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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负荆请罪 ...

  •   将军府上下的人都知道这对新婚夫妻大吵了一架。
      平日里没人敢招惹的谢聿安,在搬回院子没两日,便被宋知予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撵了出去。

      两人一个在主屋,一个在侧屋,都紧闭着房门,谁也不理谁。

      整个院子像浸在沉默的风暴中,连沈织阳夫妇都心生避讳,不敢在风头上招惹这两位。

      宋知予一整日闭门不出,小红一到用饭的时间便进来劝:
      “娘子,再怎么与别人置气,这一日三餐总是要按时用的呀。身体是自己的,若饿坏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宋知予趴在床上,手里捧着被谢聿安弄毁的画,只恹恹地挥挥手,“不想吃。”

      她被养在庄子里时,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从不会因为情绪上的事在衣食住行上刻意亏待自己。
      但小时候,宋青平经常将禁食作为惩罚她的手段,她的脾胃从小就饿坏了,一遇到大的情绪波动,便疼得吃不进去东西。

      宋知予其实已经没那么生谢聿安的气了,只是盛怒这种情绪太消耗精力,怒火散去便只剩下疲惫。
      她趴在那儿盯着自己的画,悠悠地叹了口气,“……天生便不是享福的命。”

      她饿得头晕眼花,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过去,又被房门上猛烈的敲击声给吵醒。

      “咚、咚、咚”,砸门的动静像是土匪劫掠似的架势。
      宋知予一瞬间惊吓,几乎要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来,一扭脸看见门扉上修长的剪影,惊吓散去,气不打一出来,又倒了回去。

      “出来吃饭。”砸门的人语气不善。

      宋知予翻了个身,懒得回他。

      门口的人静候了几息,明显耐心告罄,咬牙道:
      “…宋知予,别装死。”

      宋知予瞬间恼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胃腹跟着抽痛。
      他说话这样难听,像是诚心悔过的态度吗?可见昨日那句“对不住”当真是随意哄人用的。

      几句腹诽的话硬生生被咽回去,“将军只管去吃便是,你我本就没有同桌用饭的习惯。”

      他冷笑一声,“谁要跟你同桌用饭?”
      “……府里准备了一桌餐食,我一人用不完。”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我不管从前你们宋府是什么做派,我们家不准浪费食物。你也一样。”

      还有心挖苦她?

      宋知予忍着火气,“将军便这样游手好闲?连内宅餐食都要管?”
      “若是怕浪费,从将军府出门往西走,街市上便有许多饥肠辘辘的乞儿,既可布施,也不必担心浪费。一举两得的好事,何必舍近求远地来找我麻烦?”

      谢聿安在门口一怔,反问一句:
      “我找你麻烦?”

      他好心怕她饿着,反倒让她倒打一耙。
      当真是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爱吃不吃!”宋知予听见门口之人冷哼一声,那道剪影甩袖而走,彻底恢复清净。

      她瞪着门扉,胸腹起伏,半晌没动弹。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就这样又被他拱了起来,当真讨厌!

      将军府人少,几年也不曾闹出过这样大的动静。
      府里的下人觉得稀奇,到了傍晚,终于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宋娘子日常看着好性子,怎么这次竟发这样大的脾气?”

      “…不过是男人家喝醉了酒,做了些无伤大雅的傻事,怎么就值当这样揪住不放呢?”

      “小红,你是宋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也该为主子着想,主动去劝上一劝。”

      “即便是娘家势大的正妻,也万万不敢这样给夫君甩脸的,更何况宋娘子只是个侧室…”
      “虽说美人嗔怒也算是一种夫妻间的情绪,但凡事过犹不及,怎能仗着主子爷好性便这样不给爷们家留脸面呢……”

      小红掐腰竖眉:“娘子与爷的事,又关你们这些奴才什么事!”

      她忍不住恼火,原本作为奴婢也不太明白为何宋娘子值得这样生气,如今见这些奴才们的态度,宋知予虽然贵为主子,但在下人眼里,没几个打心眼里尊重她的。

      分明是主子爷先做错了事,就因为宋娘子不是正妻,家室不够显赫,便合该是个永远不生气的好脾气?
      世上哪有这么混账的道理?!

      下人瞪大眼:“我们也是为了两位主子好,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领情?”

      小红嘴笨,不想与他们多饶舌,只挥着扫帚把人往外撵,“不要你们管,去去去,都出去!少来烦我们!”

      几人推推搡搡,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拿起腔调,指着小红的鼻子骂,“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你这丫头竟然越发没有礼数了?”

      小红正气恼,几人推搡间,那骂人的老奴不防后背撞上一人,在场的奴才皆是一顿。

      “你说谁没有礼数?”声音寒凉,不怒自威。

      那老奴僵着脖子回头,立刻腿都吓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爷!奴才多嘴,不该冒犯,求您饶恕!”

      谢聿安手持一条带刺的长鞭,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便嫌恶地挪开目光。
      “自己下去领罚,滚。”

      小红怔然地看着谢聿安,他不笑的时候很有一种骇人心魂的威慑,此时却是手里拎着鞭子,一言不发地抬步向正屋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一惊,想起刚才那些奴才们说的话。
      难不成主子爷被娘子拒之门外,恼羞成怒之下竟然要拎着鞭子对娘子动手吗?

      谢聿安刚走到门前,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爷您息怒呀!娘子不过是一时赌气,并非有意对您不敬!”
      她的手死死抱着他的小腿,拦着他不让往前走。

      谢聿安一躲:“……放开。”

      小红咬咬牙,死命地摇头,抱得更紧些,“爷今天就是踢死奴婢,奴婢也不能让您对娘子动手!”

      谢聿安的脸色一时十分复杂,额心气得直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说我要动手!”

      院子里的下人见这架势,早就抖抖嗖嗖地跪了一地。

      宋知予听到门口的喧闹声,撑着发虚的步子站起身来,一推开门,便看见谢聿安手里拎着鞭子,冷脸站在那儿,而小红则是跪趴在他脚边,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

      十几岁的小丫头通红着眼睛看向宋知予,连忙惊慌地哭道:“娘子回屋去!别管奴婢!”

      宋知予眼神惊愕地从小红身上,挪到谢聿安脸上:
      “将军生我的气,如今连我身边的丫头都要挨打了吗?”
      “此前已然走了一个彩月,可小红年岁尚小又从无错处,将军怎能如此狠心,对一个弱小听话的丫头动手!”

      谢聿安难以置信地盯向她,额角不住抽痛,气得当真想要杀人。
      “你们主仆二人,一个个都将我看成什么人!”

      宋知予不理他,连忙从他身边扶起小红,怜惜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主仆二人几乎依偎在一起,宋知予垂眸温柔,姿态却是警惕地将小红护在自己怀中。
      好像他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青面獠牙的杀人魔头!

      谢聿安几乎要被气笑,闭了闭眼,干脆挥手将那鞭子向下一甩。

      凌厉的破空声,刺耳地一响。在场的人都是一震。
      宋知予抿唇,警惕地看向他,将小红护于自己身后。

      谢聿安长叹一口气,眼神不自在地挪向一旁,却是干脆利落地撩袍屈膝,在她面前一跪。

      那鞭子被他置于手心,两手并起高举于头顶,谢聿安垂眼正色,神情比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要认真。
      “昨日之事是我做错,若一句道歉不足以平息你心中怨怼,按营中军法,你尽可以打我一顿出气。”

      宋知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地看着他。

      小红则早在惊吓之中远远地跳开了。
      这将军府的主子下跪,下人们躲都躲不及,生怕被波及折了寿。

      “你…你这是做什么…”宋知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谢聿安垂着眼,语气堂堂正正。
      “…有错便该罚,合情合理。”

      她皱眉,却是后退半步。
      “可我既不是你军营中的人,更不是你的上官,我甚至……”

      她甚至不是他的正妻,只是侧室,京城谁人不知这婚事是她高攀?
      他在府中下人面前向她下跪,又将置她于何地?

      “你快起来,别闹了。”她脸色烧红,忍住不去看院子里下人的反应,上前要去扶他,却被他轻巧地避开。

      谢聿安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鞭子递进她掌心,以掌合拢她的五指。

      他抬眼看她,认真而郑重:
      “你是我明媒正娶带回来的妻子。我们谢家虽没有世家的传承,但有一条不变的家训。”

      他一顿,目光挪移,声音却依旧平稳。
      “……谢家男子,若有不尊重妻子的行径,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宋知予,我娶你回家,却多次让你受委屈,这是我的错。”

      “如你所说,你可以愤怒、不满,可以选择不原谅我,这是你的自由。”
      “而我将这鞭子交付与你,这是我向你认错的诚意。”

      宋知予看着他,眼眸颤动,心神震动,却一时无言以对。

      他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对她说出这些话?仿佛这件事是如此地天经地义。

      宋知予本能的反应,是他在刻意戏弄自己。
      即便世上有这样的婚姻,也绝不会发生在她面前,绝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他是谁派来捉弄自己的?引诱她对一种平等甚至健全的婚姻产生幻想,潜伏着,再等她最沉溺时抽身而出,指着她的鼻子笑话她的幼稚。
      可是他看起来却这样坚定不移。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你先起来。”宋知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谢聿安看着她的神色,微微皱眉,“你是不想在这些奴才们面前动手?”
      他话音未落,只一个眼风斜扫过去,那些跪伏的下人们如释重负,连忙挣挤着出了门。

      院门被关上。
      他回过头,“好了,我倒是不介意他们,但若你……”

      谢聿安话说到一半,却猛然顿住。

      宋知予握住鞭子的手低垂发抖,胸脯因不平稳的呼吸而起伏,眼虽然垂着,却掩盖不住汹涌的情绪。
      她鼻尖微红,一滴泪珠就这样颤颤巍巍地顺着眼睫滴了下来。

      谢聿安心尖一颤,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生怕吓到她。
      “…怎么啦?”

      他仍跪在她面前,但长臂一抬,便轻易地将她的侧脸拢进自己的掌心。
      这一动作有些亲密,连他自己都是一愣,但她却像是恍然未觉。

      谢聿安眼睛一颤,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那滴泪。
      “是我错,别哭了…”

      “我本想学着那些文人搞什么负荆请罪,但我实在没找到那玩意儿。”
      “你若是用不惯鞭子,不如我换把匕首过来,你想戳哪儿就戳哪儿,只要避开要害,伤不了性命……”

      宋知予再也听不下去,她咬咬牙,将鞭子狠狠往地上一砸,猛地旋身回了屋。

      房门被嘭地一声摔上。

      谢聿安盯着那屋门,眸色微沉,抿了抿唇,低声唤了句:
      “赵召。”

      蹲在暗处的赵召听见自己的名字,像是被阎王点名似的,浑身一抖,过了大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挪腾出来。

      谢聿安垂眼看向地上的鞭子,意思很明确。

      赵召为难,脸上的肉直抽抽,“……不太好吧?”

      谢聿安抬眸凉凉扫他一眼。

      赵召慢腾腾地将地上的鞭子捡在手心,
      “…爷,要不您将上衣脱了?这鞭子打到皮肉,若黏连起来,那可就遭罪了。”

      谢聿安抬眼看了眼屋门,犹豫了一瞬,语气笃定。
      “不用,就这样。”

      赵召捏着鞭子上前,又咬咬牙退回来,大喘气:
      “…爷,您确定啊?用不着这样吧,您多去说几句软话,说不定……”

      “赵召。”谢聿安打断他。

      “……嗳。”

      “再多一个字的废话,以后不用跟着我。”

      他压低眉眼,给出最后一声命令。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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