的颌下!

      “我是不是说过,到了第三日,必取你性命。”
      “如今你还有一日的时间。”

      那北蛮守将的脸被踩进砖地里,恶狠狠地抬眼瞪向他。
      “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谢聿安却只将长剑上挪半寸,“你们二王子如今在哪儿?”

      长剑割破皮肤,北蛮守将往地上啐了口血。
      “我的家人性命都在王庭手中,你觉得我会当这个叛徒,将他们的下落告诉你吗?!”

      “那便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了。”谢聿安面不改色,却将剑尖微抬,调转方向。

      “你既然不怕死,那咱们便换个谈法。”
      他微微俯身,一双眼睛背着火光,漆黑地像深不见底的寒渊。
      “想死容易,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活着,并且活得痛不欲生。我们中原人的医术高明,即便每日从你身上剜下块肉,也能保你活得长长久久。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中原的腐刑?你若好奇,我不介意安排人教教你。”

      寒冷的剑身往下指去,北蛮人一惊,瞪着眼睛大吼,“你这个疯子…疯子!”

      “你最好快点决定,我的耐心有限。”
      谢聿安抬手,却是剑偏一寸,在北蛮人的大腿上狠狠刺下,手腕轻转,削铁如泥的剑身便剜下一整块肉来。

      杀猪般的惨叫往在场人的耳朵里钻。
      “杀了我!你现在杀了我!”

      谢聿安漠然直起身,将剑递给赵召。
      “带下去,好好审问。只要留一口气,舌头仍能用来说话就够了。”

      “是!”赵召提剑而上,一手拎起那北蛮人的后衣领。魁梧的身躯在他手中,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狗一样,轻易地在地上拖动。

      更加惨烈的叫声响起,这场审问不避人,即便是上阵杀敌惯了的人,也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那越来越微弱沙哑的哀嚎声不断响着。

      “我说!我说!放了我……放了我!”

      等到谢聿安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那北蛮人浑身已经像泡在血里似的。
      谢聿安只看了一眼,“让军医来给他简单包扎一下,明日一早便带路南下。”

      赵召略有些犹豫,“将军,咱们是否该缓一缓再行动?一来我们还需要这人带路,但他现在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住。二来,咱们的将士们也需要稍稍休整一下。”

      谢聿安却冷眼将剑收回。
      “谁若跟不上队,大可留下镇守。”

      赵召瞧着他冷硬的面色,欲言又止,却也知此事没有再商榷的余地,只好低声应是。

      对于靖王,谢聿安却只是极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委屈王爷了,我安排人为您医治”,便召集军中的将领们商讨明日南下讨贼的谋划。
      靖王被挟持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谢聿安所说的那句“即便靖王身死也无碍”的话,彼此心照不宣地都没提。于面上看来,那话似乎是危机时刻转移北蛮人注意力的措辞,但谢聿安对待靖王的轻慢态度,却人人可见。

      破晓,大军拔营,南下征讨北蛮二王子。
      大军一路上遇见不少零散的北蛮军队,皆被谢聿安带兵一一歼灭。靖王被俘时,那些分散驻守各处的北境守军早就得知谢聿安北上讨贼大胜的消息,早早开城门相迎,共商讨伐之事。

      一路杀贼,谢聿安几乎丝毫不停歇。原本至少要近十日的行程,在边攻边进的情况下,竟然只用了不到五日便杀至二王子所在的祈城。
      大军打至城下时,发现那些北蛮将士自知大势已去,竟早已溃走,寥寥将士驻守断后,却不见二王子的身影。

      “这附近多山,即便有汉人帮助,北蛮人不熟悉地形,必没那么快逃远。封锁,搜山。”谢聿安冷然吩咐。

      周遭的山口被封禁,军中人轮番搜了整整两日,终于在一处山洞里搜到了躲藏的二王子。

      “你们中原人说‘成王败寇’,但你们真能笑到最后吗?”
      这些日子在北境烧杀掳掠的二王子,竟然只是一个瘦弱、阴沉的模样,甚至不如一路上所见的一些北蛮将领看着勇猛。

      谢聿安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抬眼对赵召吩咐:
      “将他的头割下,送到北蛮王庭里去。仍滞留在北境的北蛮残部,让几个副将与许聪一起,做最后的清剿。”

      赵召反应过来什么,抬眼看向谢聿安。

      果然,他说:
      “待一切安排好,你今夜便与我一起,回京。”

      赵召心中震动,一时竟有些莫名的鼻酸,沉声应:“是!”

      * *
      军中的人都讶异,如今刚刚大捷,谢聿安却这么快便决定要走。

      从京中一起北上的官员听说此事,连忙阻止:
      “谢将军,虽说您是奉旨北上讨贼,但若要回京,还是先得送口信回去禀告战况,得了准许回去的旨意才行啊!您是主将,如今私自回京,这可是藐视皇权的罪过啊!”

      临行前有许多繁杂的事要安排,谢聿安正低头排布接下来清剿的舆图,闻言只淡淡地回一句:
      “那你要请旨杀我吗?”

      官员一愣,“什么?”

      谢聿安抬眼,一双凌厉的眼神毫无情绪地盯过来:
      “若要拦我,先有能耐杀我。要么,就滚。”

      那官员被这句话噎住,他又惊又怒,驳斥的话几乎要喷涌而出,但这几日谢聿安带兵杀敌的疯劲儿谁都看在眼里,那些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出。

      “你为何急着要回去?” 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谢聿安的动作终于有片刻的凝滞,他抬眼看向来人。
      是重新换上锦衣玉服的靖王。

      面对这一皇亲贵胄、他曾经的‘盟友’,谢聿安只冷冷淡淡地看了他几息,便重新垂下眼,不作应答。

      靖王又说:“你不该杀北蛮二王子。”

      “谢聿安,你比谁都清楚,北蛮王庭没那么在乎血统与名分,杀了一个二王子,还有五王子、八王子、十五王子。你该做的,是留下二王子,想办法用他渗入北蛮王庭,逐步瓦解他们的势力。”
      “但如今老三还在外逃窜,你连审问都没有,便把与他共谋的北蛮二王子处死,着实是一步臭棋!”

      谢聿安轻轻勾起唇角,目光中终于露出些讥讽:
      “这才是你真正在乎的吧。”

      靖王一怔。

      谢聿安的目光冷然地看向他:
      “北蛮人确实不在乎血统与名义,但你在乎。所以,这就是你故意放北蛮入境的原因?余城、营水、卫城,数不清的百姓无辜身死,这便是你口中为大局所作的牺牲?”

      靖王微微攥紧了拳,一时却有些哑口无言,半晌才勉强回:
      “我……本以为可以周全。”

      此前,靖王知会谢聿安的计划中,便是刺激三皇子,逼他与北蛮联手自保,再刻意放北蛮入京,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对于这个计划,谢聿安并没有完全同意。理由便是北蛮人南下,必会有无数百姓遭殃。

      若想要他配合这个计划,有两个条件。
      第一,提前疏散北境边关几城的百姓,避免他们伤亡。
      第二,不要拖到北蛮人进京再动手,而是在他们南下时找到三皇子与其共谋的证据,提前截杀。

      这样,既可最大程度减少对无辜之人的伤害。谢聿安也有信心,能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场闹剧。

      “我也没有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之所以没有提前疏散那些百姓,是因为我怕打草惊蛇,令北蛮人放弃他们的计划。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如今的机会,怎可因为一时心软便错失良机?!”

      靖王眼睛通红。他言辞凿凿,谢聿安却不为所动。

      “王爷不必向我解释什么,”他冷言道,“你真正需要给个交代的,是那些惨死的无辜百姓。”

      靖王怔然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
      他见谢聿安竟是掀帘要走,才猛然提声道:
      “谢聿安!”

      自从战场上一睹他杀敌审讯的做派,靖王很难不对他心怀忌惮。如今京中的水已经被搅浑,谢聿安有此雷霆手段,又有军心民心,若他想趁乱上位,自己去当那王朝最尊贵的人,可还有谁能与他一敌?

      靖王提声质问:
      “如今北蛮残部仍未清剿,老三仍在外逃窜,你一不杀敌,二不追捕,却在这种关键时刻急着赶回京去!你究竟意欲何为?!”

      谢聿安的脚步顿住,他欣长的身影背着天光,令靖王瞧不清他的神色,也参不透他的心思。

      半晌,他才微微偏头。
      “你们惦记的那把椅子,我一丝兴趣也无。”

      “牵制、斗争,那是你们的事,我从来只想守好我所在意的东西。”

      “我早该回去。”

      * *

      一骑通体乌黑的骏马踏草而过,疾驰的风几乎要将人的脸皮刮破。但马上的人神情冷峻,只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路,策马狂奔。

      赵召几乎要将缰绳勒进手心中,才能勉强赶上谢聿安的速度。

      北上时碍于有大军压队,谢聿安尚且有所收敛,如今近乎于单枪匹马,一心念着归家的路,几乎是不要命似地在赶路。

      “爷,靖王生性多疑,您又在北蛮人面前如此轻视他的性命,咱们如今赶回京城,只怕会让他更加忌惮。”赵召赶上前来,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疾风吹着谢聿安的眉眼,他的神情丝毫未动。

      “他在北蛮人手中当俘虏,又当着大军的面连番受辱。任何一个拥有帝王野心的人,都不会容忍自己狼狈的模样被手下的臣子、将士看进眼里,这有损他作为上位者的威严。”
      “无论我们怎么做,他都已经忌惮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束缚手脚。”

      赵召一愣,他此前从未想到这一点,仔细一想,又为谢聿安的处境感到心惊。
      多方争斗中,谢聿安无权无势走到今天的地步,几乎是进也一刀、退也一刀。曾经以为靖王好歹算个能堪依仗的存在,如今也几乎反目。

      这样的处境下,对于谢聿安最好的选择,其实倒不如是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再不济,也该留下来对靖王表示忠心,好好缓和彼此的关系。

      可是…赵召看向谢聿安冷然的侧脸。
      他不知道谢聿安是压根没有思考过这些事,还是事到如今,他的心早已装不下其他任何事了。

      赵召正盯着前方的路出神,猛不丁被谢聿安的声音拉回现实。

      他说:
      “赵召,你可知道为何我此前告诉你不必回京?”

      赵召反应过来,谢聿安说的是,此前自己提出带信物赶回京城,找据点的暗卫搜寻宋知予母子下落一事。
      那时,谢聿安说“不必”。赵召自然以为,他这是以大局为重。

      而他此时却说:
      “我之所以没有让你回去,是因为我早在离京之前,便亲自做了安排。我亲自告诉他们,将保护她的事放在首位,其余所有事都可以靠后。”

      赵召为这句话心中一惊。
      他们在京中有多个据点,但最核心的那个据点,其中的暗卫都是经过严苛的选用,每个人拎出来都能够以一杀十。作为最后的杀招,这些暗卫此前唯一的任务,便是盯紧宫中的动向,若有异动,及时将他们在京中的势力安全地撤出京外。

      而谢聿安却在离京前最关键的时候,将这些暗卫的首要任务,变成了保护宋知予母子。

      赵召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宋娘子究竟在谢聿安心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又明白过来,连京中最可靠的力量都没传回宋知予的消息,也许一切都已经凶多吉少。

      “爷……”赵召有心要宽慰几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谢聿安却轻笑了一声。
      不同于此前的讽刺、讥苦,他这笑中,掺杂着太多赵召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
      “我也曾经以为,一切都可以周全。”

      他曾经以为,在与靖王的这种安排之下,自己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解决北境的事,宋知予会在周全的保护下,来到北境、来到他身边。到那时,他会站在自己守护的地方,将所有事情与他解释清楚,也会亲自为她寻找治烧伤的药。
      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周全,北境会安然无恙,她也会。

      但靖王出尔反尔,太子剑走偏锋,一切都没有按计划进行。
      是他太过自大?自信地以为一切都会尽在掌控,还是即便知道有这种风险,却仍旧选择了掩耳盗铃?

      在得知她下落不明的消息时,他几乎想要抛下一切,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
      但是他那时仍有责任在身,却不得不留下来做完该做的事。

      如今即便他尽可能地压短了被牵制的时间,可如果等他赶回京城,却依旧找不到她的下落,又该如何?
      甚至,如果他拼命地赶回去,才发现……

      不,不会的。
      一切都来得及,他会回去找到她,将她好好地、周全地捆在自己身边,一刻不离。

      来得及的。

      谢聿安拉紧缰绳,一路策马向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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