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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怪了一会 都怪谢不晦 ...

  •   李韫走出小竹楼,没有应下司珈的行礼。

      她走到原本种着百年桃花树的院中石桌旁,此刻这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海棠花树,风一吹,粉白色的海棠花轻轻飘落。

      她眨眨眼,将落在眼睫上的海棠花眨掉,拂走一道落在石桌上的海棠花,目光向远处,看着那棵突兀的玉兰树,循着方向走入海棠花林。

      海棠花、观景台、湖泊、柳树……

      李韫抬头看着这个好像一夜之间疯狂生长的玉兰花树,她买回来时才一人多高,如今满树花开,高约数尺,莹白温润的光点逸散像某种微小的生灵,欢快自由在花海中。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提起裙摆飞奔在海棠花林中,路过一座座熟悉的小院,最终在那扇“春华小院”的匾额下落定。

      司珈挽着披风,站在距离李韫不远的地方等了一会,确定李韫不再有动作,上前道:“夫人,境中有风,小心着凉。”说着将披风为李韫系好。

      李韫看着那扇匾额,轻轻开口:“谢不晦呢?”

      司珈后退两步,回想起那日宴会的天地焰火和东山乐,心中估量着这位凡人女子在尊主心中的地位,回应道。
      “今日是开宴第三日,尊主携宾客一同赴往荒域战场观战,临行时尊主交代,若夫人醒来可去寻他。”

      李韫仰头,脖颈有些发酸,她收回视线,半垂眼,慢吞吞摇了摇头,询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丘山的小竹楼,春水城的春华小院。
      他种下的海棠,她买下的玉兰……
      熟悉的一切,可李韫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春华丘山。”司珈微微俯首,想到那日尊主抬手造化,在这凶煞冰寒的东极山后山凭空生造出的小境,心中惊叹,又补充解释道:“是尊主为您专门打造的居所,外有结界,可抵血海凶煞,暴雪罡风侵袭。”

      李韫转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身姿很轻,身后的司珈看着,忍不住怀疑下一瞬间这位脆弱的凡人夫人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飘摇倒地。
      而下一瞬,更加轻而空灵的声音便传入耳畔。

      李韫说:“我想出去看看。”
      她在这里待着,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

      出去?去哪里?
      司珈抬眸皱眉,深深看了一眼李韫的背影,单薄脆弱。

      都不用风吹,好像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人就会像团白絮,悄无声息散掉、陨落。
      更不用说,东极山上的罡风,就算是在金乌升起的三个月中,也不是一介凡人能够抵挡,一旦李韫踏出“春华丘山”,山崖上逸散的血气和风暴会毫不留情将她撕碎。

      司珈皱眉但还是上前两步追上李韫,平静道:“境外危险,夫人稍等片刻,我引夫人出去。”

      李韫停步,看向司珈时点了点头,面色格外苍白。

      “春华丘山”落在一棵笔直高大的槐树树干上,漆黑的树干布满蜿蜒的痕迹,指小的白花落在李韫鼻尖,带着遥远而熟悉的清香。

      李韫跟着司珈踏出小境,仿佛身后有野兽在追般脚步飞快,但当槐花清香落在鼻尖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嶙峋奇怪的枝桠,郁郁如墨的树冠,缀满了如明灯一样的花簇……

      记忆骤然闪回遥远昏黄的时光,带着铁钩的长竹竿勾下一簇有一簇清香醉人的槐花,万千明灯纷纷而落,好像怎么也捡不完。

      捡花的小女孩拉着宽布袋,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起开心地向勾花人奔去:“妈妈,这花好香,做窝窝头。”

      勾花人继续勾花,把奔来的小女孩往一旁推了推,摔倒在地的小女孩起身开开心心拍拍土,低头继续捡花。
      再抬头,黑色的车门“砰”得一下子关上,视线中只剩下麦田里的土包和孤零零的槐花道。

      祂们说,车后面坐不下四个人。

      李韫骤然弯下腰,眼泪落入黑石砖缝,她抓住领口拼命想要呼吸,但骤然闪回的记忆和心口的刺疼让她捕捉不到空气。

      “夫人?!”
      司珈提灯走在前方引路,见状一惊。
      一个闪身落在李韫身侧,她搀扶着人,询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东极山后山临接血海,白日幽晦,结界挡去大部分的风暴和煞气,但依旧会有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修为在身者可借此锤炼筋骨,但李韫显然不在此列。
      她手中所持犀角灯便是为李韫专门准备的,驱邪避煞,让毫无修为在身的凡人也能够自如行走在东极山。

      三日前,东极山上已经挂满了犀角灯。

      按道理,东极山上能够对这位凡人夫人造成伤害的一切事物,都在她落地东极山那一刻,被禁锢、被封印。
      除却逸散在山中的煞气,需要被犀角灯屏蔽,司珈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伤害到眼前的人。

      可她的痛苦和不适,又那么清晰。

      司珈几乎想要立刻将人带回“春华丘山”,整个东极山不会再有比那里更适合眼前人的地方。

      “我、我没事。”
      李韫扶着司珈的小臂,漫漫直起腰,眼眶中渗出的情绪和记忆在她抬头时,一同落入黑石砖缝隙,不见踪影。

      刺耳的长鸣如同一根尖锐的针,从一侧穿耳刺到另一侧,在脑海中震荡一切,又压下一切。

      司珈担忧地眼神投过来,李韫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茫然又无措,干巴巴道:“我没事。”

      司珈搀扶着李韫,肃声提醒:“您的身体更重要。”

      李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回想起刚才,脑海中只剩下空白一片,但她不想回到“春华丘山”,也不想让司珈以为自己贪玩而不顾身体。
      她想了想,道:“我想去乌台。”

      那是谢不晦的居所,她想去看一看。

      凡人的声音软糯又可怜,司珈几乎下意识皱眉,想要将扶着自己手臂的人甩开,最终她偏了偏头,道:“如您所愿。”

      在宫室密境中呆着,总比在外行走更安全些。

      司珈暗自舒了口气,移形换影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将人带到乌台宫。

      闪身之间,她想起来时云船上那群不稳重的谢氏子弟,险些忘了交代下去,让那群孩子都去黑石崖历练。
      黑石崖是遗留的荒古战场遗迹,幻象凶煞,适宜锤炼心性。

      比起温馨闲适的春华丘山,以及幽雅自然的九曲莲台,眼前如同通天神柱支起的威严宫殿,恢宏壮阔,仿佛又无形神威从天而降,压迫审视所有来客。

      人站在乌台殿外,如同一只蚂蚁般,格外渺小。

      司珈收回犀角灯,“夫人,此处便是乌台,您可随意。”
      尊主临行前吩咐过,东极山上,李韫无不可去之地,而她只是层层保护之中,并不起眼的一层。

      威严古朴的宫殿,黑脊红柱,金纹雕嵌,仿佛某种荒古巨兽匍匐沉睡于此。

      乌台中家具装饰皆是黑红为主,镶嵌金纹,看起来和李韫曾于云船和谢氏族徽旗帜上所见如出一辙。

      只是空荡荡无一人。

      司珈解释道:“整座东极山除了尊主,以及得到尊主允许恩赐的谢氏十子久居于此,山上并无他人。”
      说着,自宫殿中鱼贯而出数十人,朱红滚边白裾袍,手中各托檀木盘,引着李韫于一处坐下,一一展示。

      李韫自落地便有些眩晕感,整个人懵懵的,下意识看向司珈。
      “祂们?”

      司珈立于一侧,思量着要不要从谢氏带些弟子入东极山,解释道:“东极山人少,这些是处理琐碎杂事的人偶。”
      她抿了一下唇,又道:“祂们可照料夫人日常起居,但若有疏漏,还望尽数告知。”

      李韫惊讶地看着满桌珍馐佳肴,向圈椅中退了退,远离无意间蹭到她的人偶,摇头道:“已经很好了。”

      司珈眯着眼扫视眼前的人偶,又从餐桌上掠过,目光落到李韫有些无措紧张的脸上,垂眸漫不经心地想起云船上被众人簇拥着的警惕但又放松的李韫。

      还是从族地调入一批弟子来吧。
      学宫的人偶太过笨拙,万一灵力暴乱,伤到人就不好了。

      李韫用完饭后,便一个人在乌台宫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那些人偶目光死板,但形象实在太过拟人,对于李韫来说有种恐怖谷效应,吃过饭她便让司珈将其都带了下去。

      就像从乌台宫外看着如同荒古巨兽般庞大,宫殿之中就算摆满了各种珍贵家具,帷幕屏风隔断数百尺,依旧显得格外高旷。

      李韫一个人背着手“哒哒哒”奔在黑石金砖上,她仰面看着望不到尽头的书墙,飞在半空的拂尘穿梭其中。

      她路过时,拂尘扫过书墙,半空飞出一本书轻柔地落在她掌心。

      李韫翻开看了看,那股司珈带她来乌台路上时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果断合书道谢离开。

      “哒哒哒!”
      轻巧地脚步在黑石金砖上再次响起,李韫看到无风自动的帷幕间,一扇大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风花雪月、春夏秋冬。
      郁郁葱葱的草木,繁盛的百花,累累硕果的枝桠弯垂入潺潺溪流,最后都被轻飘飘的雪,朦朦胧胧覆上浅浅一层。

      窗内是一局透明的水色棋盘,黑白晶莹的棋子不知什么材质,如同玉质,安静落在会泛起涟漪的水色棋盘上。

      李韫观棋许久也看不出黑白优势,她的棋术都是谢不晦教授的,许是谢不晦教得不到家,她放弃思考眼前残局,脚步轻盈继续向前逛。

      微风带着腥咸的味道穿过弦琴而来,发出铮铮响声,几乎是一瞬间,李韫握住了一旁放置的犀角灯,反应过来后长长舒一口气。
      司珈说,山中偶有风,若遇见风,当立即握灯驱风。

      李韫不知道她所说的风究竟有多骇人,但司珈语中的郑重让她不容轻视,不过乌台中到处都是犀角灯,悬挂在她随手可触碰的地方。

      取灯并不费力气,听人劝是好习惯。

      李韫提着灯,向着风来琴鸣之处探望,乌台明亮灯火重重,但此处向外望去,只能音乐窥见一扇琴落在白玉石台上。
      再向外看去,通天柱,云海翻腾,似乎是座山崖……

      她持灯立于白玉琴台旁,向外窥去。
      猩红的海浪疯狂翻涌,激烈拍打着黑石崖壁,鸟兽草木绝迹,更远处是灰白色的雾。
      三面帷幕,李韫注意到这是一座崖台,从此处向左右两侧望去,平滑的黑石崖壁延展至极远处嶙峋崎岖的山峰,有种圈揽起血海的错觉。

      在偌大的宫殿中跑了许久,李韫有些累了。

      身侧是铮铮琴音,她便寻了个避风观景的地方,持灯随地而坐。
      缃叶黄的裙摆铺散在金纹红柱旁的黑石金砖上,她也像殿中的一盏灯,外面如白色的披风也如同灯纱,散发着微弱温和的光亮。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韫就安静地呆在原地,持灯抱住双膝,下巴放在膝盖上,听着耳畔传来的铮铮琴鸣,看着澎湃翻涌的血色海浪,久久发呆。

      她在想很多事情,想和谢不晦初遇的雪,想小丘山和春水城,想现仙人测试和那日漫天仙人,想来想去还是在想谢不晦,想他对她的承诺......

      想清楚想明白是件并不容易的事情,想得有些累,李韫埋首在膝盖中,开始埋怨谢不晦。

      都怪他。
      都怪谢不晦。

      怪了一会,李韫从怀中抬起脑袋透气。
      她看向更远处,兀得一愣,平白生出几分好奇,那灰白色的雾中,似乎有什么在嘶鸣、哀嚎、挣扎但又挣扎不出来,翻腾翻涌着却不落入血海。

      司珈找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小小的一个人缩成一团,身侧明亮的犀角灯照射在她身上,折射出温和的暖光。

      但很不稳重。

      东极山、谢氏族地、上八家,整个太初的世族子弟遵循旧制,崇尚古朴,衣食住行、一举一动皆是风仪端庄。
      但眼前人不一样,她和她身上穿的裙子一样,轻渺渺,像没什么规矩的云风。

      司珈面色沉了沉,开口轻声道:“夫人,您身体脆弱,不若避风另寻它处歇息?”

      李韫如梦初醒,一手托着脸偏头看向司珈,询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

      李韫茫然:“如今才午时吗?”
      她最近对于时间的感知好像变得更弱了,有时快有时慢,她好似看了许久的海,但不过也才一个时辰而已。

      她又问道:“谢不晦什么时候回来?”

      司珈回道:“约莫亥时。”
      李韫感叹一声:“这么晚阿。”

      闻声,司珈解释道:“上八家举行大宴一般皆会有开宴三日,第一日宴宾客,也算作等宾,防止一些迟来的客人错过后面的仪式,第二日祭天地,寅时祭卯时叩辰时结束,也算作正式开宴,但第三日便需要子夜时分出发去往荒域战场,直至亥时方归。”

      这些都是太初世族宾宴常识,但对于李韫来说,就和第一次看小丘山迎金乌一样稀奇,司珈有心和她说,她听得也很专注。

      前几日实在太疲惫,那日宴会上误饮的酒,让她睡了许久。
      没赶上第二日的祭天地,也不曾与宾客同行去荒域战场观战。

      李韫起身,缃黄色的裙摆缓缓聚拢被如白色的披风遮住,她想了想,忽生一笑,明亮温和的杏眸中闪着好奇的光。
      “我们去荒域战场接谢不晦吧。”

      司珈愣了一下,接尊主吗?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眼前人应该是想去荒域战场找尊主,从李韫手中接过犀角灯,颔首应道。
      “荒域战场需乘战车前往,您若要去还需做些准备,不过尊主早已为您备下一切,您随我来即可。”

      李韫跟在司珈身后,好奇询问:“谢不晦知道我醒来会想去寻他?”

      司珈侧首去看身旁的人,比起刚从春华丘山中出来时的苍白面色和行至乌台时的恍惚,此刻眼前人明亮温和的眼睛,纯质干净地望向她,显得格外活泼有生机。

      她一贯平静的声音也不免感染几分柔和:“尊主只说,若您醒来,在保证您不受到罡风损害的前提下,随您想去哪里都可以,他为您准备了许多……。”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满室犀角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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